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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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 您來了。”

聽到這句話,江櫻櫻瞳孔微震。遠眺辨別後才發現, 來人是守山弟子們的師尊,並不是她的。

她心裏莫名松了口氣,四個小蘿蔔頭收了劍,恭敬地落在執法長老身後,滿臉警惕地盯著傳說中的女魔頭。

這位名叫江晚玉的師姐,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是千玄宗內部的反面教材。

資歷稍老些的修士, 往往會語重心長地教導新入門的弟子:尊師重道乃是人的立身之本, 修為與成就倒是其次,萬不可本末倒置。

“逆徒,你還敢回來?”執法長老抖動著濃密的白胡子:“這次無人能袒護你, 宗門定會采取最公正的處置。”

是了, 近日九州上盛傳江晚玉無罪論,世人眾說紛紜。據說連市井中的八歲小兒,也會奶聲奶氣發表自己的意見。

但這與他們千玄宗沒什麽關系, 江晚玉對南宮長老下手,已是板上定釘的事實。

“晚玉一人做事一人當,還望長老容弟子見師尊一面。”江櫻櫻毫不退縮地與執法者對視。

“放肆,你還敢喚南宮長老為師尊?”

執法長老手中的懲戒棍用力撞擊在地面上,一時間大地顫抖,塵土飛揚, 山門旁的一棵靈樹轟然倒塌,發出震天的巨響。

無數受驚的靈禽從樹冠上拍打著翅膀飛起,空氣裏飄散著飛揚的羽毛,還有驚慌失措的鳴叫聲。

執法堂的增援隨之趕到, 這是一群身著玄青色勁裝的修士,平日專門負責處理宗門內大大小小的紛爭。此刻他們亮出了自己兵器,無不嚴陣以待。

兩位修士走上前,手臂上掛著一圈大拇指粗的錦繩。

江櫻櫻認出了繩子的來路——被鎖靈繩捆住的人,一身修為皆無法使出,專門對付那種窮兇極惡的修士。

她輕輕垂下頭,長長的睫毛掃在眼臉上,擋住了微黯的眼神。

雖然現在的身體資質很差,使不出來什麽強大的靈力,但有一身的法寶護體,只需一點點靈力驅動即可自保。

可若是束手就擒,事態將會徹底脫離了自己的控制,倘若有什麽危險,那就真的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跳奈何橋那次已經夠冒險了,她現在足夠惜命,並不想把命運寄托在任何人那裏。

她左手背在身後,指尖隱隱有白光閃爍。

方才已經想好了對策:就驅動黑玉石做一只幻境,把他們全關起來,然後自己再逃走,想辦法從長計議。

實在不行,下次就像蕭昭曾經做過的那樣,偷偷混進千玄宗找師尊。

鎖靈繩舉在了她的面前,但她分毫不慌。

就讓執法堂的兄弟們,在幻境裏休息幾個時辰吧。

“師尊,您看天上!”

一位看守山門的弟子驚嘆道。

江櫻櫻也好奇地擡頭望了一眼,蒼穹之上雲霧繚繞,如同仙境一般。

再一眨眼,雲霧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頃刻間形成一只細長的螺旋。天空幹凈的猶如透明的鏡子,再也看不見一絲雲彩。

這個過程發生的太快,只存在了不到半息的時間——江櫻櫻的眼睛還沒跟上,感官先一步察覺到,一股強大的劍氣撲面而來。

雲霧制成的長劍看上去綿軟無力,可一劍斬來卻鋒芒畢露,帶有襲金截玉之威,執法修士手中的鎖靈繩齊齊斷掉。

“什麽人!”

修士們步伐微亂,紛紛祭出了自己的法寶。

“這劍……”執法長老揉了揉昏花的老眼:“難不成是……”

江櫻櫻也感覺到了:這一劍,有劍聖的氣息。

是師尊嗎?她四處張望,指尖的靈力熄滅了,準備暫時先不催動這只黑玉石。

“一群人對付一個小姑娘,還連鎖靈繩都用上了,真不愧是九州第一名門正派。”

空氣裏傳來一道從未聽過的聲音,雲朵制成的劍在眾人身旁繞了一圈,回到了這位陌生男人的手裏。

看來並不是師尊,江櫻櫻嘆了口氣。

不過看這氣勢,應當是自己的哪位師兄吧?可惜上面的六位師兄師姐足跡遍布九州,她至今還沒能全部見上一面。

眼前的師兄就屬於從未見過的那部分:他穿著青瓷色的中式外衣,盤扣一絲不茍地扣到了最上方的脖頸處,手上戴著一串血紅色的念珠,短發及耳,露出耳朵上的銅錢掛飾。

“適才那是攬雲劍……你是魔君季雲?”

