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回 驚與變

關燈
這大概是阿蓮弟弟過得最舒心的一段日子,每隔幾天就可同阿鴻、阿健一道去學堂,傍晚便和哥哥在溪邊嬉水摸魚,或是在林間打鳥捉兔子。

唯一的遺憾大概是不能同哥哥一道去學堂,但看起來,阿蓮對於念書一事興趣缺缺,還時不時叫弟弟幫自己做功課,他自己卻去和阿健摔跤游戲。

好在阿蓮弟弟學業尚佳,去學堂聽了一段時間之後,哪怕被先生點名回答問題,也不會露怯說不出話了。

現如今回頭去看,之前的日子過得委實太無趣,阿蓮弟弟幾乎回憶不起自己如何能守住那樣的寂寞。每日早起之後便等著仆婦送早飯來,坐在門檻上看著院中的野草在微風中低伏,這樣的景色日日都是千篇一律。用過早飯則更無趣,他只能在院中來來回回地走,一開始要一百七十八步方能繞院子走一圈,後來只要一百四十二步就可以了。

那樣漫長的一天,都是如此消磨過去的,那麽無趣、那麽枯燥。阿蓮弟弟忍不住奇怪,當初那個忍受孤獨的人,真的是自己嗎?

也許不是吧,過去的那些可能只是噩夢一場。他現在每隔一天就可以去一趟學堂,早起和阿鴻、阿健一道穿過麥田,跑得一身大汗去見先生。學堂裏雖然有一個愛找麻煩的俞小魚,但就像哥哥說的,只要自己不理會他,這個人也做不出什麽別的事情來打擾他。

他雖然不能去哥哥可以回的那個家,去見見父親、母親,但能夠離開那個小院子已經是天賜的福氣了,他很知足。

甚至有一天,哥哥還偷偷帶著自己去參加俞家堡每年一度的雨神節。他們兩個買來了街邊路攤上擺著的面具,在人群中嬉笑打鬧。周圍的人也帶著面具,沒人知道對方是誰,所有人都肆無忌憚地大笑著、做一切自己想要去做的事情。

那晚的星星鋪了滿天,月亮反倒顯得黯淡了。街巷上彌漫著雨神花的清香,嘈雜的笑鬧聲在這條寂靜的巷子中還能隱隱聽到。

他喘著氣,臉上的笑意還未完全消散,看著哥哥靠在墻上同自己一樣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明年,”哥哥笑著開口,“明年還要帶你來過節,倒是一定給你買最大的花燈。”

他聞言笑起來,用力地點頭。不是想要最大的花燈,而是為明年還能這樣快活而發自內心感到喜悅。

現下一切都很好,他雖然常常會做噩夢,但夢並沒有成真,所有的事情都是那樣的順利,他們的生活是這樣的美好。

然而這樣美好的生活,終於還是被打破了。

雨神節過後,阿蓮已足足有半個月未來找他。不但阿蓮不曾來過,便是阿鴻、阿健也未曾來過。以往阿蓮犯了事被禁足,總會叫阿鴻或是阿健來同他說一聲,順便捎帶一大堆抱怨的話。

