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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回 白衣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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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蒙蒙,寒煙淡淡,霧州的鳳凰集仍舊一如當年。只是七年前黑瓦白墻的宅院,如今更添風霜,因此便顯得有些老態龍鐘了。

此刻天光尚早,家家戶戶還闔著門,檐下挑出的紅燈籠燃了一宿,已將將熄滅了。路邊有睡眼惺忪的小販,正推著車子開始為這一天的生意操勞。“咿呀”一聲,街角又有道後門打開,卻是早便起來主持中饋的勤娘子出來采買。

忽然,鳳凰集這條最寬敞的街道上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挎著籃子的勤娘子擡眼一看,入目的卻是一人一馬。

馬是高頭大馬、毛色油黑。人卻是一身白衣、風度翩翩。忽地,馬上人偏過頭朝這邊望來,只一眼,勤娘子便不由屏住了呼吸。

只見這位白衣公子劍眉星目、氣宇軒昂,生得是唇紅齒白,輾轉顧盼之時全是風流、舉手投足之間一派瀟灑。

只可惜神色清冷,遠遠看著便覺他有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勤娘子已養了三個孩子,早過了盯著俊俏郎君移不開眼睛的年紀,因此也只是多看兩眼,便自去集市上買菜了。

只是走時仍不免心中嘀咕,這人好端端穿著一身白,難道是在守孝?

她自然不知道,眼前之人乃是近年江湖之上的後起之秀,瑯山派鐘明鏡。因他常穿一襲白衣,又擅使劍,故而江湖中人便送他一個雅號,叫作白衣劍。

街那頭,鐘明鏡怔怔望著這熟悉中又帶這些陌生的小鎮,良久方才翻身下馬,牽著韁繩緩步沿著石板路走了下去。

馬蹄聲在長著青苔的石板上輕輕回蕩,“嘚嘚”的有幾分清脆。

道旁垂柳隨風輕拂,空氣中是淡淡的、帶著濕意的花香。

鐘明鏡原本在霧州辦事,事情了結便當離去。然而途徑鳳凰集,他卻不知為何撥轉馬頭繞了些路,到了這足足有七年未曾踏足之地。

物是人非事事休,故地重游又意義何在呢?鐘明鏡心中這般想,腳下卻不由自主朝鳳凰集更加偏僻的地方走去,那裏,應當有一家客棧。

這些年,鐘明鏡過得尚可。雖然三哥陳季依舊下落不明,霜江門時不時還會上門挑事,但當年之事到底還是過去了。

那些逝去的人,註定只能成為親友記憶中一抹蒼白的身影罷了。

這七年,鐘明鏡已經完全成長起來。他身形更加高大,脫去了昔年的青澀,端的便是個英俊的青年了。

只是他也不再像當年那樣愛笑、愛臉紅了,秦鳳常唉聲嘆氣,埋怨俞秀蓮把四弟養得同他自己越來越像。

其實也並不如何像,俞秀蓮生性內斂,是喜怒不形於色的威嚴。而鐘明鏡言行之間,卻是一種郁郁寡歡的莊重,帶著些許貴族式的憂郁。

這些話還是幾年前,鐘明鏡陪同二哥去皇都,遇到燕九小將軍時,燕九對俞秀蓮說的。

鐘明鏡一邊心中胡思亂想,一邊循著記憶找到了鳳凰客棧。

鳳凰客棧仍是老樣子,只是門邊多了條懶洋洋的大黑狗。這時天已大亮了,狗卻無精打采,仿佛還未睡醒一般。

鐘明鏡將馬拴在門口的柱子上,打起下擺擡腳進了客棧。而那只黑狗只是斜著眼瞅了他一下,便又趴著不動彈了。

“呦,客官您打尖啊還是住店啊?”迎上來的是一張熟面孔,鐘明鏡記得他叫張三。

“住店,”鐘明鏡微微頷首,“馬在外面,還有勞你們費心照料。”

張三一連聲地應下,道:“您放心,我們這兒的敷料都是上好的。來來來,您裏邊請。”他仿佛完全不記得鐘明鏡了,也是,七年前的客人,夥計若真是記著那才奇怪。

鐘明鏡便隨著張三上了二樓,七八間客房只住了三個人,還有不少是空著的。

張三腰間掛著一大串鑰匙,點著幾間房道:“這幾間您隨便挑,都幹凈著呢。”

“裏面那間也空著?”鐘明鏡不由自主地問道,聲音有些低啞。

張三笑道:“空著,您要這間?好嘞。”他麻利地找出鑰匙開門,進屋簡單地歸置歸置,便轉身客氣地告辭了。

關門聲響起,屋裏頭便只剩鐘明鏡一人。他於是將行囊包裹擱到床頭,在桌旁緩緩坐下,慢慢吐出口氣,忽然苦笑起來。

七年了,其實一切並沒有過去,只怕永遠都過不去了。

鐘明鏡閉起眼睛,仿佛還能聽到熟悉的聲音在耳畔嘮嘮叨叨。這毛病這些年已經好多了,只是踏進這個客棧,那些刻意封存的記憶便註定要覆蘇。

樓下熱鬧起來,應當是有客上門。鐘明鏡趕了一夜的路,有些疲累,便靠在床頭打算小憩一下。

忽然,隔壁傳來一聲憤怒的喊叫聲:“夥計!夥計!”

