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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錦衾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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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明鏡回到房間時,十三郎還沈沈地昏睡著。他走到床邊撩袍坐下,從桌上提起茶壺斟了碗茶,伸出手臂摟著十三郎坐起來,小心把水餵給他。

十三郎燒得滿臉通紅,嘴巴都幹了,但他皺著眉頭仍不願意喝水,偏頭就要躲開。鐘明鏡忙道:“十三弟是我,聽話喝點水。”

十三郎緊緊閉著眼睛,老大不願意地咽下去一口,掙紮著又要躺下。鐘明鏡把碗擱到桌上,俯身給十三郎掖好被子,探手試了試他額上的溫度。

燒得燙手。

鐘明鏡忍不住嘆了口氣,怕十三郎這麽燒把人燒傻了。

“天咒你……”床上的十三郎迷迷糊糊嘟噥道,“……咒你上刀山……”

鐘明鏡沒聽清,湊過去問:“你說什麽?”

“鐘明鏡……”十三郎又喃喃道,“……鐘明鏡……”

鐘明鏡耳朵一熱,低聲應道:“我在這兒,”他伸出手去隔著被子拍了拍十三郎,“我在這兒呢。”

“你不要走……”十三郎似有所感,反手抓住了鐘明鏡的手,“……留下來陪我,好不好?”他閉著眼睛胡言亂語,看得鐘明鏡心疼極了。

鐘明鏡握緊十三郎的手,道:“我不走,一直陪著你。”

十三郎似是安心不少,又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鐘明鏡嘆了口氣,他沒料到十三郎平日裏嬉皮笑臉、沒個正形,生病了原來這樣依賴人。

他終究還只是個孩子,連十五歲都不到,卻獨自一人在江湖中摸爬滾打。鐘明鏡自己在這個年齡的時候,還被幾位兄長庇護著,不知江湖險惡呢。

心中這樣想著,鐘明鏡便看著十三郎發起呆來。十三郎臉頰上透出病態的紅暈,那雙平日裏有神的眼睛此刻也緊緊閉著,卻仍未損一絲魅力。

他在病中也是這樣誘人。

鐘明鏡在意識到自己想些什麽的時候,猛地偏過了臉,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心頭的波瀾。正心慌意亂之時,門上被輕叩兩下,張三的聲音在外頭響起:“客官,這藥湯熬好了,我給您送過來了。”

鐘明鏡連忙起身去開門,一打照面張三便是一楞:“呦,您臉怎麽這麽紅,別是也病了吧?”

鐘明鏡低著頭接過他手中的浴桶,含糊道:“不是,是有些熱。”

這浴桶夠沈,張三臉不紅氣不喘擡著上了二樓,力氣夠大。

“那您二位慢洗,我先下去了,有事兒招呼。”張三把手巾往肩上一搭,便利索關門走人了。

鐘明鏡呼出口氣,把浴桶擱到屏風後頭,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回頭去扶十三郎。

到了床邊才開始發愁,這下得把十三郎脫光,不然怎麽洗澡?鐘明鏡被自己攪得心煩意亂,衣帶解了幾次都沒能解開,手上力氣一時沒收住,“啪”的一聲崩成了兩截。

鐘明鏡心虛地把斷掉的腰帶扯出來,胡亂塞到了床角。

費了半天功夫才把十三郎的外衣脫掉,平日裏鐘明鏡也就幫他脫到這一件了,中衣卻是從來沒碰過。

鐘明鏡隨手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已經涼掉的茶灌進腸胃,讓他整個人都是一個激靈。

床上,十三郎一頭黑發披散在白色的褻衣上,衣襟微敞,露出胸口的肌膚來。他睡著的模樣顯得無辜了許多,還皺著眉頭輕哼了一聲。

鐘明鏡幾乎不敢去看他,在心裏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半晌,他才伸手去拉開了十三郎的衣襟,然而鐘明鏡很快便楞住了。

十三郎上半身竟然布滿了傷痕,縱橫交錯,粗粗數來竟有幾十道之多!

鐘明鏡頓時皺起了眉,這些傷痕看上去已是多年之前留下的了,那時十三郎才多大?誰會對一個孩子下此毒手?!