而這次,卻是徹底的杳無音訊。連前來送飯的仆婦都更加沈默,來去如風、半點也不願停留。

頭幾日,阿蓮弟弟還尚能沈住氣耐心等候。然而很快,他便心神不寧起來,這樣的忐忑幾乎難以抑制,讓阿蓮弟弟坐臥難安。

終於,在一個微有寒意的傍晚,阿蓮弟弟在仆婦送過晚飯之後溜出了茅屋。這還是他頭一遭自己獨自離開那裏,然而阿蓮弟弟卻幾乎沒有絲毫的猶豫,他只想趕快見到哥哥。

去俞家堡的路他和阿健、阿鴻走了很多遍,如今在那輪快要西沈的紅日下,阿蓮弟弟便放足狂奔在那條田埂上。

耳畔是呼呼的風聲,和自己通通的心跳聲。阿蓮弟弟說不清為何自己會這樣不安,然而他內心不祥的預感已經完全蓋過了任何顧慮。

這段路說不出的難熬,仿佛看不到頭。阿蓮弟弟因為拼命快跑,呼吸間仿佛都有了血腥味道,耳蝸嗡嗡作響,一陣陣作痛。

然而這些全比不上心裏那種令人瘋狂的忐忑,他只恨自己不能跑得再快些、再快些。

饒是如此,到俞家堡時也已暮色四合,最後一絲餘暉也淹沒在了黑暗中。

夜色,降臨了。

俞家堡占地極大,阿蓮弟弟從往常走的那段坍塌的圍墻鉆進去,並未往學堂去,而是朝著俞家老宅奔去。

阿健曾經只給他看過,告訴他阿蓮就住在那裏。那是一個自己從未去過的地方,曾經阿蓮弟弟看著那高大、甚至有些肅穆的宅院,心中是說不出的向往和親切。

那裏住著疼愛他的母親,和素未謀面卻已經無數次進入他夢中的父親。

一路上,原有的那些能擺到深夜的街邊小攤已經看不到了。整個街道仿佛都被一種死寂所籠罩,隨著濃重的夜色在這座城堡中無聲無息地彌漫,然後漸漸滲入骨髓、侵入心肺。

當再次看到俞家老宅,阿蓮弟弟只覺得膝蓋發軟,險些站立不住。

宅子大門口掛著的燈籠,已換作了白色,門前還有花圈和挽聯,有穿著麻衣的下人在門口送客。

阿蓮弟弟喘著粗氣,喉嚨一陣陣發幹發疼,胸腔裏那顆跳動的心幾乎要蹦出來。他倚著墻彎下腰,揪著衣襟緩了很久,眼前模糊的景物才清晰起來。

阿蓮弟弟慢慢邁開步子,繞到宅子的東北角——那裏有一個狗洞,據說阿蓮常常從這裏溜進溜出。

壓抑著急促的呼吸,阿蓮弟弟貓腰鉆了進去,入目的是一片人高的蒿草,在夜風中萋萋作響。

這裏大概是宅子的後院,也不知為何此刻竟一個人影也看不到。阿蓮弟弟跌跌撞撞小跑著,朝前面隱隱顯出微弱燈火光芒的地方奔過去。

拐過彎,忽然迎面撞到一人,那人“哎呦”了一聲,喊道:“蓮少爺,你怎麽……”他的聲音忽然卡在喉嚨裏,再也說不出話來。

阿蓮弟弟擡頭看向了他,這人是之前曾去找過阿蓮的那個隨從,叫阿狗。

“你是……”阿狗也是一身麻衣,還帶了孝,他雙眼通紅死死盯著阿蓮弟弟,“你怎麽會在這裏?”

阿蓮弟弟面沈如水,伸手一把揪住阿狗的衣領一字一句道:“阿蓮呢?”

“你……”阿狗用力掙紮起來,嘶聲道,“你放過蓮少爺吧……你害死老爺、夫人還不夠,還要把所有人都克死嗎?”

阿蓮弟弟心臟猛地掙紮了一下,他緊緊咬著嘴唇,卻沒發現已經咬出了血。良久,他又緩緩問了一遍:“阿蓮呢?”

“你……”阿狗雖然膽寒,卻硬著頭皮道,“你休想知道……”

阿蓮弟弟忽然拽著對方的衣襟狠狠一把將阿狗推在墻上,撞得他眼前發花。阿蓮弟弟面如寒冰,一字一句凝聲道:“我問你要人,人呢?”

阿狗顫抖著手指了指前面,臉色慘白得鬼一樣。

阿蓮弟弟扭頭就朝前面跑去,他耳邊嗡嗡作響,心亂如麻,卻本能地拒絕思考。他只想著,見到哥哥就好了,只要見到他,一切就都好了。

直到他看到靈堂前跪著的那個熟悉的身影,半月不見,竟顯得瘦削、佝僂起來。

阿蓮弟弟喘著粗氣在靈堂外站定,他看不到幾個驚慌失措、大聲呼和著想要上前來仆人,只是緊緊盯著哥哥。

一時間,仿若整個世界都陷入了寂靜之中。

良久,堂前跪著的阿蓮緩緩側過身來,他的雙眼對上弟弟的,竟讓阿蓮弟弟從心中生出一種寒意來。

“誰讓你出來的?”阿蓮每個字都說得很慢,片刻之後他緩緩站起來,身子搖晃了一下方才站穩,語氣卻平靜到冷漠,“誰允許你離開禁地的?”

阿蓮弟弟踉蹌著退了半步,看著哥哥,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

“來人,把他送回去。”阿蓮冷冷對左右吩咐道,他說罷上前兩步,看著幾步開外的弟弟,神情仿若陌生人一般,“以後你再私自離開禁地,就算你身上流著俞家的血,也沒人救能你了。”

阿蓮弟弟想要叫“哥哥”,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幾個高大健壯的仆人上前將他扭住,往外推去,他卻仍舊回頭看著哥哥。

阿蓮便靜靜垂首站在靈堂外,也不去看一言不發被扭送走的弟弟。有風吹過,白色的燈籠微微搖晃,窗欞“格拉格拉”響了起來,聽著委實滲人。

也不知站了多久,阿蓮才從新跪回到靈前,而白燭上跳動的火焰卻不知何時,熄滅了。

阿蓮弟弟再次見到哥哥,是在學堂外不遠的地方。而他小心翼翼躲過看守的仆從溜出來,就是為了來見哥哥。

然而阿蓮看上去竟似乎絲毫沒有變化,他雖然戴著孝,臉上卻看不出任何殤痛。

他跟在那個錦衣玉袍的小公子身邊,阿蓮弟弟認得那個人,正是和阿蓮一直不對付的俞玉生。

阿鴻和阿健卻不在他身邊。

阿蓮先看到了弟弟,他臉色微微變了變,忽然不動聲色地咬緊了牙關。緊跟著,俞玉生也看到了阿蓮弟弟,那張冷冰冰的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他扭頭對阿蓮道:“這是你的弟弟,這麽不懂規矩,你也不管教管教?”

