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回 深淵裏

關燈
十三郎怕高,說不清緣由,這種恐懼像是從骨子裏帶出來的。旁人小時候爬樹上房是家常便飯,他只能在一旁看著,一邊看還一邊打哆嗦。

長大後,他刻意去淡化這種恐懼,還曾專程去了一趟嵐湘山——站在最高的山峰上,俯瞰山峰之間翻湧的雲霧。

十三郎至今仍記得當時那種汗流浹背、心跳如擂的感覺,他上山時告誡自己不要往下看,一鼓作氣勉強登上去了。上山後卻腿軟氣粗,連朝懸崖靠近的勇氣都沒有。

而今日,他們被逼無奈之下,卻又只有萬丈深淵這一條路。

十三郎自己提出這一條路,不是心裏不怵。但不前行便勢必要與身後那群人正面對上,他還沒有準備好與趙良玉的人撕破臉。

“這要如何下去?”白玉堂雖然並不畏高,但卻也皺起了眉毛,“這峭壁直上直下,再陡峭不過了。”

十三郎沈穩道:“小心些,應該可以攀著山壁下去。”他回首看了鐘明鏡一眼,對白玉堂道,“我可以馱著你……”

“十三弟,我來背你吧。”一直沈默的鐘明鏡忽然淡淡出言打斷了十三郎,他不等十三郎出言反對便看向蘇靖飛,開口道,“蘇大人,可否麻煩你?”

蘇靖飛一口答應:“好說好說。”他沖白玉堂笑笑道,“白兄弟,眼下也不是客氣的時候,你要是信得過我,咱們就搭個伴。”

白玉堂不著痕跡地掃了眼鐘明鏡,頷首道:“勞煩蘇大人了。”他又不自覺叫回了“大人”的稱呼,然而蘇靖飛也沒有時間出言糾正。

四人當下兩兩搭伴,撿了一處好下腳的地方便準備朝下攀。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難,攀巖只會更甚。十三郎原本不想拖鐘明鏡後腿,但看著對方的眼神,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鐘明鏡很沈穩,他背過去微微俯下身子,也不催促,就等十三郎自己上去。

十三郎忍不住吞咽口水,眼見蘇靖飛已經背起白玉堂,他也不能再遲疑,當即俯身趴到鐘明鏡背上。

“閉上眼。”鐘明鏡的聲音低沈,仿佛隨著胸腔的震動發出來。十三郎勾著鐘明鏡的脖子,胸口一陣發麻,咬著牙閉上了眼睛。

身子微微一晃,十三郎聽到鐘明鏡悠長平穩的呼吸聲。他想要睜眼,卻又忍住了。

周圍一片黑暗,只有背著他的這個人散發著熱度,還有強勁有力的心跳透過兩人緊貼的衣服傳到十三郎心口。

有涼風吹過,十三郎感覺到鐘明鏡身形在移動,但卻十分的平穩。如果不是他之前眼看著自己身在斷崖邊,還要以為鐘明鏡背著他在平地上散步。

耳邊隱隱有石子滾落的聲音,蘇靖飛低聲咒罵了一句。十三郎本能地睜眼朝那邊望去,正看到白玉堂神色不明地望著自己,背著他的蘇靖飛凝著神正小心翼翼攀著石頭往下爬。

“把眼睛閉上。”鐘明鏡低沈的聲音再次響起,有力的手臂扣在山壁上,靈活矯健有如壁虎。

十三郎眨了眨眼,悄聲問道:“你怎麽知道我睜眼了?難不成你背後生了眼睛?”

鐘明鏡身子僵了僵,他原本就在極力忽略背上的人,無論是噴到他脖頸上的熱氣,還是背後的溫熱,都讓鐘明鏡心旌搖曳。

然而剛才十三郎一開口,嘴巴堪堪擦過鐘明鏡的耳廓,讓他背後的肌肉都繃緊了。

“把嘴也閉上。”鐘明鏡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憑著強大的自控力克制住了翻湧的熱血。

十三郎悻悻的住了嘴,把眼睛閉上,心想鐘明鏡還未消火。

這可怎生是好?十三郎活了這麽大,還沒有惹得心上人生氣的經歷,全然不知如何是好。

安靜了片刻,十三郎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還有多高?”

“這才剛開頭,現在連底兒都望不見,”蘇靖飛的聲音從一邊傳來,“起碼還要爬一個多時辰。”

十三郎忍不住皺起了眉毛,問鐘明鏡道:“還要這麽久,要不到一半的時候咱們倆換一換?”

