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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回 生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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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驕陽似火,空氣中蒸騰著雨前特有的悶熱,一絲風都沒有。人在太陽下站上一刻鐘,衣服便能擰出水來。

阿蓮弟弟已在刑架上被綁了近半個時辰,他嘴唇早已幹裂,垂著頭、閉著眼睛,如果不是胸膛微微起伏,幾乎同死人無異。

邢臺下,執法堂幾位管事分立在堂主左右,隨從們舉著傘蓋遮出一片陰涼地,讓幾位老爺們不致太過辛苦。堡主則獨占一桌,一旁另有侍婢打著扇子,小廝也在身旁奉茶。

蟬鳴得聲嘶力竭,仿佛要在烈日下叫出最後一絲力氣一般,在這寂靜的院中回蕩不絕。

阿蓮弟弟昏昏沈沈,他並未真正暈過去,但胸中煩惡、四肢無力的感覺讓他恨不得暈過去,好過受這種無盡的折磨。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一步三回頭,日晷上那道黑影也像是黏住了,不肯挪動一分一毫。

一旁,俞暮秋緩緩擱下茶蓋碗,開言問道:“什麽時辰了?”

身邊仆從立刻上前恭敬回道:“回老爺,已經午時了。”

“離半個時辰之約,”俞暮秋淡淡問道,“還有多久?”

仆從掐指一算,答道:“回老爺,只剩半盞茶功夫了。”

“好,”俞暮秋側過頭望了望執法堂主,道,“命人去備火吧。”他心想,這一遭雖然被阿蓮那小畜生逃過一劫,但他弟弟卻非死不可。

執法堂主立刻躬身領命,指使著下人燃起火把待命。

俞暮秋則緩緩站起身來,朗聲道:“有勞諸位到場,今日開堂處置的,正是我那不孝的侄兒。”

執法堂內除了執法堂一幹人等,尚有俞家堡幾位有身份的宗族長老,此刻聞言紛紛肅然。

“我本該念著血脈之情,留住家兄香火。”俞暮秋沈聲道,“然則此子心腸狠毒,留之後患無窮,因此今日開堂,要將他繩之以法、以儆效尤。”

眾人當下紛紛附和,他們對這個克死爹娘的天煞孤星也很是忌憚,早恨不得這小怪物死無葬身之地,今日活活將他燒死正是順應人心。

很快便有人手執火把站到刑架旁,只待堂主一聲令下便要將草垛引燃。

一時間,仿佛連嘶鳴的蟬都止住了叫聲,竟像是被殺氣震懾住了一般。

執法堂主凝目看著日晷,只待半個時辰一過,便要一聲令下處死那個小囚徒。

這時,一聲呼喊由遠而近:“且慢動手!”話聲剛落,阿蓮已沖了進來,他氣喘籲籲對著俞暮秋道:“叔父,時辰未到,侄兒現在背書還來得及吧?”

“嗯。”俞暮秋良久才在表情凝固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賢侄可是準備好了,若是背錯一個字……”

阿蓮朗聲道:“侄兒若是背錯一字,此約便算作廢。”

“那你背吧。”俞暮秋一甩袖子,勉強維持著平靜的神色坐下了。

執法堂主在一旁察言觀色,此刻道:“堡主,可要把他眼睛蒙上?我怕有人搗鬼。”他說著看了眼幾乎已經沒有力氣擡頭的阿蓮弟弟。

俞暮秋點了點頭,對阿蓮道:“賢侄,這也是為公允起見。”他心中仍是不信,從小不學無術的阿蓮能在半個時辰之內將《五行論》背下來。

“是。”阿蓮恭恭敬敬,任由上前的仆從將自己雙眼朦了個結結實實。

與俞暮秋對視一眼,執法堂主清清嗓子道:“好了,背吧。”他翻開早就備下的《五行論》,只待阿蓮背錯一字,就將這死纏爛打的小鬼轟出去。

阿蓮負手而立,深吸一口氣,背道:“金能生水,水多金沈;水能生木,木盛水縮;木能生火,火多木焚;火能生土,土多火晦;土能生金,金多土虛……”

沒人能看見,他背在後面的雙手緊緊交握著,早就被冰涼的汗水濕透了。

阿蓮弟弟緩緩擡起頭來,他眼前模糊一片,只能隱約分辨出那個熟悉的身形來,耳邊還能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在一字一句背他原本從不屑於去背的勞什子。

日頭更盛,汗水從阿蓮的額頭滾下來,順著鼻梁流進嘴巴裏。身上的衣服更是早已濕透,輕輕一揮便能甩出水來。

阿蓮從沒有那一刻像現在一般全神貫註,他甚至聽不到任何的聲音,全副精力都放在了這篇《五行論》上。

這是他方才求先生一字一句念給他聽的,半個時辰只來得及聽一遍。阿蓮不知道自己記不記得住,然而他必須記住,且能一字不錯地背誦出來。

大概人被逼急了,總能做出一些往常做不到的事情。為了救弟弟,阿蓮甚至不知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便將這一萬多字的《五行論》強行背了下來。

如今他站在執法堂中,一字一句得再將它原封不動地背出,阿蓮幾乎每背一句就會將前面背過的那句忘掉,若是通篇背完再叫他背一遍,想來也是不行了。

然而一遍已經足夠,就看得執法堂主臉色越來越黑,俞暮秋眉頭越皺越緊,這《五行論》竟真的被阿蓮一字不差地背了下來。

待到背完最後最後一句,俞暮秋豁然起身,大聲笑道:“好好好。”他一臉說了三個好,心中其實已經氣到極點,卻不能當眾翻臉食言。

“堡主,這……”執法堂主心中暗罵自己,早知就選一篇更長的,如今讓這小鬼鉆了空子當真把人救下,堡主一定怪他無能。

臺下眾人也面面相覷,若非親眼得見,真無法相信有人能在半個時辰內將《五行論》背下來。然而這篇文章顯然是執法堂主即興挑選,阿蓮也絕無可能提前背會前來應付差事。

“今日我便免他死罪,”俞暮秋極力平靜地道,“若有下次,絕不輕饒!”

