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有哭聲，有一股很濃郁的血腥味。

君瑤的步子放的很緩慢，只是看著前方那個白衣青年的頎長背影，頭一次覺得和他之間的距離，原來依舊是這麽的遙遠。

少女袖擺下的拳，微微攥起。

而在眼前的一幕映入她眼簾的那一刻，少女銳利的指甲，剎那間牢牢地嵌入了掌心當中，有鮮血淋漓刺痛，可君瑤卻沒有半點反應。

人群中央，是一個紮著頭巾的普通蒙古婦人。歲月和辛勞在她臉上滄桑成形，滿臉淚痕和疲倦，卻仍在聲嘶力竭的哭喊著。

而在她的懷中，此時正躺著……一個已經不太能夠分辨出人型、白骨森然、血肉模糊的孩子的屍身。

能看得出是個不大的孩子，臉部雖然缺失了血肉，被不知道什麽兇殘的東西刮掉了一些表層皮膚，但還是能夠分辨出是一個可愛的男孩兒，頭發也保存的很完整。

“怎麽會……”君瑤下意識的捂住了雙唇，對那孩子淒慘的死相，有些難以接受。

此時，正在婦人身邊，柔聲安慰對方的展煥和展酒兒兩人，自然也看到了君瑤和陸雲卿的到來。

但是因為他們忙著安撫那位哭泣的母親，所以只是擡頭看了一眼君瑤他們，就繼續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一道尖酸刻薄的聲音突然從場中響起：

“陸雲卿，你可終於出現了！你居然還敢來啊？”

這是一種冷冽而又略帶反諷的語氣。

一個身穿廣袖寬袍，頭戴黑冠，臉上還蓄著美髯的中年人從人群中沖了出來，他動作很是用力的剝開了擋在陸雲卿面前的牧民，上手第一件事，就是給了陸雲卿結結實實的一拳頭。

“都是你的錯，你看看你都造了什麽孽！”

陸雲卿不過是一個文質彬彬的文弱書生，之前因為受過重傷，身體還不過將養著好了一點，又哪裏受得了對方這麽重的一拳，當即就噗通一聲，就慣性沖擊的倒了下去。

因為對方出現的太突然，君瑤距離陸雲卿有些遙遠，根本就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陸雲卿狼狽倒下，眼眶被重力擊打的青紫充血。

“李霽，你做什麽？！瘋了吧你？”

君瑤當即就沒好氣的推開了對方，沖上前去，把摔在泥濘裏的白衣青年扶起。

“陸雲卿，你沒事吧？”

陸雲卿似乎像是被打懵了，沒有什麽反應，也根本沒有去拍他一襲白衣上被濺上的塵土泥濘，只是垂著那雙冷淡的眼，靜靜註視著場中那對母子。

“君瑤姑娘？”李霽這才看清楚君瑤的臉龐，頓時有些慌亂。

這位聖女姑娘的護短作風他可是知道的，李霽輕易也得罪不起。

不過可能是因為心中的憤慨戰勝了理智，李霽不僅沒有絲毫打了人之後的心虛，反而變得愈發態度強硬。

“君瑤姑娘，你先別急著追問本官的過錯，你先問問陸雲卿，問他知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麽！”

君瑤聞言，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沈默的白衣青年，神色顯得有些猶豫，但是很快，她便調整了心態，回頭怒瞪李霽：

“我不管陸雲卿到底是哪裏做得不對，可是李霽你身為牧主，朝廷的堂堂二品大員，就不該如此上來就不分青紅皂白的打人！”

真當陸雲卿是好欺負的不成？

估計平日裏就是被你們打慣了，才會如此的有恃無恐吧？

看著君瑤態度強橫，李霽顯得有些無奈，“算了，本官不跟你一個不懂事理的小姑娘計較。坦格木，你和他們關系熟悉，你說的話他們應該能聽得進去。去，去給他們講講。”

憨厚的鐵坦從人群中走了出來，看著君瑤和陸雲卿的神色中帶了一抹歉意。

“那個……聖女姑娘，陸大人，實在是對不起。因為這回影響太大，所以我……”

這回，面對鐵坦，陸雲卿的臉上才終於恢覆了一抹人情味兒。他隨意揉了揉被李霽打腫的眼睛，毫不在乎的走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坦格木，那個孩子，是什麽時候出事的？”

陸雲卿有著一種超乎常人的冷靜。

即使是面對這麽殘忍的現場，也能保持著理性的發問和追查。這一點，讓在場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一抹不寒而栗。

可是只有熟悉陸雲卿的君瑤才知道，此時陸雲卿的心裏，一定很害怕，很孤單，很無助。

所以，他才要用這麽一個冷漠的外殼，把他自己給包裹和武裝起來。

一提那個死去的面目全非的孩子，僥是連坦格木這樣威武雄壯的九尺壯漢，也難免的眼眶一紅，用帶著愧疚的嗓音，給君瑤和陸雲卿兩人解釋清楚了事情的真相。

原來，李霽之所以這麽瘋狂的指責陸雲卿，是因為牧場出了事情。

今早，當那個死去孩子的母親，到主人家的牧場草屋裏，去給她昨晚負責幫主人夜裏看守羊裙的兒子送飯的時候，發現她的兒子倒在了血泊中。

不僅身上的皮肉都爛了，就連肚裏的內臟，腸子都被翻了出來，稀稀落落的散在地上。

孩子當然是沒氣了，要不是臉部的皮膚還算完好，她根本就不敢承認這是她的孩子。

君瑤疑惑看著坦格木：

“為什麽她昨晚沒和她兒子在一起？這麽小的孩子，她是怎麽忍心把他留下來單獨過夜的？”

“那婦人是我額吉的長工，夜裏是要貼身伺候我額吉入睡的。再加上她的孩子很聰慧，去年的時候，就已經可以幫著她放羊，所以婦人每次都是把孩子放在羊棚裏休息，她第二天早上拿著額吉給的賞錢，去長工夥房那邊領了早膳，給孩子送過去吃的。”

君瑤聞言點點頭，表示聽明白了：

“這樣的話，她和孩子就能夠不費吹灰之力的領兩份工錢是吧？”

草原上生活富裕的是上層的貴族。

而像婦人和她那死去的孩子的這種長工，生活都是很貧苦的，比起一般牧民的生活都要差了很遠。

讓這麽小的孩子，晚上一個人睡在野外的棚子裏，實屬無奈之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