執法長老倒吸一口涼氣。

江櫻櫻也呆住了,她從記憶中翻出了這位陌生男子的資料。

季雲是師尊的第三個徒弟,也是自己的三師兄。

相傳師尊五百年前,帶隊鎮壓第二州的魔修時,不僅打贏了當時的魔修頭子,還順帶把對方的兒子帶了回來,放在身邊培養。

千玄宗上下曾爆發了激烈的反對,長老們挨個上陣,勸南宮瑜把小魔修退給他的魔君爹。

奈何師尊雖好說話,卻是個認死理的倔脾氣。

他認定了小魔修是自己的三徒弟,誰勸都不好使。

“罷了,阿瑜他畢竟……”

掌門嘆了口氣,其餘長老似是想到了什麽,紛紛緘口不言。

此事就這樣輕飄飄的揭了過去,季雲也成了唯一一個在正派裏長大的魔修。

如今已過了五百年,小魔修早已學成歸家,還繼承了他老爹的位置,成為了第二州新的魔君。

與江櫻櫻一樣,季雲也在饒有興致地打量這個便宜師妹。

魔修不比其他修士,在他們的世界觀裏,弒師或殺人奪寶都不算什麽大事。

講道理,魔修奉行強者為尊,修煉手法也通常是奪天地造化的逆天之法。

在這種大環境之下,魔修們找徒弟,大半沒安好心——不是試圖把徒弟當爐鼎;就是打算養著徒弟,像養著一只待自己奪舍的豬。

而徒弟們也不甘示弱,處心積慮的在夾縫中生存,為了學本事,和自己的師尊鬥智鬥勇,最終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正邪兩道素來水火不容,可當初南宮瑜遇害的消息傳到第二州時,卻沒有一位魔修敢喜形於色。

原因很簡單……季雲現在還記得他老爹暴跳如雷的模樣,成功把其它魔修們,嚇得不敢發出半點不同的聲音。

在老魔君看來,南宮道友實力高強,九州無人能同他相提並論。且胸懷寬廣,即使是勝過了自己,也未曾傷及自己的性命。

南宮道友的行事作風,在見多了互相傷害的老魔君眼裏,完全就是一股清流。

看他五百年前,把自己唯一的兒子送往劍聖的門下學習的行徑,就能得知:老魔君是劍聖的鐵桿粉絲。

季雲依稀記得,那天他剛從外面歸來,就被老爹一腳踹在了屁股上:

“瞧你這一天天的樣子,坐沒坐相站沒站相,馬上給我滾去找南宮道友,跟著他去第一州拜師學藝。”

季雲:“?”

爹,你是不是忘了我們是魔修,而第一州是正道的大本營?

……

五百年過去了,季雲仍舊對名門正派沒多大感覺,最多就是不討厭,可也實在算不上喜歡。

但在他心裏,師尊的位置,早已從這些人中獨立了出來,成為了記憶深處一枚晶瑩的光點。

師尊看上去很不好相處,面對徒弟們時卻總是笑呵呵的,幾乎從未見他真正發過脾氣。

只有一開始故意弄臟師尊的白袍時,對方才會對自己進行長達幾個時辰的說教。

敢傷害師尊的人,就算是師妹,也不可以。

不過……季雲毫不掩飾內心的微訝,大大方方打量著面前的少女。

這世上有人兩面三刀,有人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即使是身著錦衣華服,也難掩內心險惡。

但也有人表裏如一,秀外慧中,縱然有流言蜚語,也不減冰清玉潔。

直覺告訴他,小師妹是後者。

盡管才初次見面,季雲的心已偏向了這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師妹。

他願意給師妹一個機會,若是師妹與師尊之間並無仇怨,豈不是兩全其美?

