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處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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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是新年的第二天,也是安樂噩夢開始的第一天。

她躺在一張雪白的床上,周圍的一切都縈繞著一股香甜的柚子味,她側過身,床上已空無一人,她撿起丟在地上的衣服穿上,輕聲走出臥室,客廳裏那盞落地燈還開著。

落地窗外白日裏的光芒照耀進來,照耀在墻上、絨面沙發上、餐桌上,桌面上擺放著兩只高腳杯,一杯裏頭空蕩蕩的,另一杯裏頭還殘留著近一半的黑紅色液體,她端起本屬於她的那一杯,輕晃了幾下,低頭看了看,暗紅液面上倒映著她的臉,失落的,空虛的。

她一下仰頭,都將剩下的酒都喝盡了,她將酒杯放下,環顧了一下這間屋子,偌大的廳室,家具沒幾件,空蕩蕩的,就如屋主人,也如現在的她自己。

她不敢去想昨晚的事情,或許那只是意外,就如最初的那次一般,陰差陽錯,只是意外罷了,而她卻因那場意外,徹徹底底地,沈浸了進去,旋渦拉扯著她,海草纏繞著她,她沈入了至深的水底,再也上不了岸。

她站在這間空蕩蕩的房子裏,站在落地窗邊,不知站了多久,她楞著神,覺著眼前的這屋裏,滿是這些年間那個人掙紮著的影子。

她看見她坐在絨面沙發上發著呆,看見她面無表情關上了落地燈,看見她拖著黑夜沈沈地步入內室,看見她在屋裏無聲地掩面,就如她此時一般,臉上幾道酥麻淌過,她沒伸手去抹,任由那幾道酥麻止不住地淌著,順著臉頰,淌至脖頸裏,襯衫內側,她也沒有去抹掉它們,因為,當那幾道酥麻流下的瞬間,她就承認了,對自己承認了,她安樂,在這幾年裏,什麽也沒有做。

赤w裸w裸的現實,逼得她承認了現實。

她拿了自己的東西,打開房門,猶豫著,終是關上了,這一關,她不知道,她將再也打不開。

至少在這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是如此。

她跟往常一樣去上班,看到王委婉拖著傷腿來公司,她苦口婆心把她勸回去了,自己處理著事務,有時遇到薛山良沖她拍馬屁,有時也有其他的員工們,她每每一笑了之,回到她的辦公室,將門關上,將門外所有的無關都關在了外邊。

她給那株將死的向日葵澆水施肥,每天一早就將向日葵搬到辦公室裏僅有光線的地方曬太陽,傍晚時又搬回恒溫室裏,到了晚上,她忙完了,她開著車回小區,進樓宇,上電梯,電梯叮一聲開了,她站在那扇緊閉的門前猶豫著,猶豫來猶豫去,終於扣起手指敲了敲門。

她敲了一陣又一陣,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夜又一夜,那道門如鎖死了一般,門內一絲動靜都沒有。

她向物業打聽消息,給小區的保安犒勞,讓他們幫忙留意,若是看到一個栗色長發的時尚女人,請務必與她聯系,並麻煩代她與那個人說說,說有人在等她,請她開開門。

又過了不知多久,她機械式地過著日子,上班,開會,應酬,她有一晚接到個電話,很晚了,她媽媽在老家打來的,電話裏說,“樂樂啊,今晚家裏來了位客人,從挺遠的地方過來的,是你朋友,在咱家坐了一會兒,吃了頓飯,就走了,怎麽說也留不住……”

“走了多久??”

“沒多久吧,剛走的,要不你打個電話給你朋友讓她住咱家唄,反正你也不在。”

“媽你怎麽不早些告訴我?!”

