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天地變化, 幾多滄海桑田，對於東極群島來說都是沒有差別的，金烏每日裏飛進飛出, 日月輪轉不休, 時間對於羲陽帝君來說似乎靜止了，一切的變幻與他如不變。

六界分明之後，他很少會出東極，也很少下陽明峰, 有時候出門也是去上神界訪友, 與那些清心寡欲的上神們談談往事說說如今的六界，更多的時間裏他都是在閉關, 神游太虛，尋找空明。

那一次他也是從上神界回來，到了東海上就看到海上掀起了滔天巨浪, 這也是很平常, 畢竟海上無風無浪的話就不是大海了，他每每見了也是看一眼就算了。

只是這一次看一眼，卻發現有一只小船隨浪而動, 就要被卷進漩渦裏，定睛再看，他看到了小船上有一個人，被繩索綁住, 已是奄奄一息, 大概是一點憐憫，他隨手一點, 將小船推開了漩渦，恰恰是推往了東極群島的方向。@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小船落在了礁石群裏, 他正想去看看小船上的人，便看到有個仙人過來，發現了小船上有人，隨即就將人救回去了，他也就沒有再去插手，尋常一事，他轉眼也就忘記了。

大概是過了半年多，已經是又一年的春天了，他待在金廣殿裏看了些公文，便覺得索然無味，端茶喝了一口，發覺茶葉味道不錯，一問是今年的新茶，忽想起金豐島上茶山連綿，景致不錯，心緒一動便到了金豐島。

在茶山上散了會步，便覺得有些口渴，忽見遠處山頂有一處房屋，想著去討杯茶喝，便朝著那邊而去。這個建在山裏的木屋通常是守茶山的仙人有時候暫歇的地方，只是這一處頗有不同。

三間小屋，樸素簡單，廊上掛著竹簾，遮擋陽光，間隔懸掛的貝殼風鈴隨風輕擺，門前種著一叢的錦葵，熱烈而又燦爛，似乎有人長住在這裏。

聽見邊側的廊房有聲響，他踏上臺階，走了過去。廊房處擺著一副的竹制桌椅，旁邊一個小爐子正燒著水，桌上擺著一副白瓷茶具，有一女子就坐在一旁。

青絲木簪，素衣出塵，面容白皙，柳眉如煙、睫毛纖纖，瓊鼻挺直秀氣，唇若桃紅，她靜靜的坐在那裏看著爐火，恬靜而又溫暖的模樣讓他突然就放松了下來。

突然的陰影，讓她擡起來了頭，一雙明眸偏染著些許海的憂郁，看見他露出些禮貌的微笑，她站了起來，“不知公子有何事？”

她的聲音有些輕靈，很是悅耳動聽，“途經此處，覺得口渴，想討杯茶喝。”

她也是落落大方，並無扭捏，“重遠大哥不在，我也不曾見過你，若是不覺得我唐突，請坐吧。”

他坐了下來，細細的想了下才想起重遠是誰，看來這裏是金豐島，屬於重遠看守的地方。倒是她一介凡人，竟會在這裏，莫非有些其他緣故。

水已經燒開了，她燙著茶杯，芊芊素手，提蓋拈杯，如詩如畫，一杯茶端到了他的面前，白瓷如玉，茶湯金黃，一股茶香悠悠，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茶餘韻微苦，卻有一股甘甜繞在舌尖久久不散。

“好茶。”

她微微笑著，“是新制的茶葉。”

他連喝了三杯，“在下昊宸，還不知道姑娘如何稱呼？”

“我名喚珠玉。”

這個名字倒很是襯她，如珠似玉一佳人，“以往不曾見過你，你是這裏的人？”

自己的來歷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她都是實話實說，“我不是島上的人，只是流落此處，承蒙重遠大哥收留，借居在此。”

他點了點頭，“這裏離著海岸很遠，你怎麽會到這裏呢？”

她苦澀的嘆了口氣，“我本是東海畔一個漁村的人，村中遭逢水難，要活人獻祭，我是其中一個，小船入海，本該命絕，幸得重遠大哥相救，才能茍活。”

聽她這麽一提，他才想起來，前些時候是遇見過一個小船，原來那個人是她，這世間苦難難捱，她如今還能這般沈靜安穩，也是心性難得了。

“原來如此，姑娘也是不易。”

“已經算是幸運了吧，至少我還活著。”比起另外兩個少女，她覺得自己還是幸運的，明明是半年前的事情而已，如今回想起來，恍若隔世。

那些事對於一個凡人來說大概太難，他也就不在多問，轉而問起其他的事，“只聽聞海岸上多繁華，這個時節可有什麽有趣的？”

她也微微一笑，拋開過往，說起了一些尋常小事，“如今正是春忙時節，萬物覆蘇，正是播種時節，這個時候總是最忙的。”

直至黃昏已至，金烏將歸，茶已換了三道，昊宸還是談得興致盎然，她聲音清脆悅耳，平凡小事說出來也是別有趣味，昊宸也是見識廣博，不時起個話頭，也就聊得沒完沒了。

眼看天色不早，昊宸終於想起來告辭了，又喝了一口茶，“這茶真好，我以往沒有喝過。”

