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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蝕骨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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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隰驀地直起身,覆而躺下,道:“去蒼周城做什麽?”

雲沔垂著眼,很平靜道:“我想去修仙習道。”

嬰隰又驀地直起身,卻又躺回去,道:“你不是想當都事嗎?”

“我想飛升成神。”

嬰隰又驀地直起身,又躺了回去,又乍然直起身看向他,幾欲開口,沈默許久才道:“你若成一方都事,我便大禮來賀,你若成一方天神,我便以身渡你。”

雲沔看向他,淺笑道:“你不問為何嗎?”

嬰隰又躺回去,道:“你想做什麽,我皆不問緣由,不問因果,但我會一直陪著你。”

雲沔只垂著頭,未言只字。

嬰隰又道:“何時去?”

“明日。”

“我帶你去吧。”

“我想與你走著去。”

“好......。”

嬰隰便陪著雲沔,聽著秋日鳥鳴,聞著銀桂花香,兩人一路來到蒼周山下。

蒼周城山道石階很寬,可那條路於雲沔而言,卻極難行走。

雲沔看向嬰隰,道:“聽說蒼周山布有靈障結界,便到這兒吧。”

可嬰隰卻覺得心裏好難受,強忍住眼眶濕意,道了聲“好。”

雲沔看著他,心如針紮般,“待下次相見,我有話想對你說。”

嬰隰淺淺苦笑,看著他道:“下次相見,我也有話想對你說。”

雲沔久久看著他的眼眸,看著他的眉彎,還有當初自己偷偷吻過的唇。

飛升之事如同飛蛾撲火,雲沔他不知自己能否成功渡過雷劫,所以他想在此刻多看看這眼前人,這個向他砸石子的人,可那兩顆石子沒落在地上,反而落在了心底。

嬰隰目送著雲沔遠去,秋日斜陽透過兩旁樹蔭,將餘光落在那人身上,將修長的身影晃得若隱若現,似要消失一般。

那一刻,他感到自己抓不住,留不得。

這時惜誦忽然出現在他旁側,她看向雲沔,道:“少司您為何不留下他。”

嬰隰看著已無人的山道石階,輕輕地道了句,“你不會明白的。”

......

雲沔在蒼周城的第一年,因弟子不得隨意下山,他便沒有見到嬰隰,只是有時會悄悄來到山腳,隔著靈障,看一看當初二人分別的地方,昔日場景便歷歷在目,就當見到了。

第二年,他獲得了蒼周城首重靈寶——萬靈劍,同時他也知道了這劍是助他渡雷劫的,而且蒼周城掌門告訴他,一旦有了靈寶,便定能渡劫成功。

從那時起,他便知自己的心願很快就能實現了,很快他也能成為一片海,與另一片海一起走到海水枯竭化霧,石礫消爛化塵的盡頭。

第五年,便是他渡劫時,那日他來到九丈天崖,等著子時天雷降臨。

他將劍緊緊握在手中,這時黑夜中閃過一道白光,接著第一道天雷劈下,他隨即揮劍擋住,可奈何天雷兇猛,這道雷竟將萬靈劍劈成了斷了。

這可不好,雲沔心下一驚,不知這斷劍還能不能助他擋助接下來的兩道天雷,然而他還未多想,便又是一道天雷而下。

這回他便將靈力註入劍中,正欲擋在身前,可眼前卻忽地閃過一道紅光,接著他便見一個黑色身影擋在他面前,硬硬生生用身體接住了天雷,卻在接住天雷的剎那,那人猛地跪下去。

只需看一眼背影,他便認出了那人是誰,隨即張皇跑去,還未看他的傷勢,便見掌門持著靈器隨之而至。

雲沔這才發現嬰隰身上除了雷劫劈傷外還有許多其餘傷痕,才明白他是一路打上蒼周山的,而他上天崖時早已是重傷,此刻又是天雷劈身,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嬰隰看向他,見他擔憂,便沖他一笑,便起身對那掌門道:“我本無意闖入,只因今日要渡一人飛升。”

然而掌門並沒有聽他解釋,隨即喝道:“周鈞陣!”面目睚眥似要將嬰隰除之而後快。

雲沔一聽,忙喊道:“掌門!他不是有意要闖的!”

