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公子這是何苦？前塵往事如雲煙，愛恨情仇早已過去，此去兇險萬分，就是看在君姑娘的份上，你也不該如此沖動！”拂玲微微合眼，嘆了口氣。

“修者錯了！”顧錦安淡淡一笑，目光灼灼：“我救厭青，雖是出於愧疚，但更多的，是因為情義。世上知己少有，能從仇人變為知己的，更為少有。錦安此去，為的是厭青知遇之恩。他本可以恨我，卻因為修者，放棄了。錦安雖本就不是好人，可厭青曾經的一句話，卻讓我醍醐灌頂！”

拂玲一楞，隨即一笑：“我倒不知，他還能教導別人。從前我還未入佛門時，他一點不相信這些唬人的話。錦安如今告訴我，實在有些驚訝！”

他搖頭無奈一笑，低聲道：“厭青說：‘宿債根深，勿亂常道’，當時我不以為然，不知修者如何理解這句話！”

拂玲手一頓，淡淡道：“大概便是，我與他雖有一世錯過，但都是以往的業力所致。錦安用我的身體幫著君姑娘納魂，雖說有違常道，實際上卻是，我與姑娘有緣。彼時我已故，卻因著這緣分，得以讓君姑娘存活，這是宿命，也是註定！”

君芷抱著罐子的手一緊，想起那日風雪交加，他帶著一身傷痕去向厭青公子求得拂玲的身子，不僅被厭青公子拒於門外，還生生被人狠狠唾罵。他是如何孤傲的一個人，為了自己，低三下四的求著他們，就為了換來自己的性命。

阿辭，日後，這樣的傻事不要再做了。

她突然眼眶微紅，低著頭，不敢再看他。

“盜走修者的身子，是錦安的不對。錦安曾經求過厭青很久，只是他始終未答應。阿芷的魂魄急於找到一個合適身子納入。如若不是不得已，錦安斷不會如此做！”顧錦安輕輕握住君芷的手，安心地看了她一眼，極輕地說了一句：“別哭！”

君芷微微一怔，望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竟是偷偷哽咽起來。

“阿彌陀佛！君姑娘如此在乎錦公子，此番去十煞殿，公子還是不去較好！”拂玲淡淡道。

顧錦安淡然一笑，唇角微勾，看著拂玲，問道：“修者可能回答錦安一個問題？”

“公子請說！”

“對於善惡之道，修者是傾向於性本惡，還是...性本善？”他道，眼裏平靜。

“阿彌陀佛！拂玲認為，善惡無定，全憑個人造化。累世惡果，便是惡，累世善果，便是善。單憑一世來說善惡，太過不嚴謹！”她緩緩轉動佛珠，眉間悲憫。

“照修者的說法，人本來是一張白紙，但由於後天的環境和接觸的人、發生的事，才出現了善惡之分。如是這樣，錦安可不可以認為，人之初，是性本空。空空如也，卻因為後天因素染上了黑白，故而呈現善惡之分！”他說著，眉眼帶笑，唇角微揚。

拂玲聞言如遭雷擊，看向顧錦安的眼神中，帶上了些子意料之外的驚恐：“公子可知，你這番言論，太過驚世駭俗。雖言之有理，卻不得不讓人害怕！”

“既是如此，修者因著十煞殿的煞鬼不想讓錦安犯險，以為他們皆是極惡之物，是不是太過偏頗了？再邪惡的東西，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難道被稱為惡的東西，就不配有善嗎？”他平靜地說著，語調雖緩，卻是咄咄逼人。

拂玲手中的佛珠再次停下，擡眼看顧錦安時，已是無可奈何：“錦公子的意思，拂玲明白了。此番，就煩請公子陪在下走一趟了！”

語畢，朝屋中走去。

顧錦安拍了拍君芷的腦袋，好笑地看著她，道：“做什麽傷心了？既然怕我不見了，就好好跟著我！”

君芷抹了抹眼淚，惡狠狠地看著他：“是阿辭不好，把阿芷弄哭了！”

顧錦安輕笑一聲，彈了彈她的額頭，道：“跟修者聊了這麽久，該去看看厭青了！”

語畢，朝前走去。

君芷見狀，抱著罐子，便跟了上去。

到了屋中，君芷才知道，黑絲蠱蟲蠶食人的心智時，是何種模樣，也瞬間明白了書辭為何要陪著修者前去十煞殿，因為若不能拿到融魘花回來，厭青公子恐怕，躲不開這一劫了。

微黃的燭光中，他被縛於床榻上，全身漫布環狀絲帶的黑色印記，雙眸紅中帶紫，平日溫和的眉眼，此刻如同地獄的惡鬼，猙獰而陰騭。

可是，他不能說話。

因為黑絲蠱蟲一旦蔓延到喉部，便會讓中蠱之人失聲。既是萬般難受，也無法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所以，顧錦安和君芷，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麽。

“啊啊啊，睡飽了！”妙妙此時突兀的聲音響起，差點沒嚇得君芷把罐子砸了。

“妙妙，你小聲點！”君芷觸了觸她的頭。

“知道了，知道了！”妙妙不怎麽高興動了動耳朵，隨即看向程厭青：“咦？還有理智？”

君芷一楞，不知妙妙在說什麽：“妙妙，你怎麽知道厭青公子還有理智？”

妙妙爬到罐子邊沿，得意地看著顧錦安，道：“我就是知道，我還知道他想說什麽！”

“這麽厲害？”君芷有些驚喜地看著顧錦安，指了指罐子裏的妙妙，道：“公子，妙妙能知道呢！”