“你老實點,不要亂動。”鐘明鏡的聲音裏有不易察覺的隱忍和克制,“一個時辰不算什麽,我和蘇大人都應付得了。”

十三郎撇了撇嘴,他此刻全然感受不到身在半空帶來的恐懼,也許是因為閉著眼,也許是因為背著他的人能夠讓他完全信任。

一個多時辰持續攀巖對體力是十分嚴峻的考驗,別說心神高度緊張、攀著石壁往下爬的兩人,便是十三郎與白玉堂在這一個多時辰裏,要趴在別人背上不掉下去也十分累人。

好在鐘明鏡是從小習武,多年打熬筋骨下來,加之內功深厚,完全應付的來。而蘇靖飛也全然不是錦衣玉食、嬌生慣養出來的,早年還曾在戰場摸爬滾打,他對攀登峭壁巖石的經驗甚至要豐富於鐘明鏡。

一行人就這樣有條不紊地緩緩往下,這峭壁之上有些石塊鋒利尖銳,有些石塊滑不留手,還有些石塊松動不穩,稍有行差踏錯便是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

並且霧州氣候濕潤,這山間多長有雜草、青苔,更是給下山的兩人增添了困難。

“鐘老弟,”一直凝神靜氣、心無旁騖的蘇靖飛忽然開口,對鐘明鏡道,“你有沒有覺得這山有些古怪?”

十三郎聽得忍不住把眼睛支開一條縫。

“山是空的。”鐘明鏡言簡意賅,他甚至空出一只手來在山壁上不輕不重敲了敲,發出一聲空洞的回聲。

十三郎直著脖子不敢低頭,瞪眼看著前面被泥土覆蓋、呈灰褐色的巖石,忍不住問道:“山是空的?”

不怪他好奇,山,怎會是空的?

“可能有山洞。”鐘明鏡不欲多生事端,一句話打算結束這個話題。

然而蘇靖飛卻不肯放過任何可疑的蛛絲馬跡,他追問道:“若真是山洞,那入口又在何處?也許咱們能在那裏歇歇腳。”他頓了頓,早就察覺到背後白玉堂氣息沈重,料定他已感到疲累,故意問道:“你說是不是,白老弟?”

白玉堂沈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蘇靖飛忍不住咬牙,偏頭去看十三郎,卻見十三郎臉色有些不正常的慘白。

十三郎方才不小心低頭瞟了眼下方,雖然只是眨眼的功夫,但渾身的冷汗卻是片刻之間便冒了出來。

“閉上眼。”鐘明鏡又發話了,語氣間帶了一絲危險,肩背繃得更緊。

十三郎緊緊閉上眼,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凈。

蘇靖飛若有所思道:“小老弟,原來你畏高?”

“嗯。”十三郎氣息還有些不穩,頭腦中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勒緊手臂。

鐘明鏡被勒得呼吸不暢,卻也沒有出言阻止,他動作更加小心,幾乎沒有一絲晃動,仿佛這懸崖峭壁、萬丈深淵與他而言不過是如履平地一般。

白玉堂卻在這時忽然道:“下頭好像有個石臺。”他的語氣並沒有驚喜,反而很古怪,好像看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鐘明鏡和蘇靖飛扣著石壁也往下看去,然後二人齊齊楞住,一時間都忘記動作。

在淡淡的雲霧之中,下方隱約顯現的那方臺子,也許並不適合叫作石臺,而應該叫作花臺。

數不清的白色花朵便在那上面爭相綻放,潔白的花瓣在風中微微抖動,露出其中嫩黃的花蕊。

這樣的景象非但不能令人驚嘆,反倒叫人毛骨悚然。好像那些白色的花朵已與周遭濃重的白霧融為一體,在輕輕蠕動著,不時發出竊竊私語。

蘇靖飛承認,他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只覺得頭皮發麻,本能地感到危險。

鐘明鏡也有相似的感覺,於是他問蘇靖飛:“要不要繞開?”

那臺子並不大,真要繞開無非也就是多花費些功夫,好過惹上一身的麻煩。

白玉堂顯然也做此想法,他的感受比之另外兩人還要嚴重。大概也是因為定力不足,白玉堂發只覺得盯著那些花看了一會兒,就覺得心跳加快、呼吸急促,手腳都有些發軟。

就在蘇靖飛正舉棋不定的時候,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對,他壓下心中一陣陣的發毛,眼珠左右轉動,想要找出那種強烈的異樣感的來源。

下一刻,蘇靖飛的呼吸都凝滯了,他嘎聲道:“鐘明鏡,小心!”

眼前的一幕仿佛被拆分成無數放緩的動作,蘇靖飛圓睜雙目,看著十三郎那雙已經被瞳仁占滿、看不到眼白的眼睛,心都要跳出胸腔。

那種不安的來源已經確認了,蘇靖飛終於知道為何自己心中發毛了。

因為剛才不知從何時起,十三郎就是用這樣一雙眼睛安靜地看著他們,平板無波、不似活人。

鐘明鏡在聽到蘇靖飛出聲的一剎那已經感到了危險,然而到底心中的執念勝過本能,他在這一刻的第一反應便是護住十三郎。

幾乎是在眨眼間,十三郎喉嚨裏赫赫作響,雙臂已經死死絞住了鐘明鏡的脖子。鐘明鏡非但沒有立時將他打開,反倒回手托住了他。

只是剎那間,兩人便一起朝著無數綻放的白色花朵跌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沒啥話好說,明天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