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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回 白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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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戲唱罷,十三郎便拉了鐘明鏡悄悄起身摸到了後臺。

後面比不得前面,亂哄哄的。人來人往、戲服道具堆得一地,還有戲子佬在匆忙上妝,黑的白的、紅的藍的顏料直往臉上抹。

十三郎眼睛尖,一眼便看到了剛從臺上下來的“白玉堂”,立刻湊上前去。

雖然畫了臉譜,但仍可看出這是個漂亮少年,模樣、身段都極是出挑,一雙眼仿佛會說話似的,看著叫人目不轉睛。

然而十三郎來找他,可不是因著看上了人家。

這個“白玉堂”,算是十三郎的發小。兩人近十年未曾見面,十三郎根本未曾料到會在此地與他重逢,險些未能認出他來。

“餵,”十三郎故意放輕腳步走到近前,然後猛地用力一拍對方的肩膀,哈哈笑道,“沒想到這麽多年下來你居然還在演白玉堂。”

“白玉堂”駭了一跳,猛地轉過身來,眼睛卻瞪得更大。他楞怔了半晌,方才一臉愕然地道:“老天,十三!居然是你!你怎麽……”他左右掃了一眼,壓低聲音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雖然一臉驚訝,但卻也掩飾不住目中流露出的喜色,顯然也為能與十三郎重逢而驚喜。

“我為何不能在這裏?”十三郎則笑嘻嘻地道,“難道說還有地方是你能去得,而我去不得的?”

“白玉堂”一臉聞言欲語還休,半晌才道:“你且等等,待我卸了妝,咱們找個地方說話。”

“好極了,”十三郎搓了搓手,笑道,“正巧我來幫你。好些年不碰這個,我都有些手生了。”

這個要求自然不過分,“白玉堂”便依言坐在桌旁,任由十三郎幫他拆卸頭上帶著的花翎。

鐘明鏡從始至終都沈默著,此刻在一旁看著十三郎手腳麻利地給人卸妝,心中更是難以言喻。

雖然十三郎自謙說手生了,然而他的動作熟練之極,仿佛做過無數遍一般。而“白玉堂”仿佛也習以為常,兩人身子挨得極近,時不時還低聲交談幾句。

鐘明鏡忽然覺得心頭極不舒服,沈甸甸得像是有什麽東西壓著,幾乎有些喘不上氣來。他忍了半晌,還是忍不住對十三郎道:“你先忙,我去找蘇兄了。”

“好,”十三郎頭也不擡,他從不把鐘明鏡當外人,“你也同他說一聲,告訴他我遇到了故交,一會兒咱們一道去喝幾杯。”

鐘明鏡心中更是低落,但他從不無故擺臉色給人看,更不會對十三郎冷漠,於是應了聲,又匆匆轉身回了前頭。

臺上還在唱,只是這回是文戲,一個花旦執著手帕在臺上“咿咿呀呀”唱個不停。鐘明鏡發現蘇靖飛雖然乍看還是一副認真聽戲的模樣,但其實雙眼無神,只怕心早就不在此處了。

若不是心緒紛亂,鐘明鏡險些被蘇靖飛裝模作樣的姿態逗笑。

“大人,”鐘明鏡坐下後低聲道,“十三弟說他遇到一位故交,要咱們待會兒一道去吃酒。”

蘇靖飛一下便回過神來,眼睛轉到鐘明鏡身上,挑起眉壓低聲音問道:“故交?從哪裏蹦出來的故交?”

鐘明鏡不知怎的不願再提此事,含糊了兩句便將眼神放在臺上,好像在用心聽戲一般。

其實直到十三郎興沖沖回來,鐘明鏡也未能聽進去一個字,根本不知道臺上究竟演了些什麽。

“老弟,我說你交了什麽好運?”鐘明鏡聽到蘇靖飛在同十三郎說話,“來一趟胡不歸,竟能一下遇到兩位老友,剛好可以將兩頓酒合成一頓。”

鐘明鏡聽了,心下更是怏怏不樂。

“羨慕我你就直說,”十三郎的聲音透著一股得意,“不用拐彎抹角。”他說著又輕聲笑起來,道:“老實講,我真沒料到能在此地遇到小白。我們已十多年未見了,他居然沒多大變化,還是老樣子。”

蘇靖飛問道:“便是方才唱‘五鼠鬧東京’的那個?”他多年緝捕也不是白當,之前見十三郎盯著“白玉堂”不放,眼下稍一思忖便猜了出來。

“正是,”十三郎得意道,“怎麽樣,我兄弟是不是萬裏挑一?”

蘇靖飛憋著笑道:“是是是,豈止是萬裏挑一,我看便是皇都的‘雲中雁’也比不過他。”

“雲中雁”當然也是戲子,但能在京城唱戲自然是一般的鄉野村民比不得的。蘇靖飛這樣說,誠然也不是發自內心的誇讚。

十三郎未必聽不出其中真意,但他絲毫不以為意,哼道:“那是當然,‘雲中雁’再好,又哪能比過咱家‘白玉堂’?”

