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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回 血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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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明鏡醒來時,有一瞬的恍惚。耳畔是悠長的呼吸聲,那人的熱度包裹著他,睜開眼就能看到對方被模糊的光亮照出的輪廓。

同鐘明鏡眉目疏朗、俊美脫俗不同,十三郎長大之後相貌越發陽剛,他幼時還勉強有一些清秀,到如今全出落成了男人硬朗的線條,魅力十足。

鐘明鏡緩緩眨了眨眼,看著十三郎倚在自己身上垂著頭熟睡的模樣,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陣溫情。

外面的白色花朵開得正盛,綻開的潔白花瓣仿佛有生命一般,發出晶瑩的光芒。大約是離得遠,那些冷膩的花香已經聞不到了,只能看到一個個輕輕搖擺的白色影子。

然而鐘明鏡只是匆匆掃了一眼,便偏開了頭。

當初十三郎便是因為看到了這些花而中的招,雖說是因為他本就畏高、心中的恐懼原先便有,所以才令這些魔鬼眼占了先機,然而鐘明鏡到底不敢大意。

夜靜謐極了,許是因為身在懸崖絕壁,這裏格外安靜,只能聽到他們兩人的呼吸與心跳。

鐘明鏡沒有叫醒十三郎,只是吐納幾次,發覺胸口仍舊隱隱作痛後便不再強行運功,而是輕輕往十三郎懷中靠了靠。

周遭有微風拂過,將燥熱的空氣帶得流動起來,這個山洞入口處不大的空地上只有他們,這令鐘明鏡很難保持心中平靜。

還記得小時候二哥教過他幾句《妙色王求法偈》中的佛偈: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那時二哥大概還不認得燕九,鐘明鏡記得當時他平淡的神情,還曾一度以為二哥不食人間煙火,這輩子都不會動情。

直到他看到二哥和燕九在一起,鐘明鏡就知道,這個男人是認真的,哪怕因愛生憂、因愛生怖,他也要和心裏認定的那個人在一起。

兩情相悅、終成眷屬實在令人艷羨,有時鐘明鏡也會做一些遙不可及的美夢,夢裏的他與十三郎也能像二哥與燕九一般,無視世俗的眼光,坦然地長相廝守。

“你在想什麽?”十三郎忽然出聲,熱氣噴到鐘明鏡脖子上,令他渾身一個激靈。

鐘明鏡對上十三郎的眼睛,才發覺對方早就醒了,並且不知看了自己多久,他不由有些臉熱。

畢竟,自己之前想的那些東西與對方分不開幹系,鐘明鏡念及此處只覺血全往臉上湧,一時結巴得說不出話。

十三郎完全是因為看到鐘明鏡臉上神情格外的溫柔,才忍不住開口問的,他擔心這個呆子是在想別的女人。

“問你話,怎的不答?”十三郎決定打破砂鍋問到底,“難不成你有什麽難言之隱?”

鐘明鏡頓了頓,方才道:“沒什麽,你不再睡一會兒了?”

“睡不著了。”十三郎看著鐘明鏡,眼神幽深,恨不得立刻對鐘明鏡剖白心意,再告訴他不許三心二意。

然而他到底不敢,十三郎再次告誡自己,要耐心。

“再睡一會兒吧,”鐘明鏡還在勸他,“等天亮我們再想辦法離開這裏。”

十三郎微微收緊胳膊,低頭道:“你睡吧,我看著你睡。”

鐘明鏡察覺到十三郎的動作,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喃喃道:“我不困。”

這倒是真的,身邊有這麽個火爐子,要不是之前傷得太重,他根本不可能平心靜氣地睡著。

“那就不睡,”十三郎嘴巴與鐘明鏡的臉挨得極近,他輕聲道,“咱們說會兒話。”

鐘明鏡心想,真是要瘋了,這個人總是在無意之間撩撥到他,真要是讓他知道自己心中那些見不得人的念頭,還不知把他嚇成什麽模樣。

殊不知,若是十三郎當真知道鐘明鏡心中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想法,只怕會順勢而為,讓他的想法立刻變成現實。

“說什麽?”鐘明鏡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十三郎眨了眨眼,輕笑道:“說……”

話音未落,山洞深處的黑暗中忽然傳來不甚清晰的一聲輕響。

若是常人,只怕會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眼下這兩人都是高手,耳聽六路、眼觀八方是起碼的素質,當下都屏住了呼吸。