她回道，“與島上原來制茶方法不同，是我家鄉那邊的方法，用島上茶葉制出來，確實是別有風味。”

沒想到她竟會制茶手藝，他笑了下，“原來是姑娘親手做的，那這茶叫什麽名字？”

她沈默了一會，桑梓是故鄉，故鄉卻已容不下她，“便叫它金桑茶吧。公子若喜歡，便帶一罐回去吧。”她用一個茶罐裝了一罐的茶葉，隨即遞給了昊宸。

他接了，“那就多謝了。”拿著茶葉，他施施然下了山，待著她看不見他了，他方一步離了金豐島，回了金華殿，將茶葉放在桌案上，坐下來盯著看了一會，只覺得心情頗為舒暢，許久沒有聊得這麽愉快了。

有一便有二，有二再而三，他一月內便往金豐島走了三趟，都是去找她喝茶聊天，只覺得這個凡人有著仙人都沒有的淡然與通透，又不知他的身份，故而沒有禁忌，相處起來很是輕松自在。

在他第四次前往金豐島的時候卻有了變故，她的行藏被巡島仙將發現了，凡人藏在仙島，這本就於理不合，她不知者無罪，重遠卻是明知故犯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她竟然承擔下了一切，說是她誤闖仙島，私藏在此處的，一點也沒有說出是重遠將她留在了這裏，仙將也沒有多加為難，還備了一條小船，放她歸去。

小舟已靠在岸邊，她只取了一些幹糧和清水，站在岸邊，幾個金豐島的仙人在一旁看熱鬧，重遠也站在人群裏，她朝著重遠這邊的方向拜了一拜，隨即就要離開，她走得毫無留戀，卻也太決絕。

他忍不住現身了，“你不留下嗎？”

她轉身開到他，只是微微一笑，“這不是我該來的地方，自然是該走了。”

旁邊仙人對於他的出現有些驚訝，連忙行禮，“小仙見過帝君。”

他隨意擺了一下手，再次的詢問她，“我是這仙島的主人，你若是想留下，那就留下來。”

她沈默了好一會，她轉頭看向了茫茫無際的大海，像是一個黑暗的漩渦，讓她從心底覺得懼怕，她有些不確定的問他，“可以嗎？”

他不由換了另外一個問法，“我請你留下，你願不願意？”

她有些緊張，眉頭緊鎖，終究還是點了點頭，“願意。”她已無歸處，離了這裏又能去哪裏呢，倒不如貪心一點自私一點的留下來。

聽到她答應了，他無理由的松了一口氣，“好，我那裏缺一個侍女，以後你到金光島來。”她是凡人，要留在仙島不易，先留在他那裏也好護著，也只能先委屈她了。

聽到他的安排，她自然了一些，能有事做自是再好不過的，她也不想留在這裏無所事事，做一個廢人。

他說收她為侍女，眾仙也不覺得有什麽，金光島上的仙娥侍女也是有上百個的，只是誰也沒有料到，他是將她直接帶到了陽明峰金華殿。

看著眼前金壁煌煌的宮殿，她呆楞了許久，她才剛稍微適應了下這裏是仙島，住著的都是神仙，沒想到往日裏隨和的公子竟是仙島帝君，住著的地方更是不同。

他也不想她太緊張，“你也不用拘謹，這山峰上只有我自己住著，以後你就幫我泡茶研墨，這裏的房間很多，你自己挑一間房住吧。”隨即就先離開了，讓她自己先適應一下。

“是。”看他走遠了，她長呼了口氣，只覺得有些腿軟，她就是一個鄉下丫頭，突然到了這仙宮裏，著實是有些反應不過來。

這仙宮處處華麗，每一樣東西都是她不曾見過的，她努力的了三天才適應了過來，盡心盡力去做這位帝君的侍女。

他的生活起居本就是自己在打理的，不喜別人插手，她能做的很少，她細心的去做力所能及的事，還能發覺一些他自己都沒有註意到的細節。

知道她的拘謹，他也體貼的不去多問，只是有意無意的將她為難的事情給處理好。凡人都是要吃飯的，他也就一改往日不食的習慣，一日三餐更是讓淩閣下的仙娥按時備好，而他就陪著她吃一些。

她只是認得幾個字，並不會書寫，他便尋著機會，教她認字、教她寫字、甚至是畫畫、下棋。

上山的臺階太多太高，她每每下去總是要半天的時間，一來一回，天都黑了，所以她很少會想著下去，他隔段時間就說自己要出門，順便將她帶下去，讓她能夠下山去看看，和其他仙人說說話，解解悶，等著天將黑了，他再假裝回島，將她再帶上來。

日常一點一滴，皆是用心，只是不曾言說，點滴匯聚便是小溪大河甚至是大海，三年時間，很短也很長，短的一晃眼就過了，長的像極了他一生都在希冀長遠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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