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伏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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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見安樂臉色瞬間陰沈下來,開始解釋道,“你聽我說……”

安樂默默聽著張飛滔滔不絕重現之前經歷的畫面,越聽到後面,表情越為凝重。

兩個多小時前,宴會場花園裏,中央舞臺處的慈善拍賣已經結束了,馬上就要開始的則是頒獎環節,主要是由紅絲帶基金會頒發榮譽給今年本城裏的年度慈善企業家,而安樂便是其中之一,前幾年都不在國內不方便領獎,今年難得回國了,基金會也就特意邀請了她參與宴會。

但那時尋不見安樂的王委婉則急翻了天,電話打不通,人影更瞧不見,可是如果大領導找不到,誰上臺領獎?她嗎?小王的臉皮可薄得很,讓她當著底下一大群老板以及闊太太們的面上臺領個獎,她絕對會哆嗦得出洋相。

於是小王便去找了張飛,小狐貍當時正悶悶不樂地看著遠處和人交談著的虎崽子,他不敢再上前,也只能在遠處註意著他罷了,然後蘿蔔王便來找他當救星了,他聽她絮叨完,得,不就是找不到人嗎,這麽塊固定死的地方,安樂總不會下樓回家吧,肯定就在這一層啊,於是小狐貍也幫忙著分頭找起來。

小狐貍在花園裏晃悠著晃悠著,突然靈光一閃,想到那只小鷹隼會不會真發現了小母狼也在宴會場裏,才突然不見去小母狼那邊了?他在出口處問得了一個侍生後,出了宴廳尋找,果然啊,就在一條沒什麽人的走廊上,他便瞧見了那只黑羽鷹隼馱著只軟綿綿的栗毛母狼緩緩走進了一處包間,小母狼應該是醉了吧,不然怎麽一動不動的。

他當時就躲在一個柱子後面,猶豫著要不要進那件包間去,考慮了下,還是算了,這時候的安樂怎麽可能離開去領什麽虛無的獎項,他兀自搖搖頭,準備回宴會場那邊忽悠忽悠蘿蔔王還是讓她代她老板上臺吧。

就當他往回走到宴會場入口的時候,一個侍生打扮的人與他擦肩而過,他往裏進,那侍生則往外出,張飛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麽稀奇,宴會場所嘛,侍生遍地,但當他餘光裏往地面留意了一下後,頓時渾身一個機靈,轉身便尾隨著剛才那人出去的方向悄然跟了上去。

在各種人群裏混得久了,他的敏銳感便也有了,在這種高檔場合裏,怎麽可能有人穿著一雙底部粘濕泥的鞋子呢,並且,論今天所舉辦的活動,還應該是一個全天都呆在宴會場裏作準備的侍生,而就在他剛剛與那人擦肩過後,他可是清楚地看到了,在那人走過的光潔大理石地面上,印滿了一串泥印子。

應是剛從外邊進來的吧,這可就稀奇了,這酒店附近,可就只有後門處有泥土覆蓋的花壇了。

“你憑這點就如此肯定那人有嫌隙?如果只是碰巧而已呢?”

張飛笑了笑,眼神則堅定不已,“那你知道後來我跟著他,聽到了什麽嗎?”

“我聽到……他躲在樓道口的暗處裏,對手裏的一臺機子低聲交待著什麽,大致說著‘玩意兒已激活,十分鐘後,電箱也將短路,一切順利’……安樂啊,你不覺得這些說明了什麽嗎?”

“事故很有可能是人為的。”

“不太對,應該是……這起事故,就是人為的。”張飛堅持道。

安樂抱著雙臂,頓了片刻,又說道,“你剛說的這些,確實最多只說明事故是人為的而已,但並不能說明……”

“你先聽我說完……”張飛當即打斷,繼續說著,“……你當時在包間裏沒出來,對於宴會場裏的事情並不清楚吧?你可知後來,後來代你上臺的人,發生了什麽嗎?”

安樂瞬即擡起眸子,目光犀利道,“該不會……”

張飛點點頭,繼續說道,“還好委婉膽小,到最後還是沒上臺代你領獎,倒是當時在場的你們公司另一位秘書,叫曲婷是吧,估計是想出風頭吧,隨意跟委婉說了兩句後,就歡天喜地上臺了,然後……”

“她一踏上舞臺,可能是踩到了什麽東西,我猜的,因為她晃了一下差點摔倒,等她站穩後,頭頂掛著的屏幕便掉下來了,同時會場裏也瞬間斷電了,然後的事情你也知道啦,會場裏隨處布置著電路啊燈管啊什麽的,一時間不知怎麽的,居然全炸了。”

“那她現在怎麽樣了?”安樂急促道。

張飛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片空地,“剛剛被擡上救護車啦,現在已經走啦,肯定去搶救了啊,那麽大個東西砸下來……”

安樂不語,張飛則作安慰狀似的拍了拍她的肩頭,低聲道,“安皇後啊……這下清楚了吧,真的啊,你以後真的要小心,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聯系幾個資深一些的保鏢,不再是上次那些混混了我保證……”

她沒作回答,也沒聽他絮絮嘀咕,自己默默走向另一處停放著的救護車,張飛也跟了上去,跟著安樂來到救護車裏,在之前秦予晴睡著的時候,他便是在這輛車外遇到站在冷風中沈思著的安樂的。

圍著這輛救護車搭起的簡易棚子裏,一個小個子披著件綠油油的長款羽絨服,好生坐著歇息,瞧見不遠處有兩個人朝她走來,又立馬起身準備打招呼,但腿下則一個踉蹌差點撲街,張飛急忙沖過來把她扶回座椅,勸她安生一點坐著別亂動。

