凡煙小說

☆、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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鉆心的疼痛從手肘上傳來,安樂依然死死抓著秦予晴的手不放開,秦予晴見保安打她,也楞住了,但顧不著什麽,對安樂又吼道,“安樂你快放手啊!痛不痛啊??你不痛我被你抓得也痛啊!你快放手!!”

“我不放……”

安樂低著頭,緊緊抓著她,即使那些保安們現在再怎樣用棍子打她,她也不在乎,她如果現在放手了,再下一次,又不知是何時了。

更甚者,或許就沒有下一次的機會。

四五個保安沖上來拉扯著她,敲著她的胳膊,對她拳打腳踢,打得她圍在脖子上的灰格羊絨圍巾掉落不知何時已在地,小西裝的扣子也被扯掉了,綰著的發在拉扯中散落,發絲淩亂在她臉上,她全身狼狽不堪。

秦予晴看著那些棍子一下又一下打在她身上,也忍不住了,安樂這人一直是挺固執的,但秦予晴還從未見這人可以固執到這般程度,抓著的手仍緊緊不松開。

身邊的保安們還在警告著,她沖那些保安們大吼道,“你們管什麽閑事??不要再打了!!停下!”

但那些人依然沒有住手的意思,秦予晴喊了好幾句別打了,那些揮落在安樂身上的棍子依然沒有停歇,終於,她實在受夠了,順著那只緊抓著的手的力道一下湊了上去,掰過了安樂低垂著的腦袋。

“松手啊!!痛不痛!!!你……”

而在她掰過來的那張臉上,掛著數不清多少道淚,在門口路燈的照射下,晶瑩無比。

那些晶瑩,透著倔強,透著不甘,透著絕望,讓秦予晴頓時楞了神。

“……你跟我走好不好?”她抽泣著,乞求道。

秦予晴沒有回答,也沒有再掙紮,直到保安們將已癱軟無力的安樂一下拽開了,她感到手裏的那道力量一松,那人已被拖到了門外,大門關上了,隔著中空的鐵質門,她直楞楞地看著她趴在門外的石板道路上,渾身顫抖著,痛哭著,嘴裏還在對她喊著。

“你真的不能在這裏,小予,我求你了,快走吧,就算不和我在一起,我求你離開這裏!”

管家走了過來,忙把秦予晴帶離了門邊,她茫然地往屋那邊走著,身後撕心裂肺的喊叫聲一直不停,她不忍再聽了,捂著耳朵,甩下管家,自己跑到了別墅後邊的庭院裏,庭院深處,一汪水澤平靜如初。

她蹲在那汪水邊,雙手浸入手裏,往臉上猛撲著水,水面上那輪殘月還在,就如那晚一樣,皎潔,無動於衷。

不知過了多久,她默默走回了房屋邊上,那陣撕心裂肺的聲音已經不在了,頭頂上傳來一陣熟悉的輕笑聲,她擡起頭,龔叔叔靠著陽臺護欄,對身邊的管家揮了揮手,管家領意退了下去。

她看到他往樓下的這邊看過來,她不經意地側身躲在了一株梧桐樹後,她也不知為什麽會突然躲起來,不就是幹爹嗎,她在怕什麽,雖然她從小到大都不太習慣幹爹這個叫法,見面也是喊他龔叔叔,從她爸爸入獄離開她後,他才對她堅持稱,要叫幹爹,或者直接叫爸爸。

秦予晴當然不接受爸爸這個稱呼,父親只能有一個,即使判罪坐牢,也終究是爸爸,所以她才時而不自然地喚他為幹爹,但此時,她躲在樹後面,動也不敢動,又是為什麽呢。

夜裏的風呼呼吹了起來,她將雙手插在了大衣兜裏,右手卻觸到了一個硬殼的小物什,她從不在兜裏放東西,疑惑之下,她將那個玩意兒掏出來,借著月光,手心裏的光滑金屬制外殼閃閃發著光。

她反應過來了,剛才在門口混亂之中,那人居然給她塞來了這麽個東西,這又是什麽意思呢,她盯著手心裏亮閃閃的金屬小物什,過了兩秒,她一個收手,將其小心放進了兜裏。

如果說安樂的觀察力如鷹隼般敏銳,那麽秦予晴的直覺就如豺狼般靈敏了。

之前那群保安們為什麽在她命令之下還不住手,她聽到那陣笑聲後,就反應了過來,但她本可以直接地面對那位從小看著她長大的人,那人就如她的第二個爸爸,她本可以面對面地詢問她為什麽要讓保安們打安樂,但她這會兒卻躲了起來,也是直覺嗎?

她的耳邊仿佛又聽見了那陣撕心裂肺的喊叫聲,眼前浮現著那張掛著晶瑩淚痕的臉,絕望的臉,不甘的臉。

她雙手插著衣兜,握緊了兜裏的那個金屬小物什,冰涼的寒意絲絲傳來,仿佛是那人此時的溫度,溫暖是什麽,或許曾經給予過給她的那個人也忘了,她將兜內手心裏的金屬小物什捂熱了,摩挲著那層光滑的表殼,傳遞來的寒意退了下去。

你到底想說什麽呢,安樂,我馬上就可以知道了。

陽臺上的中年人已經不在了,她踏步走進別墅宅子裏,走進自己的房間,臨時的房間,她拿起筆記本電腦,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了,第二天一早,她便借口有朋友約吃飯出門了。