“是。”阿蓮聞言點了點頭,捏緊拳頭,隨即面沈如水大步走了過來。

阿蓮弟弟不安地從藏身之處站了出來,看著朝自己走來的哥哥,他心中忽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驚慌。

在阿蓮弟弟還沒能說出任何話之前,他哥哥的拳頭就這樣毫無預兆地招呼到了他臉上。阿蓮弟弟一下便被打倒在地,眼前全是金星在飛舞。

“我記得我告訴過你,”阿蓮拎起弟弟的衣領,聲音冷得掉渣,“別再讓我看到你私出禁地。”

阿蓮弟弟還未能開口,阿蓮便又是一拳,他絲毫沒有留情,拳頭重重落到弟弟臉上。沒人能看見,他眼中的痛苦和痛恨。

“哥……”阿蓮弟弟被打得根本無力招架,疼得渾身都在顫抖。他不明白為何哥哥會這樣待他,難道之前說過的話都不作數了嗎?難道哥哥也以為這一切的災禍都是自己帶來的嗎?

可明明是他告訴自己,那些都是無稽之談的。

“別叫我哥!”阿蓮下手極狠,說話時重重一腳踢在了弟弟肚子上,“如果不是你,他們怎麽會出事?都是因為你!”

身後,俞玉生便冷冷地看著,嘴邊帶著一絲譏誚的笑容。他看著兄弟相殘,非但不阻止,反倒感到從心底生出愉快來。曾經在阿蓮那裏受過的氣,仿佛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

任你當時多麽驕傲、多麽目中無人,眼下不還是得像條狗一樣聽從我的吩咐嗎?俞玉生忍不住笑起來,臉上的神情戾氣十足。

阿蓮弟弟則被打得縮在地上,他甚至擡不起胳膊去擋哥哥的拳頭。

也不知過了多久,阿蓮才收了手。他從袖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跡,看也不看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弟弟,扭頭回了俞玉生身邊。

“真看不出來,”俞玉生冷冰冰地笑道,“你對你弟弟下手還挺狠。”他收起了先前那副神情,又恢覆了高傲與冷淡。

阿蓮則輕輕哼了一聲道:“他不是我弟弟,”他瞇起眼睛來,神色中多了幾分厭惡,“如果不是我娘,我不會讓他再活著。”

“二伯母若是地下有知,”俞玉生悠悠道,“聽了你的話只怕要心寒了。”他仿佛覺得還不夠似的,要再往阿蓮心上捅一刀才好。

阿蓮卻滿不在乎一般,笑起來道:“她活著的時候,我也沒少讓她心寒。”

“哈哈哈,”俞玉生也笑起來,“好,看不出你居然這樣鐵石心腸。”

他們幾人一邊說一邊走遠,沒有人去管阿蓮弟弟。

天上淅淅瀝瀝下起雨來,雨水是冰涼的,打在身上卻讓阿蓮弟弟覺得發燙。他不願動彈,忽然覺得就這樣死掉也很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把他扶了起來背到身上,阿蓮弟弟昏昏沈沈地叫了一聲“哥”,卻迷迷糊糊聽到了阿健的嘆息聲。

他終於徹底陷入了黑暗。

這一年,俞家堡出了兩樁大事。一件,是原堡主俞仲春夫婦在外出途中突發惡疾,雙雙病故。另一件,則是老堡主得知此事後,氣急攻心,一病不起、倒在了病榻之上。

俞家堡從此被俞暮秋接手,此人素來心狠手辣,只短短幾個月便將俞仲春的心腹鏟除幹凈,卻獨獨留下了俞仲春的兩個兒子。

這不是因他菩薩心腸,而是為堵悠悠之口。畢竟阿蓮並無過錯,若是想將兩個孽種一並除掉,便須徐徐圖之。

雖然那個小的只需借口“命犯天煞、克死父母”便很好除掉,但若是想將阿蓮也一並鏟除,尚還要好好謀劃一番。

這樣一來,不光一石二鳥,還能為自己贏來情深義重的好名聲,何樂而不為呢?

俞暮秋知道自己需要耐心,他從不缺乏耐心。為了殺俞仲春,他籌劃了整整十年,他們之間的每一次博弈都是以生死為賭註。這一次,他更是不惜開啟了盜墓人眼中禁忌一般的霜江古墓,只為將俞仲春引入彀中。

可自己到底還是贏了,那個軟弱的人到死還顧念著兄弟情深,活該死在自己的手下。俞暮秋想著,伸手按了按胸口。那裏的劍傷仍未好全,他想起俞仲春被自己暗算後臉上的神情,不由笑了起來。

這個世上,誰多情,誰便註定會輸。

作者有話要說: 阿蓮黑化了哦吼吼~

我要操起大刀了~

劇情終於開始推動,這段回憶殺接近尾聲,你們有沒有很開心?

明天見~

PS我是親媽,你們放心,這還是個甜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