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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雙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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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同你一樣,如何會介意?”

俞秀蓮這一句話於鐘明鏡而言,不啻晴天霹靂,將他震得足足半晌說不出話。

然而鐘明鏡回過神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懷疑——二哥定然是在騙自己,當年他還曾與方文心姑娘定親,如何會去喜歡男人?難道是方姑娘驟然離世,二哥情傷過重,才會……

身旁的俞秀蓮忽然笑出聲來,他看著鐘明鏡的神色,先是低著頭悶聲笑,繼而哈哈大笑起來。

鐘明鏡頓時呆若木雞,他幾乎從未見過二哥笑,更是從未見過二哥這樣暢快地笑。

“你以為,”俞秀蓮一邊笑一邊慢慢問道,“我在騙你,是也不是?”

鐘明鏡強自鎮定下來,反問道:“難道不是嗎?二哥怎麽會同我一樣?當年……”他遲疑一下忍住不去提方姑娘,不願勾起二哥的傷心事。

然而俞秀蓮斂了笑意,卻輕聲說道:“當年,方姑娘若是沒有遭了柳乘風的毒手,我是該喊她一聲嫂嫂的。”

“嫂嫂?”鐘明鏡聽了這話,不由將眉毛挑得老高,詫異問道,“這事又同大哥有什麽關系?”他想,二哥定是醉得太厲害了,所以才會滿口胡話——嫂嫂?大哥連訂親都不曾有過,哪裏來的媳婦讓他們喊“嫂嫂”?

然而俞秀蓮卻搖頭道:“這事當然同大哥沒關系,”他忽然看向鐘明鏡,一雙眼睛神色清明,仿佛沒有半點醉意,“我指的,是我的孿生哥哥。”

鐘明鏡一開始還將這話當作醉話,頓了片刻後忽然悚然一驚,問道:“孿生哥哥?”

“是啊,”俞秀蓮又笑了,只是這次笑容中有些說不出的苦澀,“我的孿生哥哥,俞秀蓮。”

這下鐘明鏡又聽得一頭霧水,心中不斷猜疑二哥所言究竟是不是醉後的胡話。但是誰說醉話會這樣沒頭沒腦地胡編亂造,聽起來還真有那麽一回事的樣子?

“若你的孿生哥哥是俞秀蓮,”終於,鐘明鏡試探著問,“那你又是誰?”

他想,二哥若是真醉了,這話他一定答不上來,或者幹脆會胡說八道一番。

俞秀蓮則是平靜地望著鐘明鏡,忽然將手中的酒壇子遞給他,道:“喝酒。”

鐘明鏡松了口氣,伸手接過酒壇子一邊喝一邊想,二哥果然是在說醉話。什麽嫂嫂,什麽孿生哥哥?真是亂七八糟。

鐘明鏡心想,難怪二哥之前從不喝酒,大概他也知道自己喝了酒就會胡說八道。

然而鐘明鏡剛將一顆心擱回肚子裏,便聽得俞秀蓮慢慢開口說道:“我沒有名字,從我記事起一直到十三年以前,我都是沒有名字的。”

鐘明鏡險些一口酒嗆到喉嚨裏。

“直到十三年前,”俞秀蓮還在慢慢講,語氣平靜得仿佛所說之事和自己無關,“他將這名字給了我,然後自己孤身一人離開了瑯山。”

鐘明鏡聽著這話,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二哥所說該不會是真的吧?

“師父把你領回瑯山的時候,”俞秀蓮望著鐘明鏡道,“他才走了半年。”

鐘明鏡輕輕吞了口口水,澀聲問道:“二哥,你……你究竟醉沒醉?”

“醉了,”俞秀蓮答道,“但我清楚自己在說什麽。”他從鐘明鏡手中拿回酒壇子,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長長嘆了口氣道,“這事大哥知道,三弟知道,唯有你不知道。”

鐘明鏡腦中一片混亂,心下忽然閃過衛昆和苦清大師的話。

武功全失、棄刀用劍,性情大變、不見舊友……他擡起頭來,心中又是茫然又是恍惚,輕聲問道:“是……是真的?”

“嗯,”俞秀蓮輕輕應了一聲,“我其實是十三年前,方才拜入師父門下的。這是他的意思,他要我代替他成為瑯山俞秀蓮。”

他閉了閉眼,當年的情形仍舊清晰一如昨日。那時陳季緊緊從身後抱住他,哭著喊道:“你別打他了,二哥他已經傷得很重了,別再打他了!”

他則用力掙紮著,狠狠盯著狼狽倒在地上的那個人。

而那個人卻掙紮著擡起頭,慢吞吞用手抹去嘴角的血,輕聲道:“老三,你別攔著他,這是我欠他的。”

“是,”他聽見自己冰冷的聲音,“你欠我的。”

“所以,”鐘明鏡艱難地開口問道,“衛昆和苦清認識的那個人……”

俞秀蓮接道:“是我哥哥,”他說著仰起頭來,去看天邊掛著的那輪圓月,低聲道,“故而我這十三年對他們避而不見,到底當年關系親近,會被看出破綻。”

“可是,”鐘明鏡仍覺得難以置信,“可是為什麽?他為什麽要把自己的名字給你?”

難道是因為武功盡失,所以才讓弟弟替了自己的名頭?