她坐著地鐵,七拐八繞,才在一間咖啡店裏的角落裏打開了電腦,她從衣兜裏小心地掏出了一枚金屬小物什,插入了卡槽裏。

筆記本屏幕上一份份文檔跳了出來,還有幾段錄音,她逐一點開了,她戴著耳機,越聽越不敢相信,聽到後來,她將筆記本直接合上了。

她的朋友也正巧到了,染著金色的頭發,滿臉熱情地朝她擁抱,但見她正失神著,疑惑不已,她勉強應著話,強灌著摩卡,金發姑娘見她心情不好的樣子很快就把她拉去逛街了。

她在商場裏茫然地走著,提著筆記本電腦,突然想起什麽,沖到衛生間裏,將電腦裏那些文檔與錄音全刪幹凈了,她從衣兜裏掏出那枚亮閃閃的金屬小物什,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將其丟入了抽水馬桶裏,她按下沖水鍵,含著淚光,看著那枚已被她捂熱了的小物什隨著冰涼的渦流消失在了眼裏。

而在此時,在她看不到的城市一角,安樂正邁步走進了那所遮蔽著陽光的監獄。

“秦先生,如果讓您在兄弟與女兒之中選一個,您選前者是嗎?”

她茫然地睜著雙猩紅的眼,她一整夜都沒有睡。

玻璃小窗後頭的人依舊看也不看她,不耐煩地回道,“安小姐,我上次已經說過了,我沒有選擇,你不要再來探訪我了,我不想見到你。”

“那您最想見到的人呢?她這些天有來探訪您嗎?”

秦昌海楞神了下,默聲不作答。

“沒有是吧?起初的兩年裏,她還會經常來看您,但最近這整整五年間,您知道她在哪裏嗎?”

“您知道她今天吃了些什麽菜,和哪些人出去了,在做些什麽嗎?”

安樂木訥地說著,眼神裏沒有了上次談話時的精神,她已經快要放棄了,如果這位秦老先生再不醒悟些什麽,那現實估計也會一直壓抑著下去,一直一直,事實就是如此,當年的事情,決定權終究不在她身上。

“您什麽都不知道,就一直在這裏,看著窗外,有時運氣好了會漏進來幾束光線,但您為何不肯踏步走出這裏,讓太陽多照在您身上一會兒?”

“夠了安小姐,你不理解我,你再說什麽也是沒用,我不會相信你的,懷忠會替我照顧好我女兒,我放心。”

安樂一聽,霎時圓睜眼眸道,“真的放心?秦先生,您一直在這裏,對外面的事情都不清楚是吧?您知道您女兒在外頭的名聲已經狼藉到一種什麽程度了嗎!”

秦昌海也一下瞪起雙狼眼來,但不等他開口,安樂又道,“由於您的入獄,對她的影響多大,上流圈裏那些人是如何形容她的,您又何曾有過了解??兄弟情義,好,我真是服了您了,連女兒都不要,只顧著講義氣,這樣的行為,不是信義,是不負責任!”

“你懂什麽!”秦昌海怒吼著,握緊拳頭就要砸在玻璃窗上,“懷忠是我和妻子的摯友,你一個外人,摻和什麽我們家裏的事??我秦家的事情,從來不用你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廢物幹預!!”

“您可以不相信我,但您女兒……您女兒的事情,不光是您一個人的事情!讓她就這麽在龔懷忠那裏過著不知是懸崖還是刀山的日子,我安樂就算耗盡畢生的精力,也要把她拉出來!”

“你算個什麽東西?!!”砰一聲,他將拳頭砸在了玻璃窗上。

獄警早就聽見門裏的動靜了,這下立馬沖了進來,將失控的秦昌海帶走了,就在他背過身的時候,安樂站了起來,沖他的背影喊道,“我算什麽東西?您說過的,風箏只隨風,不隨人,記得嗎??現在風箏都要掉下來了您看到了嗎!她這兩年一直沒來探訪您,是因為什麽您知道嗎??外頭已經沒有風了,風止了!!”

她撕心裂肺地喊著,就如趴在那所別墅的大鐵門前沖著門裏的人喊著一般,她不甘心,她太不甘心了,如果秦昌海寧死也不願為真正的家人想想,失去了最最關鍵的證人,她之前的所有努力,所有挨過的打,受過的嘲諷,可以說,都是白費。

她離開了監獄,正好下起了綿綿細雨,她開著車子行駛了好久,到了一處江邊時停下了,她下車,靠在江邊的護欄上,看著如細珠般的雨點落在江面上,數不清的微波蕩漾著,江水汩汩。

入夜了,江對面一棟棟高樓大廈的LED大屏幕亮了起來,五彩斑斕,華麗不已,她看著那些華美,驀然想到好多年前,她曾在這裏收到過一份禮物,看到過她認為的,幾乎是世間最絕倫的風景。

而在那道風景裏,不僅有江對面的霓虹,還有秦予晴。

那個比世間所有的美景都要美上一萬倍一億倍的人兒,安樂實在不忍看到當年曾綺麗無限的她就這麽黯淡下去,不忍再聽到些什麽關於她的流言蜚語,不敢再想象關於她的以後,甚至是她安樂自己的未來,雖然事實已是,在她離開的這七年裏,那個人獨自承擔著一切,也不斷遭受著一切,而她安樂,什麽也做不成。

細雨不斷,冬天還沒有過去,今年的冬天真長啊,而屬於她的春天,或許再也不會來了。

如果春天真的不來,安樂還能怎樣呢,世事不是什麽都能如人願,也不是什麽人都能平安抵過寒冬,如果春天真的不來,安樂也只有一條路可走,就是挨著了,努力地抗著,承受著,因為或許,誰也說不準,過了這夜,或許春風就抵達了呢?

她從來不會認輸,即使前方的光亮泯滅得一束也不存在,她也不相信眼前是絕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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