十三郎卻全然不知鐘明鏡心中的驚濤駭浪,他衣衫半脫,大約是有些冷,便哼哼著胡亂摸索想把被子扯過來。

這一下鐘明鏡立刻回神,連忙把他褲子一並扒掉,只留貼身的那一條,抱起人便放到了浴桶中。

裏面藥湯正熱,滾滾蒸汽讓視線都模糊不清起來。鐘明鏡拽著十三郎,生怕他自己坐不穩滑進去嗆住,他把手探進桶中攪了攪,撩起水來澆到十三郎赤裸的肩頭上。

十三郎輕輕“唔”了一聲,整個人都放松下來。

鐘明鏡卻心不在焉,他伸手進去揉搓著十三郎幾處大穴,幫著發散藥力,心中卻想著那個青銅男人告訴自己待會要做的事情。

以兩成功力,拍打奇經八脈。

肯定不能在浴桶裏,除非他也一塊進去,不然施展不開手腳。

那把十三郎再抱出來?可是一身大汗不穿衣服會不會著涼加重病情?穿上衣服難免不方便他運功發力,找穴也更加困難。

鐘明鏡考慮再三,還是決定待會兒把十三郎抱出來。這屋子關好門窗應當不會有風,自己動手拍打他的經脈也會有助於氣血運行,十三郎多半不會感到冷。

打定主意,鐘明鏡便定了定神,專心給十三郎推宮活血。十三郎身子很快便熱乎起來,渾身上下紅得像只煮熟的蝦子。

鐘明鏡自己似乎也熱起來,他修煉內功十幾年,向來寒暑不侵,已經很久沒有過這種渾身燥熱的感覺了。

可能是被這藥湯熱氣蒸了一下,鐘明鏡心想,這東西味道真濃。他吸了吸鼻子,現在屋裏已經彌漫著陣陣藥香了,想來洗完之後十三郎身上也會是這個味道,幾天都消不下去。

鐘明鏡晃了晃腦袋,把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他看十三郎已經開始微微出汗了,手上便加了把勁兒,最後推拿了一遍幾處大穴,就俯身把十三郎抱出了浴桶。

將人安頓在床上,鐘明鏡扯過手巾先把十三郎身上擦幹,便扶他盤膝坐好。他先將青銅男人囑咐的話在心中過了一遍,牢記督脈、任脈、沖脈、帶脈、陽維脈、陰維脈、陰蹻脈、陽蹻脈的順序。

心中確定無疑了,鐘明鏡便緩緩吸了口氣,雙掌微提朝十三郎腰背正中至尾骶部的長強穴拍去。這一路沿脊柱上行,經項後部至風府穴,沿頭部正中線,上行至巔頂百會穴,經前額下行鼻柱至鼻尖的素髎穴,過人中,至上齒正中的齦交穴。

鐘明鏡全神貫註,不敢有絲毫差錯,鼻尖上都微微滲出了汗水。

江湖中人修習內功最要緊的便是抱元守一,切不可心浮氣躁。鐘明鏡此前運功助十三郎療傷便是如此,非但要凝神靜氣,若是稍稍心亂,便可能受極重的內傷,重則走火入魔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一遭也是同理,鐘明鏡此刻已經摒除一切雜念,沿著對應經脈一路拍下去,內力流轉不絕,一吐一吶、絲毫不亂。

然而隨著鐘明鏡手上的動作,十三郎忽然輕輕哼出了聲,他皺著眉頭、滿臉通紅,呼吸有些急促,一會兒便又是輕輕一聲,低低的,像是一根羽毛擦在了鐘明鏡心上。

鐘明鏡霎時只覺一陣口幹舌燥,他手掌不斷拍上十三郎赤裸的肌膚,觸感溫暖柔軟,仿佛有熱流在相接之處不斷流過。

十三郎此刻則像是神志不清,他輕輕咬著嘴唇,時不時還會從鼻子裏哼出來。

鐘明鏡猛地吐出一口氣,忽然空出手來反手便是一耳光“啪”的扇到自己臉上。他手掌上帶著內勁,這一下直打得半張臉孔發麻,嘴角都滲出血來,但好歹收攝了心神。

接下來,鐘明鏡再不敢有絲毫綺思旎念,十三郎發出的聲音他也充耳不聞,眼中只瞧得經脈,不見身體。

然而行功至陰維脈時,十三郎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他似乎仍舊一陣迷茫,眨了眨眼,望向了鐘明鏡。

“十三弟,意守丹田!”鐘明鏡低喝了一聲,生怕十三郎一個不慎被內力激得吐血受傷。他現在體中內力流轉,全靠此前多次運功的慣性。意識全無還好,一旦人清醒過來,內勁很容易走岔,後果不堪設想。

十三郎呼吸忽急忽緩,他自己還未意識到便忍不住再次輕哼出聲。只是這一次人醒著,聲音剛出口便硬生生被吞了回去。

鐘明鏡只怕十三郎受傷,一顆心簡直要分成兩顆來用,一邊手上不停,一邊對十三郎道:“我現在幫你治病,你只管專心運功,萬萬不可胡思亂想,聽見沒有?”

十三郎微微點了點頭,咬著嘴唇看向鐘明鏡。他雙眼微濕,像是氤氳著水汽一般,這一眼看得鐘明鏡險些再給自己一巴掌。

好在兩人也都是武學奇才,到底沒弄出吐血受傷、走火入魔的事來貽笑武林。

待到奇經八脈打通,鐘明鏡幾乎是精疲力盡,差點一頭栽到地上。十三郎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啞聲道:“慢一點。”

他的聲音沙啞低沈,聽得鐘明鏡渾身一哆嗦,幾乎是一把推開了十三郎。

“怎麽了?”十三郎猶自不覺,扯著鐘明鏡道,“你先坐下,歇一歇。”

鐘明鏡緩緩吐出口氣,到底還是在床邊坐下了。他心想,千萬不能讓十三郎知道自己方才那些齷齪心思。

一旁十三郎看著鐘明鏡,卻忽然開口問道:“你臉上怎麽了?被人打了?”

“不是,”鐘明鏡一僵,“方才替你治病的時候不小心擦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面上仍有些火辣辣的。

忽然十三郎伸出手指按了按他的臉,他的手還是燙的,在鐘明鏡臉上輕輕滑了一下,低聲道:“去找李四要些草藥來敷一敷吧,腫了。”

“我沒事,”鐘明鏡老大不自在,“倒是你,感覺如何了?”他卻未曾想要去問,十三郎是從哪裏知道李四那裏有草藥的。

十三郎聞言終於笑起來:“我好多了。”

他沒敢說,他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先頭是噩夢,後頭,是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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