樓梯上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張三的聲音響了起來:“客官,怎麽了?”

隔壁的人大聲道:“早飯為何還不送來?”

“對不住,”張三聽上去在陪笑,“馬上給您送來。”

那人聽聲音很是年輕,語氣倒是很沖:“快著些!”

張三連忙答應了,緊接著又是一陣腳步聲,看來他下樓去了。

鐘明鏡抱著劍合著眼靠在床頭,並沒有被這個小插曲擾亂。

然而頂多過了盞茶功夫,隔壁又開始叫喊:“夥計!夥計!”聲音之大、語氣之急迫讓人還以為他那裏走了水。

這一次張三來得更快:“客官,客官您有什麽吩咐?”

“茶水是隔夜的,去換!”這人聽起來氣急敗壞。

張三辯解道:“不能夠啊,這是今早才打的井水,茶葉也是新的。”

“你在質疑我品不出陳茶嗎?”隔壁的聽起來出離的憤怒了,“叫你們掌櫃的來!”

張三立刻低聲下氣賠不是:“別,您消消氣,我這就給您去換。”

“要上好的雨前茶,別拿三文錢一包的茶葉末子來糊弄我。”這人說話時一定趾高氣昂,是拿鼻孔看人的。

張三脾氣很好,應聲之後便再次下樓了。

鐘明鏡揉了揉眉心,心道這次隔壁應當不會再大喊大叫、吵得他睡不著覺了。

“夥計!”事與願違,看來隔壁並不想要鐘明鏡好好休息。

張三這一遭聽起來已有些超脫了:“來了客官,您有何吩咐?”

“去給我備些筆墨紙張,”那人語氣不善,“你們房裏的文房四寶檔次太低,本公子用不慣。”

張三回了一句:“對不住,本店沒有這項業務。”

隔壁靜了片刻,鐘明鏡嘆息著擡手捂住耳朵,然而那人憤怒地聲音並未能隔絕開:“叫你們掌櫃的來!”

鐘明鏡終於還是起身了,他料定今早是歇不成了,於是幹脆便要下樓去。

出了房門,他還和黑著臉的張三打了個照面,對方艱難地擠出一絲笑容,看上去被氣得不輕。

樓下坐了兩三桌客人,正一邊談天一邊吃早點。

櫃臺後賬房正劈劈啪啪撥著算盤合賬,聽到樓上張三壓低聲音罵罵咧咧下樓,也只是雲淡風輕地道:“他人氣我我不氣,我的心中有主意,彌勒肚裏裝天地……”他一邊念誦還一邊搖頭晃腦,手中的朱筆在半空中一點一劃,好不逍遙。

鐘明鏡記得他,這人叫李四,曾陪自己一道去山上采藥。

他刻意不去回憶其他的人和事,只是挑了副座頭座了,張三便十分有眼力見地給他添茶倒水,殷勤問道:“客官您可要用點什麽?小店早點有粳米粥、銀絲卷、翡翠團子,還有醬菜、鹹菜、花生米……”

“隨便來些吧,”鐘明鏡抿了口茶,又吩咐道,“再來碟花生米。”

張三應下,便連忙到後廚去催了,走前還沖李四道:“樓上那位又叫掌櫃的,你趕緊去跟掌櫃的說一聲,我忙得走不開。”

李四嘆了口氣,正看到端著酒水從後面過來的莫愁——她是這裏的雜役,鐘明鏡曾幫她捎過不少東西,對這小姑娘的伶牙俐齒記憶猶新。

“莫愁妹妹,”李四忙放下朱筆湊上前去,“忙著呢?”

莫愁沈著臉道:“讓開,別在我眼前晃悠。”

“樓上那位叫掌櫃的呢,”李四看上去居然有幾分委屈,“可掌櫃的一早便帶著趙六那小子出門了。”

莫愁哼道:“他一天請八百回掌櫃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看上咱們掌櫃的了。”

“莫愁妹妹,那……”李四顯然想將這個燙手山芋扔出去。

莫愁哼道:“樓上的一個比一個難伺候,我要去給那酒鬼送酒,要不你去?”

“我還算賬呢。”李四立刻縮回櫃臺後面,看上去對那酒鬼十分反感。

莫愁“切”了一聲,端著盤子上樓了。

鐘明鏡於是回過神,低頭將一碗茶喝完,忽然便聽得樓上傳來“叮呤咣啷”之聲。緊接著,莫愁“咚咚咚”下樓來,氣得臉色發紅,直道:“姑奶奶不伺候了!”

“姐姐,消消氣啊。”忽然樓上傳來一個猶帶稚氣的聲音,一個少年郎趴在二樓的欄桿上笑嘻嘻地對莫愁道,“那酒鬼只不過是撒酒瘋,姐姐何必放在心上呢。”

鐘明鏡微微一偏頭,忽然楞住。

樓上那個少年不過十三四歲,長得卻俊俏極了,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十分有神。

鐘明鏡只覺耳畔轟的一聲,便什麽也聽不到了。

這少年,長得竟然像極了十三郎。

作者有話要說: 小鐘回來了!

其實十三也出場了,不過我打賭目前你們還猜不出他是誰~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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