顧錦安點點頭，湊出一副笑臉看著趴在罐子邊沿驕傲的不得了的妙妙，沈聲道：“說吧，什麽條件？”

“條件？”君芷一楞。

妙妙翻了個身子，看了一眼顧錦安，又看了一眼君芷，懶懶道：“看在阿芷的面子上，我不要別的，你讓我在你身上隨便爬一會就行了。畢竟你秀色可餐，我覬覦這麽久，也得有個看頭！”

顧錦安一楞，咬牙笑道：“請上座！”

君芷偷笑兩聲，便將妙妙放到了顧錦安肩膀上。

阿辭向來愛幹凈，妙妙可是吃了大甜頭了。

只是阿辭的表情，嗯，難以言喻。

“嗯嗯，不錯，不錯，這嘴，唇線清傲，顏色正宗，非常好，非常好！”她說著，便想一把爬上去。

“咳...”顧錦安故意咳嗽兩聲，狠狠瞪了妙妙一眼。

誰知妙妙竟然膽子大了，看見顧錦安的眼神，居然細細觀摩起來：“這眼？雖說弧度不錯，形狀也挺好，瞳仁也清亮，可是吧！太勾魂了，容易引起女人爭風吃醋，算個中等吧！”

顧錦安聞言拳頭緊握，忍著要捏死妙妙的沖動，切齒地說道：“您老，還滿意嗎？”

君芷一聽，笑的肩直抖。只是可憐程厭青，只能看，不能說。

妙妙繼而爬至眉心處，動了動小耳朵，搖頭道：“這眉啊，跟個青煙似的，藏了太多情緒，有事你多跟小丫頭說說，別把自己憋壞了。不然，這麽好的眉形，就白費了！”

“多謝關心！”顧錦安此刻已經暗下決心，一定要找個君芷不在的日子，把這條海蛞蝓扔到腌菜罐子裏多泡幾日，省的存著壞心思。

最後，妙妙順著山根滑下至顧錦安的下巴，留下一條水澤，邊滑邊道：“嗯，挺好挺好，襯著下頜的弧度，配著直挺的鼻梁，溫柔雖不足，但足夠惑人，應了妖孽一說，也不枉我喊了你這麽久妖孽公子！”

語畢，縱身一跳，落入罐子裏。

第一次，顧錦安被人氣的臉部抽動，他壓著怒氣對妙妙說：“現在可以說說，厭青想說什麽了吧！”

妙妙動了動了小耳朵，漫不經心地說道：“可以，可以！我高興了！”

“那你說吧！”

說完就把你扔了。

顧錦安心裏如此想著。

君芷偷偷瞄著顧錦安的臉色，這簡直，是氣的肺都要炸了。

阿辭，你不喜歡濕濕粘粘的東西靠近自己這一點，還是一點沒變啊！

“他在說，你和拂玲姑娘不要去十煞殿！”妙妙吐著泡泡，在罐子裏優哉游哉的游著。

“就這一句？”顧錦安的低氣壓已經快到飽和了。

“嗯，就這一句！”妙妙不知死活地答道。

“所以，就這一句話，你就跟我要了這樣的條件？”顧錦安笑的極度溫柔，可眼裏卻藏著刀光。

“是你自己要知道的，我們是公平交易！”妙妙看著那雙深黑的眼，心下突然一跳，直覺今天自己要奔赴黃泉。

“公平交易？”他冷笑兩聲，猝不及防的抓住妙妙的小耳朵，沈聲道：“我覺得你今日吃的東西不夠好，腦子也不太靈光，不如？”

顧錦安故意停下，笑著看著妙妙。

“不...不如怎樣？”妙妙在他手中動了動，發現根本逃不脫時，便立即認命的隨他拿捏著。

“不如，去吃點腌菜，配著白飯，你還能多吃點！”

語畢，揮袖一揚，窗戶驟然打開，一道影子便飛了出去。只聽道一陣落水聲和妙妙的一聲慘叫，便再無聲響。

“阿辭，你幹嘛這樣對妙妙，她就是愛玩了些，不壞的！”君芷看著他，笑的狡黠。

顧錦安眉頭微擰，低頭危險地看著她：“你明明也看的很開心，是不是早就想看我笑話了？”

君芷一聽，連忙搖頭：“阿辭，若不是妙妙弄這麽一出，你現在應該是很不開心了。我說的不開心，不是表面上的，而是心裏的！”

顧錦安微微一楞，看向此時已然入睡的程厭青，不由嘆了口氣：“阿芷說的沒錯，的確虧得妙妙弄了這麽一出，我倒是把氣，都撒在了她身上了！”

語畢，伸手揉了揉眉心。

“阿辭，若是累了，便去休息吧！厭青公子暫時做不了什麽，連日趕來也消耗了不少體力，別累壞了！”她扶著他朝門口走去，觸到他有些發燙的手，眉頭不由輕蹙起來：“若是要去十煞殿，阿辭，帶上我！”

顧錦安腳步一頓，立馬拒絕：“不行！”

“可阿辭，我身上有生死印，可以幫到你和修者。你此番未在玉清泉裏泡過，身子不如以前，若是出了意外，你想過我如何嗎？”她眉色微凜，眸中帶了些子韌氣。

顧錦安望著那雙秀氣的眸子，微微失神，此刻，那裏面，是他的影子。既然說好同生共死，自然不能丟下她一個。

“如此，也好！”

他如此道，害怕又清醒。清醒的知道，這傻丫頭，是真的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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