這一回,俞秀蓮沈默了很久,方才答道:“他說他要報仇,‘俞秀蓮’這個人如果仍在瑯山,他行事就會方便很多。”他嘴上這樣說,心中卻閃過一絲別的念頭,這些年時時刻刻深藏在他心底,折磨著他。

那個人把名字給他,也許不過是怕他活不下去罷了。那個人知道他缺失的部分,於是便把自己的割讓出來,只為了讓他能像正常人一樣活下去。

“但他不是……”一旁的鐘明鏡本想說“武功盡失”,但看看俞秀蓮的神色,還是把嘴閉上了。

俞秀蓮卻仿佛知道鐘明鏡想說什麽,輕聲道:“是,他武功盡失,卻執意孤身涉險……我至今不仍知他是死是活。”說到最後一句時,忍不住苦笑起來。

“難道這麽多年,”鐘明鏡忍不住問道,“他都不曾聯絡過你嗎?”

俞秀蓮微微搖頭,道:“他走時說得清楚,今後我便是他,只當瑯山派從沒有他這個人就是了。”

鐘明鏡聽得心下不是滋味,又隱隱好奇起那個自己從未見過的俞秀蓮是個什麽模樣。

“我從未見過比他更煩人的家夥。”俞秀蓮再次輕易看破鐘明鏡的心事,嘴角勾起一絲笑容來,說道,“他和大哥很合得來,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出的話有時能把人活活氣死。師父那時都拿他們沒辦法,三天兩頭罰他們站樁,要不就是抄經書。”

鐘明鏡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想不出一個和二哥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卻不是沈悶嚴肅,而是和大哥一樣愛胡鬧。

“我和他性格天差地別,”俞秀蓮慢慢道,“三弟剛入瑯山派時還不認得我,那次他在後山撞見我,喊了我一聲‘二哥’,我告訴他我不是他二哥,然後把他嚇哭了。”

鐘明鏡忍不住笑起來。

“後來三弟哭著去找大哥,”俞秀蓮也輕輕笑起來,“被我哥哥知道,便拉著三弟來見我。”

鐘明鏡想想都覺得有意思,兩個一模一樣的孿生兄弟,一個笑嘻嘻的,另一個卻冷冰冰的。

“他還擅長易容,”俞秀蓮接著道,仿佛被打開了話匣子一般,“有一次師父帶著大哥下山辦事,結果昆山派正好找上門來興師問罪,說他把白家兄弟給打了。”

“那可如何是好?”鐘明鏡聽得心懸起來,“昆山派倒是會做事,專挑師父不在的時候來找事。”

俞秀蓮卻笑了起來:“當時山上只有他和三弟,還有我。他便扮作了師父的模樣,卻要我去和昆山派的人對質,還裝模作樣問我有沒有和白家兄弟動過手。”

“那二哥你是如何回答的?”鐘明鏡忍不住睜圓了眼睛問道。

俞秀蓮看了鐘明鏡一眼,道:“我那時連見都不曾見過白家兄弟,當然是矢口否認了。”

鐘明鏡頓時覺得,以前以為二哥老實真是看走眼了,他分明就是蔫壞。

“後來師父回來知道這事,”俞秀蓮仿佛也覺得好笑,“罰他在思過堂禁足半年。結果元宵節的時候山下鬧紅火,他便又翻墻溜了出去趕會,回來照舊被罰。”

鐘明鏡忍不住想笑:“這麽說來,二哥你和他真是一點都不像。”

“是啊,”俞秀蓮也輕輕嘆道,“三弟還曾說過,論起性格來,大哥都比我更與他像兄弟。”

鐘明鏡想了想,卻道:“話也不能這樣講,親兄弟哪有不像的道理,定然還有哪裏是像的。”他說著忽然又想起來,問道,“那這麽說,當年進惡鬼谷的便不是二哥你了?”

“不是我,”俞秀蓮微微頷首,“是我哥哥。當年他原本打算一人入谷,還是衛昆和苦清把他攔下,最後三人一起闖了進去。”

鐘明鏡沈默片刻,道:“那這麽說,這一回是二哥你頭一遭進惡鬼谷了?”

“是。”俞秀蓮平靜地承認。

鐘明鏡喃喃道:“難怪大哥當時極力反對,原來二哥你之前從未進過惡鬼谷。”

“大哥是擔心我,”俞秀蓮嘆道,“但我總想,若能有機會,一定要殺了柳乘風 ”

鐘明鏡低低應了一聲。

俞秀蓮看了鐘明鏡一眼,忽然問道:“你還是沒法放下當初的事,是不是?”

“二哥,”鐘明鏡之前極力壓制的殤痛又翻湧起來,他勉強笑道,“我沒事的。”

俞秀蓮看著他,良久才說:“不想笑就不要笑,你方才笑得比哭還難看。”

鐘明鏡嘴唇微微顫抖,他深呼吸了一下,啞聲道:“我真的沒事。”

俞秀蓮擡起手來,輕輕拍了拍鐘明鏡的肩膀,嘆道:“這麽愛逞強,讓哥哥們怎麽放心的下。”

這就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鐘明鏡只覺得之前壓抑的感情像是開閘的洪水一樣湧出。他費了很大力氣才沒有哭出聲,只是把頭埋進膝蓋裏,肩膀不住地顫抖。

“你大概這一輩子都忘不掉他了,”俞秀蓮在他身旁輕聲說道,“但是這一輩子你還要過下去。四弟,他豁出性命去救你,不是為了讓你後半輩子活在痛苦和悔恨中的。”

鐘明鏡抱著膝蓋壓抑地哭著。他想:是啊,可不就是痛苦和悔恨?從那道石門落下的那一刻起,他沒有一刻不痛苦、不悔恨的。

這半年他像是活在夢裏,希望夢醒來,那個少年還能沖自己滿不在乎地笑,說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話。

可是這終究不是夢啊。

作者有話要說: 怪了,最近幾章寫得可沒有手感了,總覺得流水賬得厲害

所以我決定多加練習,今晚沒準還有一更,你們期待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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