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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回 幸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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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其實並未想對阿蓮動手,只是被突如其來的親近駭住了。但是看著阿蓮一屁股坐到地上對自己怒目而視,這孩子忽然感到莫名的難過。

也許他命中註定不會招人喜愛,就像那些仆婦背著自己說的那樣,天煞孤星、孤獨終老。

而現在,這唯一一個對自己還算和善的人,也要討厭自己了。

“你這人,”阿蓮終於開口了,語氣卻有幾分無奈,“明明是你動手推我的,怎麽還一副委屈得要哭出來的模樣。”

他聞言立刻斂起所有神色,恢覆了平靜。仿佛此刻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再叫他改半分顏色。

在並不漫長的人生中,這孩子已經學會了不對任何事情抱有期望,這樣就永遠也不會失望。

阿蓮拍拍屁股站起來,望著他靜默了片刻。

這孩子本以為,就算阿蓮現下惱怒地轉身便走,他也可以坦然接受。然而並非如此,他的心飛快地跳起來,幾乎要忍不住開口請求對方不要生氣、留下來陪他。因為除了母親之外,這是第一個肯對他和顏悅色的人。

可他到底保持沈默,垂下了眼簾,只有一張臉卻因為情緒大起大落而漲紅,幸而夜色中看不清楚。

阿蓮終於上前半步,忽然伸出手便捏住了他臉上的軟肉,哼道:“好了,你怎麽這樣啊?別板著臉了,快笑一笑。”

他愕然擡起頭來,阿蓮正笑嘻嘻看著他。

“餵,”阿蓮道,“我又不是阿鴻那樣斤斤計較的人。你不過就是推了我一跤,至於害怕成這樣嗎?”

這孩子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你不會是怕我打你吧?”阿蓮歪了歪頭,“我雖然打架很厲害,但是從不隨便出手。你放心好了,以後我會罩著你的。”

他很久才找回聲音開口,說出的卻不是想說的話:“我沒害怕。”

阿蓮聳了聳肩,忽然伸手一推他肩頭,把他推倒在了床上。

這孩子抿起嘴,楞楞地看著阿蓮站在床邊脫衣服。

“你傻了?”阿蓮把汗濕的衣服脫下來甩到一邊,“往裏邊挪挪,我也要躺。”

他呆呆地往裏面移了移,阿蓮尚不滿意,又把他往裏推了推,方才麻利地上了床。

“餵,”阿蓮躺到他身邊,問道,“我總不能一直叫你‘餵’吧?你沒有大名,難道連個諢名都沒有?阿貓阿狗之類的。”

他睜著眼睛望著帳頂,平靜地答道:“沒有。”

“那我給你起一個?”阿蓮側過身來,支著下巴看著他,“阿嵐?”

他卻搖了搖頭。

阿蓮哼了一聲:“不要算了,那你就叫‘餵’吧。”

這孩子靜靜地躺著,身邊的阿蓮像個小火爐一樣,在原本就不甚涼爽的夜裏源源不斷散發著熱,他一會兒功夫身上就被薄汗濕透了。

阿蓮也熱,他一邊拿手扇著風,一邊用一雙眼睛四下掃掃,半晌嘟起嘴巴沮喪地問道:“你這裏居然都沒有扇子,往年夏天可怎麽過?”

“往年不熱。”他淡淡地回答,說完卻又覺得奇怪——自己怎麽會講這樣一句廢話?

阿蓮卻忽然齜了齜牙:“好啊,你居然嫌棄和我睡熱得慌。阿鴻夜裏怕黑求我好幾次,我都懶得搭理他呢。”

“沒有。”不知道為什麽,他有些急迫地解釋了一句,話未說完忽然阿蓮一個翻身壓倒他身上。

“讓你嫌棄我,”阿蓮看上去很得意,伸手壓在他臉頰兩側用力一按,“熱死你。”

這孩子渾身都僵硬了,一動都不敢動。

阿蓮卻覺得舒服得很,笑嘻嘻道:“你身上居然是涼的,又比涼席軟和,我以後都抱著你睡好不好?”

他動了動嘴巴,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沒說話。

然而沒一會兒功夫,阿蓮居然就以這樣別扭的姿勢睡著了,發出輕輕的鼾聲。大概是瘋了一天,晚上又跑了一路,阿蓮睡得很沈。

這孩子看了阿蓮好久,確定人已經熟睡無疑,才盡量小心翼翼側過身來,把阿蓮放到床上。

他長長出了口氣,抹了抹臉上和脖子上的汗。這孩子剛才被阿蓮壓得幾乎喘不上氣,又不敢把人推開,生怕阿蓮這次真的發火走了。

這一夜是極為漫長的,又是極為短暫的。這孩子一宿未睡,他不知道阿蓮以後還會不會來。如果他再也不來了,這孩子希望在這難得有人陪伴的時光裏,自己沒有睡過去。

這樣以後回憶起來,也會有趣一些。

雞鳴聲遠遠傳來時,這孩子正斜倚在床頭,用幹草編織著一個小玩意兒。阿蓮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呼吸時小肚皮一起一伏。

這孩子編著編著,目光忍不住就落到阿蓮身上,看得幾乎入了神。

阿蓮翻了個身,忽然睜開了眼睛。

下一刻,他“哎呦”一聲瞪大了眼睛,然後翻身而起,手忙腳亂地穿著衣服,還問道:“什麽時辰了,你怎麽不喊我起床?”

