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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回 幻海離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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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無邊無際的田野如同青色的海浪上下起伏。遙遙綴在西山的那輪紅日仿佛一只巨人的獨眼,就要閉上了。

“這、這裏是……”鐘明鏡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我們還在惡鬼谷中嗎?”

這裏的確不像惡鬼谷,反倒如同世外桃源,連空氣中都彌漫著恬靜悠閑的味道,讓人不由自主的放松下來。

“小心,”俞秀蓮的聲音很輕,“此地極有可能是幻海。”他的語氣並不肯定,然而他的直覺告訴自己沒有第二種可能。

姜秀秀忍不住拉緊了丈夫,問俞秀蓮道:“俞二哥,你可知道我們該如何找到馨兒?”她再也忍不住,聲音都哽咽起來,母親對兒子的思念壓倒了一切,讓她幾乎瘋狂起來。

“找到柳乘風,”十三郎在一旁替俞秀蓮把話說出來,“自然就能找到令郎了。”

劉萬劍冷冷道:“只怕這個早該死在俞二俠手上的狗賊,早已經躲了起來,在暗中看我們的笑話呢。”

“是啊,”十三郎看了一眼劉萬劍,“他就是要看看自己一步都不動,我們幾個會不會就自相殘殺而死了。”

劉萬劍臉頰旁的肌肉顫抖了一下,隨即牽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這是什麽話,好端端咱們怎麽會自相殘殺。”

“這就是惡鬼谷的魔力,”十三郎面上還在笑,雙眼盯著劉萬劍,“劉大俠可知道,死在惡鬼谷的人,倒有七成是被人害死的,而不是葬身於惡鬼谷的機關陷阱中。”

劉萬劍沒有回答,只是雙拳緊緊攥起。

十三郎在心中嘆了口氣,他瞥了眼鐘明鏡,又笑了起來:“既然來都來了,我們不妨過去看看,也許柳乘風會在那裏等著我們呢。”他說著指了指田地中一處不起眼的小茅屋。

鐘明鏡也頷首道:“左右在這裏站著也不是法子,不如過去看看,也許會有什麽發現也未可知呢。”

俞秀蓮微微頷首,囑咐道:“千萬小心。”他心中不無擔憂,劉萬劍此刻的情況已經不容樂觀,姜秀秀也在崩潰的邊緣了。

這惡鬼谷,的確有把人逼瘋的能力。雖然他們一步都沒有踏錯,一處機關也沒有觸發,但隨時隨地籠罩在心頭的死亡威脅不斷瓦解著每個人的意志力。

如劉萬劍夫婦之流,也只是撐過一天就再也堅持不住了。無思大師雖然看上去鎮定從容,可是一路獨身追蹤至此,她不會比他們好受多少。

還有四弟和十三郎,這兩個孩子是俞秀蓮最無法放心的。他們還太小,這個地方對於他們來說到底險惡了些。好在他們兩個人,一個有著赤子之心、坦蕩真誠,一個雖然身處黑暗,卻有著強大的心靈。雖然身體與精神逐漸變得疲憊,但是他們不會因為恐懼與絕望而放棄心中的原則與底線。

“看山跑死馬啊,”十三郎雙臂枕在腦後,走得悠閑灑脫,“咱們一路走到那個茅屋那裏,天只怕也已經黑了。”

鐘明鏡安慰他道:“天黑就天黑吧,還是一步步來,誰知道這裏有沒有機關呢,心急不得。”

十三郎笑了起來,他笑起來時就顯得更像個孩子了,那雙純凈的眼眸甚至有些像無辜的嬰兒一般。鐘明鏡喉頭滾動了一下,忽然覺得一陣燥熱。

夕陽的餘暉把十三郎的發絲都映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臉一般沐浴在光芒下,一般隱在黑暗中,天真的笑容仿佛有魔力一般引得鐘明鏡移不開眼睛。

“四弟,”俞秀蓮忽然平靜地開口叫他,“專心。”

鐘明鏡仿佛被踩了一腳一樣頓時清醒過來,他尷尬地偏開臉,有些不敢相信他剛才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盯著十三郎出神了。

這片田野裏中的是一種不知名的綠色植物,它們在夕陽下盡力舒展著葉片,那些清晰的紋路極具美感。被陽光一照,就像紋在透明的葉片上,懸空了一樣。

鐘明鏡把目光集中在這些漂亮的草木身上,盡量不去想身邊並肩走著的十三郎。然而越是不去想,腦海中那張恣意瀟灑的笑臉便越是揮之不去,鐘明鏡只覺得口幹舌燥,整張臉都發燙了。

他不知道的是,十三郎也在經歷極為相似的煩惱。十三郎不想鐘明鏡那樣克制守禮,所以他感受到的那種悸動更加強烈,仿佛一匹脫韁的野馬一般不受控制。

想要用力把他抱緊懷裏,勒緊他的骨頭,讓他只能感受到自己,讓那雙幹凈的眼睛裏除了自己的倒影什麽都盛不下。十三郎舔了舔嘴唇,把略微急促的呼吸壓了下去,掃了一眼俞秀蓮。

俞秀蓮也平靜地望了他一眼,忽然擡起手打了個手勢。

十三郎腦中的那些綺念頓時消散如雲煙,他一把抓住鐘明鏡的胳膊,壓低聲音道:“小心,這個地方不對頭。”

“俞、俞二哥,”一旁的姜秀秀此刻忽然咬著嘴唇擡起頭來,一雙眼睛仿佛汪了水,癡癡地註視著俞秀蓮,“你怎麽才來呀。”她的語氣帶著幾分少女一般的嬌嗔,似乎已經全然忘了自己早已嫁做人婦,而且她的男人就在一旁看著她。

這時,他們已經身處田野之中,正在壟間穿行。姜秀秀便在這時前跨一步,伸手扯住了俞秀蓮的左臂。

俞秀蓮猛地回身驀地使力掙開,結果卻被姜秀秀合身撲過來抱住,她渾身都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二哥,我好想你啊,你想不想我?”