安樂媽楞了一下,今兒電話裏女兒的語氣怎麽那麽急啊,“怎麽了?她讓我先別告訴你的,我當時應了,等她走後,才給你打電話,還有啊,這幾天可轉涼了啊,老家這邊可冷了,你多穿……”

沒等安樂媽說完,安樂就將電話掛了,她匆匆下樓,一下拉開車門,鉆了進去,將車開出小區,嚴冬的夜裏,高架上一輛香檳色的車子疾馳著,繞過了無數輛擋路的私家車,迎著北風,上了高速道路,她一路開了近六百公裏,才下了高速,進了一段又一段七拐八拐的山道。

突然下起了一陣暴雨,雨刮器唰唰地揮動著,山道上黑得很,間或幾輛載物的大貨車與她對向駛過,她時而看不清路,但仍緊握著方向盤,踩著油門,能快一碼,便是一碼。

她終於在天明之前趕到了老家,安樂爸迷糊著睡眼給她開門,還沒反應過來女兒回來了呢,就聽她焦急道,“她去哪裏了??”

安樂爸可還迷糊著,嗯嗯啊啊不知咋回答,屋裏的安樂媽聽到門口的動靜,連忙穿著睡衣出來了,“唉喲你咋就回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安樂沒進家門,和爸媽交待了幾句,又走了,她在小鎮裏尋了一圈又一圈,找盡了她能想到的巷子角落,她沿著那條曾與她並肩走過的小河來回走了一遍又一遍,就是尋不著那抹熟悉的影子。

天際邊泛起了青光,該是天亮了,她低頭看了看腳下的青草泥地,一抹暗沈的影子遮蓋著草兒,是她自己。

她看著那抹孤寂的黑影,看著看著,一個不好的想法瞬間攀上了她的心頭,架著刀子在她頸間,逼迫著她相信著她不願相信的事實,逼迫著她相信著,那個人這回,是真的不再回來的了。

她又回到了那座城市,擁有數不清回憶的城市,張飛找到了她,稱他耗盡了人脈還是什麽訊息都尋不著,他皺著額間的擡頭紋問她,“怎麽辦啊安樂,要不我再去找找,我就不信這人還能躲哪兒去……”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小狐貍不太明白,但看她心情很不好的樣子,他安慰了幾句便走了,在這之後,也還是什麽消息都沒有。

王委婉腿傷痊愈了,她回到公司上班,看著那間陰森森的辦公室此時竟空蕩蕩的,紅木桌面上的辦公文件全搬走了,那座斷了鐘擺的大座鐘也不見了,還有那株向日葵也是,全不見了。

她覺得自己休息了才沒幾天,怎麽一時間全不見了呢,直到瞿向前把她叫到了他辦公室,交待了幾句,稱讓她重新做回他的秘書,她一下子傻眼了。

王委婉打電話給了小狐貍,電話裏嘰哩哇啦解釋了一通,但她死活就是不信,她又去問了人事部,問遍了全凱源上下每一個員工,她才不得不相信,大領導辭職了。

小王如只死魚般地在公司裏又工作了幾天,當瞿總的秘書比當安總的秘書要輕松,但她還是在渾噩著的第三天也辭職不幹了。她去那所小區找了趟曾經的大領導,大領導只問了她一句,“和那個人道過謝了沒有?”

王委婉有些尷尬,搖了搖頭。

“那晚他在火海裏偶然撞見了你和張飛,張飛當時正因為背不動你而著急,是他二話不說將你背出來的吧?無論如何,都應好好感謝曾在最困難的時候拉你一把的人。”

安樂指間扶著下顎,沈思了一下,又擡頭道,“要不這樣,我和你一起去吧。”

小王反應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安總要陪她去感謝曾經的仇家,這是吹的是哪陣東西南北風?

之後的情形是這樣的,王委婉又拉上了張飛,張飛開心地赴約了,他們四人在一所茶餐廳裏見了面,圓寸先生一來瞧見了張飛和一旁的安樂,他對於安樂倒是沒什麽反應,對於嬉笑逢迎的張飛則是當他不存在一樣,自顧自和王委婉聊著,時而也和安樂寒暄幾句,安樂有一搭沒一搭地接著他的話,就如他與某些人談話時的表現差不多,但虎崽子也並不在意,依然將談話堅持撐到了用餐結束。

王委婉在路口邊開心地和圓寸先生道了別,跟著悶悶不樂的張飛走了,張飛此時當然心情不好,一晚上他都跟只花瓶似的,根本沒人理他。但這會兒的王委婉心情可大放晴,她滿面陽光地與小狐貍說道,“我覺得啊,顧先生也挺像哥哥的。”