就算她心術不正,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也翻不出什麽花來。

若是千玄宗的掌門在,定會捂著心口捶胸頓足:你這哪是直覺了?這明明是你師門的祖傳護短!真沒想到這毛病還有人傳人的跡象,真是有什麽師父就有什麽徒弟。

“我帶師妹去找師尊了,麻煩各位讓一下。”

季雲收了劍,悠悠開口。

這句話是他依照記憶中的正道之人相處模式說的,措辭還算客氣。

“不可!千玄宗豈能說進就進,說出就出!”

執法長老握緊了手中的懲戒棍。

“哦。”

年輕的魔君點了點頭。

到底是在宗門內裏養了幾百年的小崽子,看來也並不像其他魔修那麽難以交流……執法長老摸著胡子,滿臉孺子可教的欣慰。

“季雲,你要去哪!”

還沒高興幾息,對方就在執法堂眾人驚惶的目光裏,如同一顆急速的流星,帶著江晚玉往滄源山的方向飛去。

“帶著師妹找師尊啊,方才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季雲好心地停下腳步,含蓄開口:“難道各位……有耳疾?”

運轉靈力瘋狂追趕的眾人:“……”

大約飛了小半個時辰,二人來到了一座巍峨的山下。

江櫻櫻眨了眨眼睛,擡頭眺望峻峭的山頂。

“放心,他們進不來了。”

季雲見身旁的小師妹仍在發呆,還以為她在擔心追兵的問題。

“謝謝師兄。”

她乖巧地回答,同時也明白:這座山被師尊下了禁制,除了師尊本人,也只有他的九個弟子能夠自由出入。

季雲對這個小師妹越看越順眼,自師尊踏入無情道後,幾個徒弟隔一段時間就會來探望一番,防止師尊徹底變成沒有感情的劍。

往日他來的時候,因懶得與正道之人打交道,都是不聲不響直接溜進滄源山,沒料想今天在門口撿到了師妹。

山路有些陡,江櫻櫻每一步都走的分外小心。

因為這座山同七年前不一樣了。

從前的滄源山,曾長滿了擁有肥厚葉子的靈樹,偶爾有幾道劍氣略過,卻分毫不顯淩厲。

本應強大到可斬碎一切的劍意,在山中卻盡顯包容。

而如今……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季雲。

若不是有三師兄在前方開路,憑她自己,不知要動用多少法寶,才能安全走到山頂。

劍氣在耳邊如狂風般肆虐,越是往上走,綠色就變的越發稀少,徒留一片片光禿禿的樹幹,哽咽地佇立在冰冷的空氣裏。

此處的冷氣與冬日的嚴寒不同,夾帶著金屬獨有的鐵銹味,耳邊似回蕩著尖銳的摩擦聲,整座山喧鬧而又死寂。

江櫻櫻裙擺上的一根緞帶被風吹起,飄落出了季雲的保護圈,轉身間被肆虐的劍氣切割為數不清的齏粉。

在劍氣最濃郁的山頂,她見到了師尊。

師尊背對著兩人,仍是一襲白衣,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配飾。

他的長袍下擺在風中微微揚起,頭發卻並未隨風擺動,而是安靜地垂落在身後,猶如他的人一般,像一只完美的冰雕。

“師尊。”季雲行了一禮:“我來看您了。”

南宮瑜毫無所覺,依然保持著一動不動地站姿。

可周圍狂亂的劍氣,卻盡數停止了。

“師尊。”

江櫻櫻忐忑開口。

劍聖沒有半點反應,季雲已經習慣了,打了個招呼後,就自顧自地前去為師尊泡茶。

江櫻櫻在原地躊躇了良久,終是鼓起勇氣站到了師尊面前。

“希望師尊可以原諒我。”

她在心中默默祈禱。

白衣男子的呼吸緩慢而均勻,他雙眼平視前方,連眼珠也沒有轉動一下。黑色的瞳仁裏一片沈靜,仿佛萬事萬物都已不在他眼中。

他未曾說一句話,江櫻櫻的心卻如墜冰窟。

她讀懂了師尊的眼神,師尊並沒有恨她。

不止沒有恨,也沒有惋惜,沒有失望,沒有後悔,沒有遺憾。

什麽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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