他話音未落,便是一道巨陣落下將嬰隰困住,嬰隰立即看了看天,他知道第三道天雷將至,而以雲沔如今的靈力卻如何也接不住。

他驀地便怒了,隨即用靈力聚出一柄劍,對著陣沿猛地砍去,然而卻在他揮劍時,第三道天雷隨之而來,雲沔召出的靈力和那柄斷劍,如同螳臂當車般被碾壓在天雷下,只在剎那間,雲沔便消散了。

而嬰隰見到那突如其來的一幕,手裏的劍還未觸及陣沿便驀然散去,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雲沔方才站著的地方,許久都沒能回過神。

因為一切發生的太突然了,他還未來得及好好看那人一眼,那人便消散了,他只是呆滯著那處無人之地,卻未等他回神。

便是幾十道風刃飛向他,可他依舊呆呆地看著前方,接著風刃盡數穿過他身體,他驀地倒地,依然看著前方,眼神呆滯,似若垂死之人。

隨即又是幾十道風刃穿過他,猛地吐了一口血,便失去意識。

緊而便又來幾十道風刃,若此次再穿過他,必死無疑,卻忽見得一道紅光將風刃盡數擋去,惜誦擋在陣前,沖那掌門厲聲吼道:“魔界少司你也敢殺!”

這時有不少蒼周城弟子長老匆忙趕上來,皆是手持靈器,其實他們只是想將嬰隰打下蒼周山,並未想過要殺他。

現今魔界為六界之首,魔界雖沒有稱霸舉動,可實力卻不容小覷,然魔界少司又是未來的巫覡司,一般六界生靈不敢對他不敬,卻不知為何這蒼周城掌門竟想暗自除掉他。

而因惜誦吼的這句話,掌門雖不願放他們走,可也不得不讓他們走,因為他想殺掉魔界少司這事不能讓其他人知道,便對身後那些人,喊道:“從此刻起!若再有邪物擅闖蒼周城,不必驅趕,皆格殺勿論!”

在陣法撤下的瞬間,惜誦立即帶著嬰隰去了魔界。

巫覡司看著奄奄一息的嬰隰,輕嘆一聲,便對戚殤道:“我做這巫覡司也做了幾萬年了,早就不想做了,若他當時便已是巫覡司,已然有了潑天靈力,雲沔那孩子便能保住。”他又轉向戚殤,道:“他若成了巫覡司便是歷屆最強,我擔心日後其餘五界會起歹心,望你能幫襯一二,以後也要時時點著他,他性子倔,莫讓他走彎路。”

戚殤聽了如同遺言般的一席話,不禁潤了眼眶,卻道:“你就把這一倔驢爛攤子留給我?然後自己去幻留谷裏頤養天年,你想的倒是舒服啊,而且我可是陰冥司,能幫你養兒子?”

巫覡司道:“怎麽!你是他幹爹,不你來哪誰來,再說你每天對著他唱戲,去煩他的時候,怎麽想沒過自己是陰冥司呢?只管玩不管負責的嗎?”

戚殤一時吃癟,無話可說。

巫覡司又道:“反正我是把他交給你了,你自己看著辦。”

......

待嬰隰醒後,他感受到體內源源不斷的靈力,便已知發生了什麽,然而他依然沒有接受雲沔已死的事實,他慢慢起身,慢慢往外走。

忽而便聞到了一股桂花香,那是雲沔身上的味道,如同魂牽夢繞般將他引向那座桂花木庭院。

這庭院是他為雲沔建的,除了院中沒有一棵銀桂外,滿屋滿院,一桌一椅皆是銀桂木,只因人界草木到了魔界便會被魔氣腐蝕,於是他便在庭院上用覆了層薄薄的靈力,然而那棵銀桂若覆了靈,便不會有落花。

他喜歡看雲沔在落花中凝神執書的模樣,他喜歡看雲沔在落花中拈子對弈的模樣。

他喜歡雲沔......

第一眼便喜歡了,喜歡上那個信步而來的白衣少年,所以才會向他砸石子,跟他回家,忍著倦意與他在院中習書,抱著他沈眠。

哪日聽他說想去魔界,自己便喜不自勝,而後便從人界找來數多銀桂木,當時戚殤問自己,為何不用靈力布造。

我送於他的,需得真真切切。

本想著哪天帶雲沔來魔界,帶他來這滿是銀桂木的庭院,甚至能幻想出他見到這木院時的神情,一定先是錯愕,再欣喜,而後感動,便看向自己喚一聲阿隰。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笑出聲,可這雖滿是雲沔的氣息,卻不見那人,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落花拂書,秋目凝眸,見不到羞花覆指,白子落棋。

驀然一股噬骨蝕心的滋味漫上心頭,忽得他才明白他所喜之人,所愛之人。

他的心上人,已經走了。

未來得及親口向他表述心意,還不知再相見時他想同自己說的話,便已走了。

他躺在竹椅上,淚水浸濕了書冊,壓抑的嗚咽聲在庭院縈繞不絕,可如今他卻活不能,死不得。

石橋錚錚駐足留,

霜桂秋落覆指中。

相別未言心中意,

相逢已是生死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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