“去去去,全天下都是你哥哥。”

“真的啊,”王委婉樂呵呵道,“或許是因為很小的時候我親哥哥就被人販子抱走了吧,這些年裏啊,也時常在找些消息,盡管他或許什麽都忘了,但還是很想找到哥哥啊……”

小狐貍瞅了瞅身邊的王委婉望天憧憬著的樣子,這蘿蔔就如小女孩渴望著成大後穿上高跟鞋一般,她睜著雙烏溜溜的圓眼睛,好像還真與那雙圓瞪瞪的虎眼挺像的,他也沒再設想太多,畢竟這世間有太多不幸,也有太多巧合,而巧合只能由老天賜予,要是真的賜予了,那再看著辦吧。

與其關心王委婉與她親哥的緣分,他倒是更關心那只黑羽鷹隼,這時的小鷹隼正與虎崽子在一塊兒,氣氛若非平靜得如麥浪,就會一下走向極端的風暴裏。

安樂與顧澤又進了一間茶館,顧澤選的地方,她註意了一下,是上次她與律師趙先生見面時的茶館。圓寸先生挽起襯衫的袖口,給她沏了一壺烏龍茶,開口道,“安總,您辭職的事情,如今可是全城都知道了。”

“嗯,又如何?”

顧澤笑笑,“沒什麽,感謝您今晚親自赴約,陪您曾經的秘書來與我見面,不過在下猜測,也一定是有事情與我談吧?現在就只有我們了,有什麽事,請盡管開口吧。”

安樂端起青瓷茶盞,仔細抿了一口,又小心地放下了,“我只想讓你幫我傳達一句……”

“即使秦予晴走了,我還是不會走的。”

圓寸先生微笑著,隱隱的笑意下,透露著些許寒氣。

“什麽意思?”

“這些天裏,我已經自己查明白了,你上頭那個老板,費盡心機要逼我走,究竟是在害怕著什麽,而他一直害怕著的那個原因,讓我不得不在這座城市裏多留一會兒了。”

安樂面前茶盞裏的烏龍茶已經盡了,對面的顧澤也沒有端茶壺過來為她加,他淡然地看著她,也是了,這人本就是不簡單的人物,不然怎麽能在幾年間爬上行業裏國際巨頭的高層位置,又在幾天之內說辭職便真的辭職了呢。

他端起茶盞道,“那……安總不擔心我會與那個人多說著什麽對您不利的話嗎?”

“如果你會說給那個人聽,就不會在那晚背王委婉出來了。”

話落,他笑的弧度更深了,又似乎輕盈了許多,“好,那我也提醒您一句……”

“到最後,都會是那個人贏,一直都是這樣的,要不然,我也就不會……”

“不會身不由己地讓他掌控著你嗎?”

安樂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一語點破他所想。

顧澤意外地失神了幾秒,隱隱約約,一層惘然浮上了他的劍眉虎眼裏。

“我……沒有辦法。”

“不是沒有辦法,只是你還沒想到罷了。”安樂道。

他沈默著,不再接話,片刻後,他看了看表,已挺晚的了,再不回去,或許那個人又要責問他了,“安總,也許這是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私下見面了,以後,若是在其他場合遇見,請恕我與您保持距離。”

“那個人已經吩咐過,我不再會插手關於您的事情了,以後,還請您自己多加小心。”

“嗯,謝謝。”

安樂也隨之起身,行至門口,又回頭道,“對了,還請再幫我轉告幾個字給那位老板。”

“只是幾個字?”顧澤蹙眉反問道。

“嗯,你只需提三個字就可以了。”

“什麽?”

“秦昌海。”

圓寸先生楞了下,回過神後,微笑著,點點頭,“好。”

當安樂剛步出門外時,坐在包廂裏頭的人又叫住了她。

“安總,還有些事情。”

安樂回過頭,聽得下句後,她笑了下,沒說什麽,便踏步走了出去。

“秦小姐她,我追不上,還請您堅持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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