這孩子抿起嘴,低下頭不回答。

阿蓮單腿在地上亂蹦,往腳上套著鞋子。他隨便把頭發紮起,忙忙道:“我得走了,耽誤了給老爺子請安,我可就麻煩了。”

說完,阿蓮像一陣風似的沖出了屋子,腳步聲漸漸遠去,很快就聽不到了。

這孩子將手中編到一半的東西放下,原本想編好送給阿蓮,但還是沒能做完。

然而自從這個早上離開,阿蓮足足有七八天未曾露面。雖然極力裝作雲淡風輕的模樣,但這孩子還是無法騙過自己——他失落極了。

那個編織小玩意兒已經做好了,他又編了好些個,一並碼在桌上。有小貓、小狗、小雞和小豬。

日子仍和過去一樣,卻又再也回不到從前了。他開始刻意留心那些細微的響動,每次聽到什麽動靜就會豎起耳朵,希望下一刻那個熟悉的聲音就在身邊響起,嚇他一跳。

送飯的仆婦仍和過去一樣,看他的眼神好似看到什麽可怕的妖魔鬼怪,唯恐避之不及一般。

有一次,這孩子鼓足勇氣問其中一個道:“你知道阿蓮嗎?”

那個仆婦活像吞了一顆雞蛋一樣,眼睛瞪得老大,轉身就跌跌撞撞地跑了。他隱約還聽到她和別人說:“那個小怪物開口講話了!”

然後那個人也驚訝地叫起來,好像他說話是什麽嚇人的事情一樣。

再過幾天,母親來了,她給孩子帶了綠豆糕。

“孩子,這些天過得好不好?夜裏熱不熱,睡不睡的好?”母親坐在桌旁,垂下眼柔柔地看著他。

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心中卻忽然想起那個晚上阿蓮擠在自己身邊睡覺,真是熱極了,但卻並不難熬。

母親並不在意他的沈默,亦或是習慣了小兒子寡言少語、神色平淡的模樣,打開木頭食盒,把裝著綠豆糕的小碟子拿出來擱到桌上。

“咦,”母親忽然看到了桌上的小玩意兒,伸手撿起一個來看看,笑問,“這是你自己編的嗎?”

他點頭。

“我兒手真巧,”母親誇讚道,“來,吃塊綠豆糕。”

他聞言高興得漲紅了臉,低頭撚起一塊綠豆糕送進嘴裏。這綠豆糕又甜又酥、入口即化,好吃極了。

“喜歡嗎?”母親看著孩子吃得香,真是比自己吃山珍海味還要心滿意足。

他再次點頭,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的糕點渣。

母親笑起來,取出帕子給他揩了揩嘴角,柔聲道:“喜歡就多吃些。”

這孩子卻搖了搖頭,他想等阿蓮來了再一塊吃。

若是他不來,那便算了。

母親只坐了半日,臨走前殷勤叮囑他夜裏不要蹬被子,就算再熱也要把肚子蓋上。少喝涼水,出了汗不要吹過堂風。

他一一點頭應下,逐條記在心裏。

然而母親到底還是走了,這孩子一直送到院門口,看著母親一步三回頭,身形漸遠。

回到院裏,他有些發愁,綠豆糕該怎麽辦?

夏天熱得很,吃的東西不經放。

於是這孩子從井裏打了涼水,想把盛綠豆糕的碟子擱在水上,也許能多撐幾日。

然而一桶水終於打上來,他無意間瞥了眼水中自己的倒影,卻一下楞住了。

這世上,對這孩子來說最陌生的臉,也許就是自己的臉。

只因為他從沒有照過鏡子——這裏也沒有鏡子。每天提著水桶兜頭把水澆下來擦洗的時候,他也鮮少註意水中的倒影。

這孩子害怕看到自己,因為除了母親,每個見到自己的人都像看到怪物。他萬萬沒有想到,那一瞥之間,映入眼簾的是阿蓮的臉。

亦或者,是一張和阿蓮一模一樣的臉,只是沒那麽多表情,看上去有些冷冰冰的。

他慢慢伸出手去,碰了碰冰涼的井水。水中的倒影破碎了,但很快又粘合到一起,重新回到原來的模樣。

“餵!”阿蓮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在背後響起,“看什麽吶?”

他慌張地回過身來,井水中那張臉出現在了面前,只是帶了豐富的表情。

“你在照鏡子嗎?”阿蓮壞笑起來,“看不出你還挺愛美的,我就不照鏡子,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能學女人一天到晚對著鏡子呢?”

這孩子定了定神,伸手指了指屋裏:“綠豆糕。”

“啊?”阿蓮沒有領會這個簡短的指令,“你說什麽?”

人既然來了,水便沒必要再打。他拉起阿蓮往屋裏走,讓他在桌邊坐下,把那碟綠豆糕推給他。

“哦,”阿蓮笑起來,“你要我吃綠豆糕嗎?”他皺了皺鼻子道,“這些天在家都吃膩了,我被老爺子關禁閉,我媽天天凈給我做吃的了。”

他聞言楞了楞。

阿蓮看了他一眼,忽然俯身撚起一塊送到嘴裏,閉起眼睛細嚼一番,然後挑起眉來驚訝道:“噫,你這個竟更好吃一些呢!”

“嗯?”他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那份轉瞬即逝的低落卻被阿蓮一句話打散了。

阿蓮吃了兩塊,下一塊撚在手裏忽然轉了個方向,朝他嘴裏塞過來:“你也吃,吃飽了我給你看樣好東西。”

他傻傻地把綠豆糕咽下去,眼睛卻好奇地睜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著寫著忽然有些心疼俞二

不過十三小時候更慘

十三:沒錯,我現在只能在作話裏出現,真是慘的不能再慘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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