這片幻海已經讓姜秀秀失去了神智,那些看似美麗的植物,只怕有讓人產生幻覺的作用。在她眼裏,此刻除了俞秀蓮仿佛再也沒有別的人,夕陽西下,那張臉還和多年前一模一樣,回頭看著自己,眼睛裏仿佛盛滿了笑意。

劉萬劍和鐘明鏡先後出聲:

“賤人!”

“二哥小心!”

劉萬劍已經從猛地揚起衣袖,他從那具骸骨之中撿到的,正是一種名為朱雀翎的厲害暗器,一次可以射出上百根如牛毛般細的銀針,疾如勁風、密如暴雨!劉萬劍此刻已經完全瘋了,他的殺意被幻海完全釋放出來,姜秀秀的失態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劉萬劍徹底瘋魔。

鐘明鏡猛地向劉萬劍撲去,十三郎拽著無思大師飛快地後撤。

前面,俞秀蓮仍舊被姜秀秀死死抱著,劉萬劍已經啟動了朱雀翎,那些淬著劇毒銀針足以讓他們二人瞬間斃命。

這一刻仿佛被拉得極長,俞秀蓮伸臂攬住姜秀秀雙足用力一蹬,整個人旗花火箭一般向上沖去。那邊鐘明鏡按住劉萬劍的手臂狠狠下壓,暴射而出的銀針大部分擦著俞秀蓮的衣角而過。

然而卻還是有幾根銀針,直直射進他和姜秀秀身上!

“二哥!”鐘明鏡擡頭看得清楚,一時間只覺心膽俱裂。而劉萬劍瘋狂地大笑起來:“俞秀蓮,你到底還是死在我的手上,到底還是死在我的手上!”

鐘明鏡怒極,擡手便是一掌重重拍在劉萬劍後心。劉萬劍一口鮮血噴出來,卻仍狂笑著,踉蹌著倒在地上。

俞秀蓮在落地的瞬間連點姜秀秀幾處大穴封住毒素蔓延,然後一把推開了她。他中針的地方先是一陣細微的疼痛,緊著接著是麻癢,然後便什麽都感覺不到了。

鐘明鏡沖過來扶住他,惶急得眼淚都要流下來,顫聲道:“二哥,你快運功逼毒啊!”

“不必,”俞秀蓮甚至沒有點穴封毒,他輕輕推開鐘明鏡,微微搖頭道,“我沒事。”

無思大師仿佛也毫不意外,她冷冷看了地上的劉萬劍夫婦,不屑地道:“自作孽不可活。”

“二哥?”鐘明鏡聲音都險些變調,“你……”

十三郎卻是饒有興致地看了神色如常的俞秀蓮一眼,心想原來這世上除了那個人,還有別人也可以做到百毒不侵。

俞秀蓮卻已經在伏在地上大口喘息的姜秀秀身邊蹲下身,他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我救不了你。”

毒發作的很快,哪怕點穴,也只是為她爭取一小會兒的時間。

姜秀秀已經離死亡不遠了,也許是瀕死讓她清醒了過來,姜秀秀一把抓住俞秀蓮的衣襟,這次說出的卻不再是糊塗話:“馨兒……救他……”

“我會盡全力。”俞秀蓮看著姜秀秀的雙眼,神色堅定。

“你……你保證……你發誓……”姜秀秀眼神渙散,卻仍舊不肯松開俞秀蓮。

俞秀蓮道:“我發誓。”

姜秀秀用盡全力笑起來,她從俞秀蓮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有粘稠的眼淚順著臉龐流了下來。

那不是眼淚,是血。

姜秀秀恍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俞秀蓮的光景,舍身崖邊,拎著刀的少年笑得漫不經心,那雙眼睛仿佛攝魂奪魄一般讓人透不過氣。

“我、我對不起萬劍……”姜秀秀用盡最後的力氣掙紮著道,“是我害了他……你、你不要殺他……”

俞秀蓮平靜地答應了:“我不殺他。”他仿佛此刻可以答應姜秀秀任何要求,這個將死的女人不會在死前再次聽到他拒絕的聲音。

“蓮哥……”姜秀秀笑起來,“我多羨慕文心,可以這樣叫你……蓮哥……”她聲音漸低,終於緩緩合上了雙眼。

俞秀蓮看著姜秀秀在短短的時間內毒發身亡,他的眉頭卻沒有皺一下,仿佛絲毫不能被影響。

片刻後,他站了起來,朝劉萬劍緩緩走去。

“你、你為什麽不死!”劉萬劍委頓在地,聲嘶力竭地喊道,“你這個殺千刀的!你為什麽還不死!”

俞秀蓮垂下雙眼,道:“只因我還要去找柳乘風。”他說著又往前走了一步。

死亡的恐懼終於壓倒仇恨與憎惡,劉萬劍大聲慘呼起來:“你答應過秀秀,不殺我!”

“我不殺你,”俞秀蓮緩緩在他身旁蹲下,“但你也要付出代價。”

俞秀蓮的神色如此平靜,讓鐘明鏡忽然從心底生出一種寒意。

作者有話要說: 嗷嗷嗷更晚了

鞠躬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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