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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回 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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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忽然便熱了起來,好像太上老君煉丹的八卦爐被推倒,兜頭澆下來滾燙的烈焰。

樹上的鳴蟬叫得聲嘶力竭,從地面蒸騰起來的熱氣扭曲著,仿佛要把所有的水分蒸幹。

這裏距離廿裏鋪只有半個時辰的路程,若是騎馬還會更快些。只是這條不甚寬闊的土路上卻是人影不見,大約是天太熱了,連樹蔭下的狗都顯得有氣無力。

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到近,一人一騎從廿裏鋪方向而來,倏忽間便又去的遠了。

樹下那條狗懶懶地擡起頭來,望著地面上飛舞著、久散不去的塵土,又趴在了前爪上,吐出猩紅的舌頭來。

馬上的乘客正是趙六,他頭戴鬥笠,嘴巴緊抿著,下巴便勾出一個堅毅的弧度。不斷冒出的汗水從他的額頭滾到鼻梁上,再沿著下巴滑進領口。

他的衣服已濕透了。

在廿裏鋪辦完事已經過去七日,趙六歸心似箭,脫身之後便找了匹馬上路。他擡頭望了眼正空中似火的驕陽,舔了舔發幹的嘴唇,雙腿一夾再次催馬。

胯下的馬兒長嘶一聲,果然跑得更快。趙六低伏了身子,見狀低笑道:“好馬兒,快些跑,到了地方好好犒勞你。”

眼下酷暑難當,是雨前特有的悶熱。人被潮濕的熱氣包圍著,連絲毫不動彈都會汗如雨下,更遑論縱馬疾奔,趙六這會兒早已是泡在水中一般了。

而旅途漫長且又枯燥,十分考驗人的耐心。趙六原本是個耐心十足、善於等待的人,然而只要想想回到鳳凰集就能去見那人,他便覺一刻也不想等,恨不能插上雙翅飛回去。

這七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掩藏身份,斡旋於豺狼虎豹之中,為青銅男人刺探敵情。

有時身陷險境,趙六也曾想過,若是沒命了,最為抱憾的便是不能在死前見上鐘明鏡一面。

而這一次不同,青銅男人竟然同意他放下手頭的事情,恢覆身份去見鐘明鏡。趙六甚至不願去細想其中緣由,只是一心盼望著回去和鐘明鏡相會。

他見到自己時會是什麽表情呢?會不會氣自己這些年不去找他?會不會疑心見到了鬼?

自己又該說些什麽呢?

趙六一邊打馬,一邊忍不住露出笑容來。他抹了把汗,探手入懷摸到鐘明鏡曾經交換給他的那塊玉佩,觸手溫涼,讓他沸騰的血液稍稍平靜下來。

兩邊的景物飛快地倒退,耳畔有熱風呼呼作響,趙六再次低叱催馬,一人一騎眨眼間消失在路的盡頭。

午時剛過,忽地狂風大作,不一刻,這潑天的大雨便傾瀉下來。一上午積攢的暑氣被沖洗一空,土地上泛起濕潤的土腥氣來。

趙六被汗濕的衣服方才幹了些,整個人便又被淋成了落湯雞。他不得不將馬催到道旁的一個亭中,想要避過這陣驟雨最猛的勢頭。

“這賊老天,”趙六看著瓢潑而下的大雨,喃喃罵道,“下這老大的雨來,也不知作甚。”

一旁的馬兒打了個響鼻,不曉得是讚同,還是鄙夷。

雨越下越大,一時沒有停的跡象。就在趙六忍不住要牽馬就這樣上路之時,忽地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一匹棕紅色的駿馬載著一個男人朝這邊過來了。

這個男人穿著一身公服,配著官刀,看樣子竟是個衙門的官差。他似也是被這突然下來的大雨阻了道路,朝著路邊這破亭子便來。

趙六不想惹事,壓低鬥笠往亭子一角一靠,不動了。

眼見得那官差到得近前,將馬栓到一旁,也進了這亭子。

趙六從眼角以餘光暗中打量,只見這男人高大健壯,相貌卻十分英俊,眉梢眼角還帶著幾分野性。

這樣的人,實在不像個官差,倒更似土匪。

然而無論是衙差還是土匪,趙六都不想去招惹。他這些年一貫低調行事,無論是衙門作公的,還是山上落草的,或是旁門左道、地下勢力,他是能避則避。

青銅男人手下能人倍出,有的是深入敵人內部的臥底間諜,而他不過是與之配合的小角色罷了。若是認識的人多了,反倒會給行動帶來不便。

趙六倚著剝蝕的紅漆木柱,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那個男人,一邊回想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心下不由慨嘆。

