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掉落包二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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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郁子修, 江櫻櫻反手關上房門,靠在門上平覆著緊張的心跳。

她隱約已經有些明白:師弟好像真的出了什麽問題。

房裏的陳設很簡單, 右邊的鏤空雕花窗上掛著輕薄的乳白色帷幔,最裏處放著一張紫色的木制小床,床上是繁覆又精美的雲羅綢緞。床頭的藤桌上放著一顆夜明珠,還有一只玉制的小香爐。

屋內彌漫著淡淡的香氣,江櫻櫻打開香爐嗅了嗅,是她曾經最常用的薄荷加沈香木的味道。

原來不僅僅是外部像落櫻山,這個臥房也和她曾經的臥房一模一樣。

就連左邊巨大的書櫃裏, 也堆滿了有關煉丹和藥理的古籍。書桌上放著一只青白玉筆筒, 筆筒裏不多不少,正是她之前常放的五支筆。

江櫻櫻走到銅鏡前,神色覆雜地著撫摸著鏡子下方的凹槽——有一次她和華容吵架, 兩個人誰都不理誰, 最後還是她把鏡子上的紅寶石摳了下來,別別扭扭地哄對方,才和小鳳凰握手言和。

居然連這一處也如此之像。

若不是真正的落櫻山早已夷為平地, 她可能會認為郁子修把整個房間都搬了過來。

今天一天發生了太多事,從無音宮到冥界再到這個假的落櫻山。江櫻櫻原本只是想冷靜一下,結果頭一沾上枕頭,就沈沈的睡了過去。

床很軟,很像她原來的床。

不知過了多久,她從睡夢中醒來。

眼前的景物與落櫻山重疊, 令江櫻櫻有一瞬間的恍惚。

恍然間以為回到了從前,回到那個帶著郁子修和華容在千玄宗雞飛狗跳,偶爾去看一眼彈琴的七師兄,每天不情不願練劍, 嘻嘻哈哈生活的日子裏。

再回首,已是雲遮斷歸途。

......

窗外的天空一直是亮著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江櫻櫻打了個呵欠,拉開了窗前的帷幔。

郁子修放大的臉出現在她面前,把她驚的後退了一步。

“你是什麽時候來的?”江櫻櫻問道。

“沒有多久。”郁子修的臉比細膩的牛乳還要白,哪怕離的這麽近,也看不見一絲瑕疵。

他似乎很開心,桃花眼裏滿是壓抑不住的喜悅。

江櫻櫻有種奇怪的感覺,她懷疑師弟在窗外站了整整一夜。

存了關心師弟心理健康,以及保住自己小命的心思,她沈默地轉身洗漱,什麽話也沒有說。

“師姐,我們今天做什麽。”身後的小尾巴靦腆地問。

“做什麽啊……”這個她還真的沒想好,總之得找一個安全的活動。如今連做桃花酥都屬於高危行為,一定要千萬小心。

“我教你學藥理怎麽樣!”這個絕對安全,江櫻櫻暗暗佩服自己。

“好。”郁子修輕輕點頭。

秋千很牢固,能夠穩穩承受兩個人的重量。

杏黃色緞裙的少女坐在秋千上,足尖輕輕點地,手中拿著一部厚重的竹簡,正耐心的逐字逐句讀給身邊的黑衣少年聽。

黑衣少年則學的很認真,他眼眸低垂,遇到不懂的地方,還會虛心的向少女請教。

永不會落山的太陽慷慨地撒下明媚的陽光,春暖花開,泉水叮咚,一片溫馨又愜意的景象。

如果能忽略身旁黑衣少年的體溫的話。

江櫻櫻清晰的感覺到郁子修身上散發出的陰冷氣息,心中更添了幾分內疚。

若不是她,師弟怎會選擇覺醒先天冥族的血脈……

好在師弟如今雖有些偏執,但還能看見從前體貼又懂事的影子,應當還是個好孩子。

想到這裏,她有些酸澀,語氣不由得更軟了幾分。

“冥王大人,冥王大人,不好了!”

聲音好似從遙遠的彼岸傳來,一只小鬼跌跌撞撞闖進了院內。

小鬼的氣息不勻,靈體也有些不穩,看起來像是一路飛奔而來:

“大事不好了冥王大人,妖王在鬼門關外硬是要闖進來,還打傷了不少小鬼呢!”