鐘明鏡被那句“咱家”刺了一下,心中無端地更加不快。

這後半段的戲,他們三人沒有誰真有心思去聽。十三郎是一心放在“白玉堂”身上,只等這出戲結束便要離開這戲園子去見發小。蘇靖飛則是暗自在心中梳理這些天的所見,從書鋪的老先生,到那位熱忱的綠蘿姑娘,再到身邊可疑的兩個人。

而鐘明鏡,他並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然而心中那種無法形容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低落下來。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此刻他完全沒有心思去想眼前的十三郎還是不是自己的幻想,只是一門心思在糾結十三郎和那個漂亮少年的關系。

看著十三郎心思全放在那個“白玉堂”身上,鐘明鏡便覺得一陣不痛快。他知道這樣不對,明明十三郎他鄉遇故知,自己該為他高興才是,然而鐘明鏡騙不了自己。

他絲毫不覺得高興,一點也不!

四人終於在戲園外碰面,卸了妝的“白玉堂”更顯得眉目清朗,是個看上去便令人覺得極其幹凈的少年。

十三郎上前用力地抱了抱他,笑道:“小白,你已長大了。”方才“白玉堂”一身戲服,他到底不方便親近。

“白玉堂”卻紅了臉,笑罵道:“你自己還不是從小猴子長成現在這副人模狗樣,有臉來說我。”

“當然有臉,”十三郎笑嘻嘻地道,“你以前可是一直喊我哥哥的。”

兩人笑著敘了會兒舊,這裏到底不是說話的地方,“白玉堂”便引著他們到胡不歸鎮上的一處道觀中——他們的戲班子目下便暫住在那裏。

路上,十三郎向“白玉堂”簡單引薦了身邊的兩人:“小白,這位是我的兄弟,瑯山派鐘明鏡。”

“原來是鐘少俠,”白玉堂客氣地點點頭,“久仰久仰。”

鐘明鏡也客氣還禮,兩人雖然都未在明面上顯露什麽,但卻各自帶了幾分淡然。

“這位是蘇靖飛,蘇兄。”十三郎又指了指蘇靖飛,壓低聲音對“白玉堂”道,“人家可是京城來的大官,天下第一總緝捕。”

蘇靖飛聞言連忙笑著擺手道:“老弟你可過譽了,天下第一可不敢當,愚兄不過是屍位素餐,能坐穩官位已經是菩薩保佑了。”

蘇靖飛客氣,“白玉堂”可不敢客氣,恭敬拱手道:“蘇大人,草民失禮了。”

“千萬不必多禮,”蘇靖飛忙還禮,正色道,“你若是將我當朋友,便將這套虛詞收起來,喊我一聲‘蘇兄’,什麽大人不大人的。”

“白玉堂”唯唯,見蘇靖飛看著自己,終於低聲叫了句“蘇兄”。

蘇靖飛喜笑顏開,用力拍了拍“白玉堂”的肩膀:“好兄弟,今後去了京城可莫忘了哥哥,一定來找我。”

“豈敢豈敢。”白玉堂苦笑著客氣幾句,像他們這樣的賤民,只怕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踏入京城,能在東南一隅茍且偷生,已是不易了。

那道觀並不近,幾人很走了一陣子方才看到遠處半山腰上的重檐飛宇。

蘇靖飛不由問道:“不知這山是什麽山?這觀又是什麽觀?”

“白玉堂”便在一旁答道:“這山原本喚作‘胡不歸’,這道觀也叫作‘胡不歸’,然而本地人忌諱提起這三個字,便以南山和南山觀代替。”

“胡不歸,”十三郎聽得忍不住哼了一聲,“也不知這胡不歸是個什麽說法,好端端到處都叫這個名字,聽著怪怪的。”

鐘明鏡聞言在一旁淡淡道:“即此羨閑逸,悵然吟式微。《霧州風土人物志》上記載,百年前朝中有一位得道高人,一心輔佐帝君,破敵虜、殺胡夷。後來天下太平,這位高人便要退隱。皇帝便將這裏賜予他,並且為此鎮賜名‘式微’,意欲歸隱。”

“那後來怎的叫胡不歸了呢?”十三郎好奇地挑起眉來。

鐘明鏡雖然不喜賣弄,但今日十三郎問,他便忍不住細細回答道:“這位高人在歸隱途中出了事,從此下落不明。此地人覺得‘式微’本意為暮色降臨,寓意不祥,便私下裏改叫了‘胡不歸’,漸漸也便無人知道‘式微’的本名了。”

正說著,幾人已到了山下,沿著石級一路往上,便是那道觀。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該說什麽

明天見~

PS我馬上要忙起來了,也許不知道那天裸奔著就更不上了,咱們七八月份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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