王委婉擡起頭,靦腆地瞧了瞧這只狐貍,真是越來越像大哥哥了,她也曾有一個哥哥,不過在她很小的時候,她的小哥哥就被人販子抱走了,委婉媽媽當時抱著委婉傷心了好久好久,後來將失去兒子的痛都轉化為了對僅剩著的女兒的疼愛,小委婉從小便是被呵護著長大的,所以才成了現在傳統小康家庭裏典型的乖乖女。

“腿咋樣啦?”張飛彎腰用手指戳了戳她大腿。

“沒什麽事,剛才醫護人員說再休息一下就可以走了,”王委婉說著,又轉頭看向一旁的大領導,“安總……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與您說,我之前倒在會場裏起不來的時候……”

“我知道,張飛在一開始遇到我時就跟我說了,是那位顧先生把你背出來的吧,等你腿養好了再尋個機會去感謝下他,沒事的。”安樂點頭道。

王委婉楞了楞,默默看向了小狐貍,張飛此時則一臉笑咪咪,“對啊委婉,你先好好休息,道謝什麽的,不遲不遲,到時我陪你去。”

見小王沒什麽大礙,安樂簡單與他們交談了幾句後,便獨自離開了,街道上停著許多輛救護車、警車、消防車等,消防員當然是來救火的,警察則是來調查事故根源的,但由於目前無人死亡,估計事情也會被酒店方的公關壓制住,第二天新聞裏也只會簡單帶過,並不會掀起什麽波瀾。

而至於那位目前來看傷得最重的人,也就是代她安樂上臺的曲婷,估計就不怎麽好過了,雖然張飛輕描淡寫地說她被拉走搶救去了,可安樂也明白,這事故,已經涉及了性命危險。如果她當時沒有跟著秦予晴出了宴會場,估計現在在醫院裏躺著的人,就該是她了。

冷風肆虐著,已入了深夜,她在街道上獨自走著,大衣也沒有,圍巾更沒有,她只一身單薄的商務裝,夜空已經完全暗沈下去了,漆黑一片,遠處也是,除了街燈和零星幾個路過的行人,除了她自己,什麽也沒有,而唯一點綴著夜的,或許就只有她左胸口前別著的流蘇胸針了。

她在出門前照了下鏡子,鏡子裏的自己一身黑色,頭發是黑色的,小西裝是黑色的,臉色也是黑得消沈,那鏡子裏的自己,連她自己看了一眼都覺得有股莫名的壓抑,壓抑得她有點透不過氣來,於是,她翻了翻房間裏為數不多的行李,翻出了枚亮閃閃的水晶胸針,她將它別上,低頭看了看自己,不再去重新照鏡子,她深深呼吸了幾下,便出了門。

她現在走到了她的車旁,她來時故意將車子停得離酒店遠了一些,之後從酒店後門進去的,她想起剛才張飛跟她說那個嫌疑人很可能也是從酒店後門進來的,她不禁一個哆嗦,並不是害怕,而是,她突然發現,她什麽時候也會如此般,躲避著眾人,躲避著敞亮的路,就如她會莫名躲避著秦予晴憤怒但其實滿是關切的眸子一般,她躲著躲著,卻一直誤以為自己是在追,在邁步。

她到現在才懷疑起她自己來,她想起之前張飛與她講的,那麽多年過去了,在她不在的那些歲月裏,那個人也想了許久,久到不在那人身邊的她以為回來後只有她自己在努力著,但她現在才發現,現實的真相是,是不是,一直以來,她只是止步不前而已。

她拉開車門,車後門,車右後邊的門,坐了進去。

她將車門關上,靜靜坐在車裏,靠在座椅上,閉上眼,身子卻止不住顫抖著,車裏並沒有北風呼嘯,她卻冷得很。她抱著胳膊,牙齒打顫,她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都是冰的。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早就過了零點了,她偏頭靠在車窗上,想著要不就在車上睡一夜好了,反正街上沒人,也沒人會知道。朦朦朧朧中,她仿佛聞到了一股香甜的袖子氣息,她沒有喝酒,也不可能是在做夢,但這是什麽呢。

她睜開了眼,黑暗的車內,外頭的月光透過車窗灑了些許進來,落在她面前下方的車門扶手上。

上等的皮質,坑坑窪窪的,她一直沒有去車所做保養,也不需要什麽保養,就算偶爾有人偶爾坐上了她的車勸她讓公司的司機將車子開去保養一下,她也是敷衍了事。

不為什麽,她總是這麽回道,這樣挺好的。

她此時正看得入神,看著那些坑坑窪窪得翻起來的爛皮層,其中一處角落裏,幾道銳利的線條在上頭躍動著,當時摳的人應是用狠了勁,只是簡單的輪廓,但她認得到,是一只豬頭形狀的雛形。

她看著看著,那股香甜的袖子氣息濃烈了起來,就在她的鼻腔裏,縈繞在她全身,從頭到腳。

她推開了車門,車右後邊的門,繞過了車頭,坐回了駕駛室裏,點火,發車,起步,沈寂的夜裏,香檳色的跑車穩穩地在馬路上疾馳著,一路通暢無阻,她回到了小區,走進樓道,進電梯,按了十層,叮一聲電梯到了,這一層的聲控樓道燈也應聲亮了,樓道裏滿是光亮。

她走出電梯,在那扇門前蹲坐了下來,抱著雙腿,等待著。

樓道裏鴉雀無聲,寂靜非常,聲控燈滅了,一片黑暗。

她在黑暗裏,動也不動,等待著那抹光明。

會來的,會回來的,她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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