十三郎按住鐘明鏡的肩膀,示意他坐著,自己悄無聲息地站起來,手按上腰間的刀,朝聲音來處摸了兩步。

身後,鐘明鏡也輕巧地站了起來,他一手撫著胸口忍著疼痛,另一只手也摸到了劍柄。

十三郎餘光看到鐘明鏡不聽話地跟自己站了起來,皺了皺眉,但到底也沒說什麽,只是打了個手勢讓他跟在自己後面。

兩人往山洞深處走去,背後的光在地上拉出兩個淺淡的影子,糾纏在一起。

裏面當真是伸手不見五指,潮濕陰冷更甚外面。鐘明鏡一邊留心身後,一邊努力看著四周。

雖然習武之人能夠夜中視物,但這個山洞裏面委實太過黑暗,鐘明鏡瞪大眼睛也只能勉強看出他和十三郎是走在一條還算寬闊的通道中。

耳邊闃靜無聲,兩人放輕腳步之後連足音也幾不可聞。鐘明鏡只能依稀感到十三郎在身前走著,他的呼吸和心跳比之前還要輕。

也不知走了多久,身邊的風忽然變了,鐘明鏡本能地感覺到,四周一下寬闊起來。

他們從甬道進入了一塊開闊地。

四周驀地安靜下來,鐘明鏡一時只能聽到自己的壓抑的呼吸與心跳,卻感覺不到十三郎的位置。

難以言喻的驚慌湧上心頭,鐘明鏡咬住舌尖,不讓恐懼支配自己。他緩緩探出手四下摸索,希望能找到十三郎。

然後,他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表面並不粗糙,有起伏的弧度。

鐘明鏡指尖微顫,他隱約覺得摸到了兩處凹陷,輪廓十分熟悉。

然後,他手指向下,便觸到一道凸起。

鐘明鏡驀地收回手來,身上剎那間出了一層冷汗,他想起了那種熟悉的弧度是什麽。

是人的臉,兩處凹陷是眼眶,一道凸起是鼻梁。

他摸到的,是一顆人頭。

然而下一刻,一只手忽地抓住了鐘明鏡的手腕!他原本便有些心神不寧,這一下駭了他一跳,鐘明鏡二話不說反手便是一拳。

一聲悶哼在黑暗中響起來,那只手卻沒松開,反倒一個用力把他拉過去。

聽出聲音的鐘明鏡沒有反抗,而是立刻靠過去、松了口氣,而後有些赧然。

他大概,不小心給了十三郎一拳。

“呆子,”十三郎的聲音就在他耳旁,帶著幾分哀怨,“你打得我好疼。”

鐘明鏡歉然道:“我沒想到是你。”

“這裏只有咱們兩個活人,”十三郎故意道,“不是我還能是誰?”

鐘明鏡吶吶道:“我之前找不到你,四處摸索,結果摸到了一張人臉,嚇了一跳。”

“哧”的一聲輕響,十三郎忽地燃起了一根火折子,橘色的火焰跳動著將黑暗驅至角落。

鐘明鏡看到十三郎熟悉的眉眼,頓時松了口氣,然而目光四下一轉,頓時便覺寒毛直豎。

他們周圍,全部都是靜立人影。

“你不是不怕鬼嗎?”十三郎看著鐘明鏡的神色,打趣他道,“怎麽嚇成這樣?”

鐘明鏡抿著唇,握緊劍柄低聲道:“我沒害怕。”

那些靜立的人影顯然不是真人,包括鐘明鏡手邊那顆人頭,也只是木雕罷了,只不過上了油彩,在昏暗的燭火下顯得格外詭異。

十三郎其實並沒有他面上表現得那樣淡然,他看著周圍那些可怖的木雕,其實也有些膽寒。

這裏,其實有幾分像十八層地獄。

那些姿態各異的木雕,統統都是人像。離他們最近的是一個屍首分離的人像,撲地的屍身背後是一個手持鋼刀、惡形惡狀的鬼差,那顆人頭便滾在鐘明鏡手邊,仍舊圓睜雙眼、死不瞑目。

再往邊上,是一個手持三叉戟的小鬼,正將一人開膛破肚。那死者臉上痛苦的神情惟妙惟肖,看得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便是滾油鍋,石頭鑿出的鼎鑊中翻滾著森森白骨,朱紅色的油彩繪出的烈焰仿佛還在跳動一般。

鐘明鏡看得一陣胸悶,饒是他膽子不小,看到這些也不禁有些心下發毛。

十三郎緊緊挨著鐘明鏡,他四下掃視一遍,眉頭壓下來,道:“這個鬼地方有古怪。”

“什麽古怪?”鐘明鏡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大約是赤著上身,他竟覺得有些冷。

十三郎擰起眉頭,嘀咕道:“還沒想出來。”他舉著火折子在這個不小的石室裏緩緩走了一圈,喃喃道:“一共有三十二座雕像,十八種死法。”

鐘明鏡緊緊跟在十三郎後面,聞言也去看那些可怖的雕塑,片刻後又轉開眼睛,奇道:“十八種死法,你看一眼就數出來了?”

“很好數,”十三郎指著雕塑道,“他們的位置有規律,三個一組,六個方位……”他忽地頓住語聲。

鐘明鏡沒聽到後文,忍不住問:“所以呢?”

話音剛落,忽然猛地掛起一陣風,“呼”的一聲將火折子吹滅。

周遭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作者有話要說: 沒話說。。。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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