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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黃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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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明鏡睜開眼,先映入眼簾的是十三郎的背影。

他看上去有些狼狽,衣衫上還沾著泥土和灰塵,左肩處也破了個口子。但十三郎腰背卻挺得很直,鐘明鏡甚至能想象出他臉上那副滿不在乎、甚至有些神氣的表情。

而俞秀蓮站在不遠處,他的對面則是一個身穿紅衣的男人。

周圍的光線很暗,只有墻壁上的幾盞氣死風燈在發出微弱的光芒。鐘明鏡從靠坐著的角落微微擡頭,看到拱形的穹頂上畫著色彩明艷的壁畫,在搖曳的燈光下顯得說不出的詭異。

這是一個不大的廳堂,卻沒有窗子,只在墻壁上開了一道留著縫隙的石板門,門外是更加濃重的黑暗。

鐘明鏡試著回憶自己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卻什麽也想不起來,方才迷夢中那些旖旎的破碎畫面閃過,反到讓他一陣心猿意馬。

關鍵時刻決計不能掉鏈子,鐘明鏡立刻用力咬住了嘴唇,疼痛讓他清醒了幾分,在幻海中發生的事情漸漸回到腦中,他立時發現不對:無思大師與衛昆他們怎的不在此處?

前面不遠處,紅衣男人在聽俞秀蓮說出“死期”二字後,眉宇間流露出幾分冰冷的譏誚來,愈發襯得他面容妖冶。

只聽他笑道:“俞二俠好大的口氣啊,若是我沒記錯的話,你當年便是在這裏,被我打得毫無還手之力、跪地求饒的吧?”

聽了這話,俞秀蓮仿佛絲毫不曾動搖,他的右手已經按上了劍柄,只是在耐心等待出手的最佳時機。

“怎麽,俞二俠不記得了?”紅衣男人勾唇笑起來,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那日我以重手廢去你一身功力時,你叫得就像條被屠宰的狗一樣。”

鐘明鏡聞言忍不住咬緊了牙關,微微偏頭望向二哥,右手也慢慢摸到佩劍之上。

十三郎則是嗤笑了一聲:“廢話這樣多,你若是不敢動手便直說好了,何必嘴上逞英雄。”

“你我當年只怕都未曾想到,”紅衣男人便好似不曾聽到十三郎冷嘲熱諷一般,接著道,“今日還能故地重游,再次站在這裏吧?”

他笑起來,眉梢眼角都帶了幾分勾魂的味道,偏偏卻又冷冰冰的:“當年你一路闖進惡鬼谷,千辛萬苦找到黃泉堡的這間密室,卻沒想到只能眼睜睜看著你的女人,死在自己面前吧?”

俞秀蓮平靜地開口問道:“你說完了嗎?”

“怎麽,”紅衣男人問,“你終於準備好要動手了?”他瞥了眼俞秀蓮腰畔的長劍,輕哼道,“你還是更適合用刀……”

話未說完,俞秀蓮的劍已到了他面前!

紅衣男人猛吸一口氣,大仰身避過這一殺招的同時長劍出鞘,反手一劍接下俞秀蓮連綿而至的後招。

“叮”的一聲,鐘明鏡只覺耳朵都被震得嗡嗡直響,他吸了口氣,扶著墻緩緩站了起來。

那個紅衣男人想必就是柳乘風,二哥與他有血海深仇,一定希望手刃仇人。

鐘明鏡的手卻仍舊沒有從劍柄上移開,他緊盯著俞秀蓮與柳乘風如閃電般飛快交錯的身形,五指緩緩收緊。

十三郎慢慢退到他身旁,悄聲開口道:“你醒了,感覺如何?”

“嗯。”鐘明鏡輕輕應了一聲,他不敢去看十三郎在燈光下明明暗暗的臉,生怕夢裏的畫面會將自己逼瘋。

十三郎不知鐘明鏡的心思,他一邊看著俞秀蓮與柳乘風性命相搏,一邊飛快地低聲解釋發生的一切:“你昏過去之後,衛昆不知發什麽瘋,抱著曲麗雲的屍身離開了茅屋,無思大師一路追了下去,那個白衣人也跟過去了。”

“那……”鐘明鏡開口想問後來如何,卻發覺自己聲音都是沙啞的,連忙閉上嘴巴漲紅了臉。

十三郎瞟了鐘明鏡一眼,湊過來輕聲問:“你怎麽了?是身上還難受嗎?”

“不是,”鐘明鏡輕咳一聲,雙眼不離纏鬥的二人,努力用平穩的語調問道,“後來又如何了?”

十三郎皺著眉頭,似乎不大放心鐘明鏡,但大敵當前也不好矯情,他便壓低聲音答道:“二哥沒去追那三人,他說衛昆認得路。然後就帶著我們從那間茅屋找到一條地道,一路下到深藏地下的黃泉堡,然後找到了這間密室——柳乘風這奸賊就在此地,也不知做些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雖是三言兩語解釋清楚,但十三郎自己知道俞秀蓮帶著他二人這一路行來如何艱險。