華容怎麽這麽沖動……江櫻櫻緊張地往前走了幾步,她記得生者沒有冥界的許可或九州聯盟的令牌,是斷然進不來這裏的。

郁子修一動不動,仿佛沒有聽到一般。

小鬼見冥王沒反應,更加急切了:“怎麽辦啊大人,雖然妖王進不來,可他一直呆在那裏不走,看守鬼門關的鬼修都……”

他的話還未說完,整只鬼就變為了一縷青煙,消散於空氣中。

郁子修從秋千上站起身,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還冒著黑氣的右手。

江櫻櫻瞠目結舌地緩緩回頭,她全身發冷,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句話。

“你……殺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顫抖著開口,連聲音都變得幹澀又沙啞。

“灰飛煙滅了。”郁子修微笑地對著手心吹了一口氣。

清風卷起簌簌飄落的粉白色花瓣,一時間飛花若雪。

“師姐,你怎麽這副表情?”郁子修疑惑地問道。

江櫻櫻臉色慘白,像是不認識這個師弟一樣,怔怔的望著他。

眼下兩人的實力懸殊太大,逃是肯定逃不掉的,她閉了閉眼,終是開了口:

“那只鬼,他罪不至死。”

“奇怪,師姐不是最討厭鬼修的嗎?為什麽師姐還會不開心呢?”

郁子修神情帶著有些殘忍的天真,似在問一個簡單的藥理小問題。

江櫻櫻站在原地不發一言。

柔軟的草地隨著郁子修的腳步慢慢枯萎,飛舞的櫻花變為了殘破的黃色紙錢,潺潺的溪流不見了,取之而代的是腥紅的血水。

他帶著沈重的黑暗緩緩前行,停在少女的面前。

“師姐怎麽會喜歡鬼修……”郁子修比江櫻櫻高了大半個頭,白到沒有血色的手指拉住了她的手,帶著她輕輕撫上自己的肩膀。

“當年師姐,可是刺中了這裏呢。”

刺骨的涼意傳遍江櫻櫻的全身,她瞳孔微縮,連大腦都停止了思考。

見師姐久久未回話,郁子修歪了歪頭,精致的臉上單純又乖巧。

“師姐方才是想說我冷血嗎?可我是冥族,我的血本來就是冷的。”

“但是師姐,你的血就不冷嗎?”

永不會落下的太陽終於被無邊的黑暗吞沒,一輪血色的紅月高懸在死寂的夜空裏。

郁子修的黑袍比夜更黑,在妖異的月色下,他的身影似乎有些孤獨。

他扯出一個有些詭異的笑,聲音很輕,似在喃喃自語:

“是了,師姐一點都不冷血。師姐可是九州的大英雄,一腔熱血,大義滅親。親手把我這個冥族餘孽,打下萬丈深淵呢……”

整座仿制的落櫻山盡數化為飛灰,連那間小木屋也仿佛被飛逝的歲月所腐朽,終是湮沒在塵埃裏。

......

今天是郁子修的身體變為骨頭的第四十七天。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的右手——原本有血有肉的掌心已變成了駭人的骨骼,濃郁的黑暗力量拼命的試圖透過手骨向外滲出。

郁子修從小就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樣。

他能看見逝者,能看見鬼修與鬼差,能和他們交流……甚至,還能讓他們聽自己的話。

他小心的隱藏著這個秘密,起初是為了自保,後來則是因為——千玄宗乃是名門正派,郁子修很怕師門會容不下他。

不對,確切來說,他只是怕師姐會容不下自己。

師姐是宗門內的天之驕女,是千玄宗史上最年輕的大煉丹師,是師尊最年少有為的弟子。

這樣優秀的人……能接受他的本來面目嗎?郁子修不敢賭。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開始被黑暗力量所侵蝕。

開始只是一根小拇指尖,漸漸擴散到一整根手指,現如今整塊手掌都變為了森森白骨。

原先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和師姐一同練劍,現在也變成了最想逃避的折磨。

“子修,你已經有一個多月未曾練劍了。”粉衣少女有些擔憂地摸了摸他的額頭,“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沒有,只是師尊兩月前剛出關,教了我很多東西。目前還沒有領悟完全,不願輕易拔劍。”郁子修睫毛輕顫,“讓師姐擔心了,對不起。”

“這有什麽,不想練劍就不練,好好的道歉做什麽。”江櫻櫻偷偷湊到師弟耳邊:“師尊很好說話的,如果你不想當劍修,可以直接和他商量。”

“整個師門中,子修只同師姐熟……”他輕聲道。

粉衣少女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的師弟,師尊這次出關後已是半步劍聖,最近幾年應該都不會閉關了,慢慢就熟起來啦。”

她繼續剛剛的話題:“就是連你也不當劍修的話,師尊現在未出師的三個徒弟裏,我是丹修,七……七師兄是琴修,似乎沒人能繼承照影劍了。”

說到這,少女似乎有些苦惱:“劍聖弟子居然都不學劍,這麽一想,師尊好像也有些可憐。”

“我會練劍的。”郁子修眨著眼回答,心裏暗暗決定,一定要早日找到讓右手恢覆原狀的辦法。

“其實學什麽都一樣。”江櫻櫻笑瞇瞇地看著郁子修,又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大道三千,殊途同歸。修什麽都可以,但求無愧於心。”

郁子修心中微動,想問“那做鬼修呢?”終是有些膽怯地閉上了嘴。

“若是我修了邪異的功法,師姐會不理我嗎……”他給自己打了打氣,忐忑不安的開口。

“怎麽會呢。”面前的少女自然的回答。

“不管你修什麽,都是我的小師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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