阿蓮跪下便磕了個頭:“謝叔父法外開恩。”他的聲音早已經啞了,此刻說話都覺得吃力。

俞暮秋一甩衣袖,帶著眾人離開執法堂。

阿蓮聽得眾人遠去,一把扯下眼上蒙著的黑布,一躍而起跑到刑架旁去解弟弟身上的繩索。

因為綁得太緊,繩索已經勒進了皮肉之中,此刻已被染作紅褐色。阿蓮的手不禁有些發抖,解了幾次都解不開繩索上的死結,只得從靴子中抽出匕首將繩子劃斷。

他的手一直在顫抖,鋒利的刀刃劃過繩索,也在衣衫上留下兩道口子。

繩子應聲而斷,他弟弟身子一軟便摔了下來,阿蓮連忙用力抱住弟弟。

阿蓮弟弟此刻已經陷入半昏迷中,哥哥熟悉的懷抱讓他心中一松,隨即徹底陷入了黑暗。

再次睜開眼,阿蓮弟弟發覺自己已經回到了茅屋中。他微微一側頭,便看到哥哥靠在床邊的櫃子上,已經仰著頭睡著了。

桌上一燈如豆,將屋子照得昏暗極了。

阿蓮看上去似乎累得狠了,眼底一片青黑,曾經透著紅潤的臉現在看上去慘白極了。

阿蓮弟弟看了一會兒,只覺得心中酸澀,勉力用手臂撐起身子,把身上的薄被給哥哥蓋上。

忽然,阿蓮的嘴巴輕輕動了動。他弟弟駭了一跳,還以為驚醒了哥哥,然而阿蓮並未醒來,只是喃喃地不知在說些什麽。

阿蓮弟弟凝神細聽,隱約聽出了“金能生水,水多金沈”幾個字,頓時心中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

哥哥從前睡得很沈,從不講夢話,如今為了他,夢話裏卻全是《五行論》。

然而只這幾個動作便叫阿蓮弟弟用盡了力氣,他覺得一陣頭重腳輕,連忙躺回了床上。阿蓮被他急促的喘息聲驚醒,一下子跳了起來,也顧不得滑到地上的薄被,伸手探探弟弟的額頭,連聲問道:“醒了,難不難受?渴不渴?”

他見弟弟吃力地點了點頭,連忙去倒了碗熱茶來,扶起弟弟把水餵給他。

“不喝了,”阿蓮弟弟喝了幾口便推開哥哥,開口才發覺自己聲音啞得厲害,“我怎麽了?”

阿蓮把碗擱在床頭,聞言忽然哼了一聲:“你病了大半個月,大夫說你是心緒郁結、肝氣不暢,加之接連受傷,才會一下子病倒了。”

“嗯。”阿蓮弟弟輕輕應了一聲,卻只管看著哥哥,倒是希望病得再久些。

這樣哥哥還能多陪他一陣子。

阿蓮再也找不出話來說,往床頭一靠,自顧自發起呆來。

以往都是阿蓮沒話找話,弟弟在一旁聽著。如今阿蓮不肯開口了,弟弟卻忽然忍受不住這種壓抑的沈默,忍不住問道:“那天……”

“那天我能救你,算你命大。”阿蓮冷冰冰打斷他,“下一次你就去死好了,我不會管你的。”

他弟弟聞言一下子咬住嘴唇,呼吸都停滯了一拍。

阿蓮閉著眼深吸一口氣,狠下心腸道:“你自求多福吧,別再惹是生非,眼下沒人能護著你。”

“那你呢?”弟弟忍不住脫口問道。

阿蓮抿起嘴,他這副模樣像極了弟弟:“我以後不會再管你了,知道你這次給我惹了多大的麻煩嗎?”

“不是我,”面對其他人他懶得辯解,可看哥哥也以為自己做出那種事情,阿蓮弟弟卻忍不住爭辯道,“我沒害人。”

阿蓮嘴巴動了動,到底把話咽了回去,良久才道:“這話不會有人信。”

“你信就夠了。”弟弟忽然伸出手抓住哥哥的手臂,仰起臉急迫地看著哥哥。

阿蓮緩緩把胳膊抽出來,從床上站起來。

下一刻,忽地有人大力推門進來,一身狼狽、臉色倉皇。一陣風隨之灌了進來,猛地將闔著的窗子狠狠摜開,發出“咣當”一聲。

來人是阿鴻。

阿蓮似是想到什麽,臉色不由猛地一變。然後,他就聽得阿鴻失魂落魄地開口道:“阿健死了。”

他喃喃地重覆一遍:“阿健死了。”

阿蓮的身子晃了晃,似乎是覺得天旋地轉,扶著桌子才沒有跌倒。

阿鴻卻雙腿一軟跌坐在地上,狠狠抹了把眼睛,其實一滴淚都沒流出來,他嘎聲道:“阿健死了。”

窗外驀地一道閃電劃破長空,短暫的寂靜之後,雷鳴聲仿佛要撼動大地一般。

頃刻間,暴雨傾盆而下。

作者有話要說: 目測還有一章回憶殺就要結束了

開心咩?

小鐘要重新回來了!十三要開始踏上漫漫追郎路了!

沒辦法,誰叫他當年拒絕了小鐘~

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自己撩的漢,跪著也要撩回來

今晚沒準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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