畢竟,哪怕循著迷城、千機閣、黃泉堡和幻海的順序一路走下來都步步驚心,何況從幻海返回頭找到黃泉堡,簡直可以驚心動魄這四個字來形容。

十三郎不過是背著鐘明鏡跟在俞秀蓮身後,而這一路俞秀蓮已不知徒手拆掉了多少機括、破掉了多少陣法,說是九死一生都不為過,稍有行差踏錯他們三人就已經去見閻王爺了。

十三郎忍不住敬佩俞秀蓮,難怪劉萬劍死乞白賴也要找他在惡鬼谷引路,能活著走一回的人就是有兩下子。

至於他自己,十三郎很清楚早年如若不是青銅男人帶著他,自己連迷城的門都摸不著。即使他跟在青銅男人身邊,纏著他也學了些機關術數——雖然青銅男人不願教,但委實架不住十三郎死纏爛打、軟磨硬泡——然而十三郎知道自己差在哪裏。

換做自己,只怕第一道關卡上他就要掉進翻板下面,活活摔死了。

十三郎忍不住看向正在交手的兩人,俞秀蓮身法矯健、快如閃電,他的劍法幹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每一招都欲置柳乘風於死地。

然而柳乘風一柄長劍也絲毫不見弱於對手,他游走在劍光之中,往往和劍鋒擦身而過,卻不被傷到分毫。

這兩人實在是棋逢對手,十三郎看了幾眼便再挪不開視線。他雖然自詡聰明、武藝不低,但眼前兩大高手相爭,所達到的高度仍不是他能企及的。

這一戰,光是看看便叫人熱血沸騰,兩人仿佛不是在大打出手,而是在進行一場豪賭,賭註便是自己的性命。

然而兩人中沒有任何一個有絲毫遲疑,他們仿佛在刀劍上行走,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但兩人卻游刃有餘,如同閑庭信步一般。

十三郎胸中忍不住湧起一陣向往,他希望自己將來也能這樣強大,無論是刀客亦或是劍客,能將性命交付於手中的兵器,放手一搏,都足以讓人心生敬佩。

鐘明鏡餘光瞥見十三郎專註的神情、熾熱的目光,心臟一瞬間便劇烈地跳動起來,他強令自己轉過目光盯著二哥,心中想得卻全是十三郎的臉。

他一定是瘋了。

然而就在此刻,正交手的兩人雙劍相抵、齊齊出手,“嘭”的一聲對了一掌。柳乘風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直接撞到了墻上,重重跌在地上,張口便吐出一口鮮血。

俞秀蓮身子晃了晃,卻是半步不退。

滿室寂靜,只有沈重的喘息聲。忽然,柳乘風肩膀聳動,低聲笑起來,繼而像是忍不住一般瘋狂地哈哈大笑,他口中的鮮血濺上衣襟,仿佛便融入了那件血一般紅的衣衫上。

“俞秀蓮,你還是殺不了我,還是殺不了我。”柳乘風一邊笑一邊喘息著說,“承認吧,你殺不了我。”

鐘明鏡忍不住上前一步,十三郎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俞秀蓮道:“是,我殺不了你。”他開口的剎那,血便從嘴角流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這你死我活的兩人難分高下,居然鬥了個旗鼓相當。

“他殺不了你,”十三郎忽然嗤笑一聲,“難道我們還殺不了你嗎?”

柳乘風擡起眼皮看了十三郎與鐘明鏡二人一眼,冷笑道:“怎麽,你們瑯山派個個都是正人君子,難道還要一蜂窩的上?”

“對付你這樣的小人,”十三郎掰了掰手腕,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他歪了歪脖子道,“就得用些非君子的手段,單打獨鬥是留給要臉的人的,你配不上。”

柳乘風忽然笑起來,笑容說不出的詭異:“你知道我是小人,便該知道我是不會束手等你們一塊上的。”

俞秀蓮忽然變了臉色。

一聲沈悶的轟鳴從遙遠的地方傳了過來,仿佛整個大地都在震顫一般。

俞秀蓮忽然閃電般對柳乘風出手,然而後者著地一滾,瞬間消失在了一道暗門中。那扇暗門就在他倒下的地方,柳乘風竟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他要引湖水倒灌黃泉堡,”俞秀蓮沒能攔住柳乘風,猛地轉身拉起鐘明鏡,“我們走!”

他竟無視來時那道石門,在墻上摸索一陣、重重一按,石墻轟鳴著分開,露出兩道門洞。

“走!”俞秀蓮把十三郎和鐘明鏡推入左邊的入口,三人在甬道中飛奔。

腳下的地面時不時震動一下,仿佛壓迫著人的神經。十三郎忍不住罵道:“這個狗賊真夠狠的,自己的老巢說毀就毀。”他們誰也不曾料到,柳乘風在惡鬼谷黃泉堡藏身十多年,對此地多處機關自行改造、歸為己用,竟能狠下心來說毀便毀。

若非這樣釜底抽薪,他們三人聯手,柳乘風這狗賊就死定了。

然而事與願違,這一遭柳乘風可謂是大占上風,他挑撥了烏衣派與魔教的關系,從此無思大師恨衛昆入骨,必會遷怒魔教。若是俞秀蓮死在惡鬼谷,姜秀秀也沒能活著回去,霜江門與瑯山派的梁子便也結下了。

這一盤棋他們已是輸了,若是再逃不出去,那便是滿盤皆輸。

甬道很快便到頭,跑在最前面的十三郎看清眼前景況驟然頓住腳步,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

甬道外是一道幾丈寬的鴻溝,從甬道出口架起一道石梁通往對面,這石梁只有一掌寬,在這個高度仿佛一道細線一般。

生死一線天。

作者有話要說: 俞秀蓮進惡鬼谷其實最主要的目的是去殺柳乘風

然而柳乘風不好殺啊,他死了誰給我當反派虐主角呢咩哈哈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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