而眼前這個男人,也在不著痕跡地看著趙六。

他正是皇都提刑司下,專門負責刑事案件勘察的緝捕之首,名叫蘇靖飛。這一趟去鳳凰集,乃是為了已在各地發生多起的連環自殺案。

蘇靖飛早在很多年前,便曾受理過一起人命案。苦主聲稱他的老父親絕無可能自殺,之所以命喪黃泉,乃是為人謀殺。

蘇靖飛一查之下,便為其中水深而暗自心驚。

光是記錄在案的,類似案件便由十餘起,遑論未曾上報,以自殺處理的那些,更是不知凡幾了。

而這回他一路追查,從雨州追尋線索而到霧州,卻隱約聽聞了鳳凰集離奇的人命案。

蘇靖飛有預感,這個案子,要結了。

趙六並不知眼前這個男人是為自己曾經追查的案子而來,也不知道殺人兇手已經被鐘明鏡揪了出來。

他眼下只盼著雨小一些,好接著趕路。自己走了小半個月,若是鐘明鏡已經離開了,他該上哪裏去找?

當然趙六也可以直接去瑯山,但無疑路上便要耗費掉不少時間,半年並不長,他舍不得把它花在趕路上。

然而天不遂人願,這雨下得越來越猛,雨珠時不時被狂風卷著刮進亭中。只是趙六身上衣服半幹不濕,也不在乎這些——他原本還以內力將衣物烘幹,自從那官差進來後,他為了避人耳目,便收功了。

那官差倒是隨性,在亭中的石桌旁坐了,伸手將衣服下擺撈起,一擰便是一地的水。待他將衣袖、衣襟如法炮制,這小小亭中已經是滿地積水了。

而亭外仍風雨交加、天色晦暗,雨聲、風聲裹挾著遠山中嗚咽的野獸聲,聞之令人心下頓生肅殺之感。

“晦氣,”趙六忍不住啐了一口,罵道,“竟不叫人趕路了。”他心下已有打算,若一時三刻雨還不停,他冒雨也要趕回鳳凰集。

傍晚,雨終於小了些。鐘明鏡在房中耽擱了一整日,準備晚間出門散散心。他取了把油紙傘,又理理衣襟,便出門了。

外間涼爽極了,半日大雨令暑氣盡消,眼下蒙蒙的細雨綿綿不盡,伴著微冷的風從傘下鉆入人的衣領,帶來絲絲涼意。

鐘明鏡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腳下的青石板濕漉漉的,被雨洗的幹凈。巷子中幾乎不見行人,鐘明鏡樂得清凈,就這樣緩步踱著。

輕風拂動他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腰畔的長劍隨著步伐微微晃動,映射著烏雲後夕陽的微光。

雨絲打在油紙傘上,發出輕微的響動。巷子那一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亂的腳步聲。

鐘明鏡擡起頭,便看到不遠處,那熟悉的青年氣還未曾喘勻,便笑著倚在一旁的白墻上,一雙眼睛帶著克制的喜悅,朝自己看來。

比之當年,他已經長成一個男人了,身材高大、骨骼勻稱。不知是不是一路疾奔過來,他的皮膚透出健康的紅色來,看上去顯得柔軟、溫暖。

然而他還是同當年一樣英俊,甚至更加誘人。斜飛的劍眉給他平添了幾分英氣,嘴角的笑容卻讓他看上去有幾分玩世不恭的灑脫。

這個人,是十三郎。

那一瞬,鐘明鏡以為自己身在夢中。

而十三郎則是冒雨趕了一路,他匆匆忙忙回到鳳凰客棧之時,青銅男人已為他備下藥浴。

只因他易容改扮之後時不時要去拳市比拳,往往脫得只剩一條短褲,因此青銅男人與他易容之時全身都做了手腳。輕易水洗不掉,若要恢覆原貌,還需在特制的藥水中泡上一泡。

手忙腳亂洗過澡,十三郎甚至等不及喝一口水,打聽到鐘明鏡出了門,便這樣追了出來。

時隔七年,再以本來面目站在鐘明鏡面前,十三郎只覺心跳如擂,原本準備的一肚子話通通拋到九霄雲外,只覺得口幹舌燥。

兩人相視無言,鐘明鏡是怕從夢中驚醒,十三郎卻是不知該說些什麽,他們就這樣急切而又克制地看著對方。

末了是十三郎往前跨了一步,他吞了口吐沫,開口道:“我沒打傘。”

這樣沒頭沒腦一句話,不在十三郎絞盡腦汁想出的任何一句開場白中。

然鐘明鏡在聽到十三郎聲音的剎那,便再也沒有別的念頭了。

管它是不是夢呢。

鐘明鏡大步上前,呼吸急促地在十三郎面前站定,他一把將油紙傘塞進對面人的手中,伸掌撫上十三郎的臉頰。

觸手的肌肉溫暖而又柔軟,和想象中的一樣,皮膚隱隱透出的紅色、散發出的藥味,還有呼吸間溫熱的氣息,在這一刻,通通烙進鐘明鏡的骨血中,這輩子都再忘不掉。

他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可能會返回頭修修文,不改情節,只是改改錯字~

更新不知道還有沒有,改完還有時間的話就有~

提前祝大家端午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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