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卿沒有笑容。

他只是彎下身子，就像是他以往曾經無數次的鞠躬和行禮一般，不卑不亢，用一種讓任何人都挑不出錯處的禮儀作揖道：

“下官見過陸尚書陸大人。”

一舉一動之間，沒有父子之間的親情，沒有血脈相連的溫度，有的只是無盡的漠然和疏離。

陸翌卡了一下，在盯著這個兒子看了良久之後，方才後知後覺的應聲道：

“不、不用多禮，進去坐吧。”

“是。”

眼前的青年經過了五年的韜光養晦，已經與彼時那個被逐出家族，眼含熱淚和仇恨的少年，變得完全不同了。

現在的陸雲卿隱忍，從他的眼睛裏，你看不出來任何的情緒和波動，也看不出來他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麽。

讓陸翌無端端的……感覺到了一抹害怕。

那是對未知事物的恐懼，讓陸翌只想趕緊將這種帶著未知危險性的家夥徹底毀掉，無論對方到底是不是流著他骨血的至親。

聞子逸跟在陸雲卿的後面，雖然陸雲卿已經擡腳先走了，但既然陸翌就在面前，陸翌好歹也是陸家的家主，朝中的前輩，他不打聲招呼也不太好。

所以聞子逸揚了一個略帶痞氣的笑容，給了陸翌一個很官方的打招呼。

“恭賀陸尚書。”

既然前面的賓客都是這麽說的，那他聞子逸也就順帶一起跟個風吧。

“聞公子……”

陸翌這才註意到還有聞子逸的存在。

沒辦法，剛才陸雲卿的氣場實在太強了，陸翌都沒意識到陸雲卿的身後還多了一個聞子逸。

“陸尚書不必多禮，晚輩很期待今天下午這場文試，希望陸尚書最後能達成心願，日後你族中便多了一個在寧戚門下的學生，那可是無上的榮耀啊。”

“是是是……”

陸翌雖然傲氣，但是他也知道聞子逸不是什麽好惹的主，尤其是聞子逸背後的聞子驥，那更是高深莫測，不可輕易對待。

所以他今天對聞子逸的態度還算客氣。

“哈哈哈，那陸尚書辛苦了，晚輩就先進去了。”

“快快請進。”

聞子逸緊跟著陸雲卿的步伐進了場中，他們兩個人一進入到院落中，頓時成為了人群的焦點。

不過陸雲卿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樣子，似乎根本不在乎場中人的目光，拎著書本在早給他準備好的椅子上翩然落座之後，就開始繼續心無旁騖的做他自己的事情。

聞子逸跟著一起坐在陸雲卿的身邊，但不同於陸雲卿的漠然，他打從一坐下來開始，就各種自來熟的跟周圍的其他士子們興奮地談論起了對今天下午這場比試的期待。

“不過陸府真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奢華不少啊，我還以為陸府還是以前陸老爺子在世時的那個兩袖清風的樣子呢！”

聞子逸是個不怕添亂的，嘴巴也特別敢說。

反正他這位上京小霸王每次闖禍，都會有他哥哥聞子驥幫忙擦屁股。

一旁的公子哥們不敢跟他一起擅自議論陸府，畢竟旁邊還坐著兇神惡煞的陸榮燦。

他們只敢附和著問些不痛不癢的問題：

“欸？聞公子以前來過陸府嗎？”

“是啊……”聞子逸悠悠一展折扇，“當年陸老爺子還在世的時候，我經常來的。”

陸家的祖上三公九卿，連著五代都是丞相，這種可怕的底蘊，在現在的四大世家裏，恐怕也只有聞家的底蘊能夠勉強和陸家相比了。

但是從寧戚這個寒門英才出現，陸家就開始漸漸走起了下坡路。

從陸老爺子這一代開始，陸家漸漸衰敗下來，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高位。陸老爺子被寧戚搶了丞相的位置，直到臨死前也不過才混到了禦史大夫的位置。

而陸老爺子的兒子，也就是陸翌，現在也不過才是個兵部尚書。

雖然手中握有的權利挺大的，可是從官職來看，不過就是一個正三品的官員，比起以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之位，那可是差了遠了。

不過雖然之前陸家的地位極高，可歷任陸家家主都是兩袖清風，一心為民，從來都不會去做什麽趨炎附勢、投機取巧的小人之舉。

也就只有不怎麽出息的陸翌……整日裏跪舔四大世家的腳面，和赫連家族的人狼狽為奸。

這下可好，赫連世家倒臺了，本以為陸翌多少也會有點壓力，可寧丞相突然說要在陸家的兩個兒子裏面收學生，又讓差點玩完的陸翌再一次風光了一把。

“不過我倒是覺得，寧老丞相能夠選擇陸家的子孫繼承他的位置，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決定。”

“對……就感覺很有風骨，一點也不小肚雞腸……”

“可陸家的兩個兒子也是真心的出色啊，雖然陸翌不怎麽地，生的兩個兒子倒是不錯。這是真心的祖上積德了！”

場中議論聲密密麻麻的，但幾乎沒有一個人會不服氣寧戚的決定。

在坐在位置上咕嘟咕嘟灌下兩壺茶水，聞子逸跟人吹牛到都快嗓子冒煙的時候，那廂蒼老的寧戚才終於在兩個童子的攙扶下出現在了陸府前院的長階上。

隨著這個老人的出現，場中剎那間像是被集體點了啞穴，竊竊私語聲戛然而止，大家都紛紛自覺性的坐端正了身體，靜等他老人家開口發話。

沒辦法……

寧戚的氣勢就是這麽強大。

在整個南楚人的心中，寧戚早就已經不僅僅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臣，更是一種精神領袖。

他代表著高潔、錚錚風骨，還有為南楚奉獻了一生的那種無上榮耀，值得所有人為之肅然起敬。

就連沈默的陸雲卿也放下了手中的書本，安靜註視著那個胡子花白的垂垂老人。

“想必大家也提前知曉，今日陛下身體抱恙，所以不能親自前來場中了。老夫不才，就代為接替這主持之事，若是有不足之處，各位也可指正老夫。”

寧戚清了清嗓子，雖然他的聲音不大，可字字句句都聲若洪鐘。

“那麽在今日的文試正式開始之前，老夫先宣布一個剛剛臨時收到的重要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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