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

躺在大帳正中央寬大而又柔軟的床鋪上，英俊少年以臂為弓，以左腕為弦，右腕為箭，朝著明亮的卷簾外，用力射出。

一旁的葛薇還是第一次瞧見這麽大的人，模擬射箭和給自帶配音的。

頓時有些掩唇失笑，停下了手中正在做著的繡活，和已經躺在床上快要發黴，無聊透頂的少年道：

“世子，你可是想要去獵場了？”

蹲在帳篷裏的時候，都想著射箭，看來應該是無比的渴望想要出去，拿著真正的弓和箭，來展開一場角逐了吧。

展煥百無聊賴，聽到葛薇的調侃，他也沒有生氣，只是咬了咬嘴唇，有些艱難的從榻上坐起。

葛薇見他要起來，嚇得急忙丟了手中的繡活，就要上前去扶起他。

可是展煥卻輕輕咳嗽兩聲，擺了擺手，示意葛薇不用擔心他。

“我沒事，可以自己起來。”

昨日他都已經能夠短暫的下床行走，今日肯定不會連坐都坐不起來。

要是自個兒的身體變得嬌氣了，那展煥就會連自個兒也瞧不上自己的。

葛薇有些猶豫的看了眼展煥，見少年面色堅定，雖然身形有些晃蕩和踉蹌，但總體看上去應該是沒什麽問題，這才放下心來。

“世子，你其實可以不用這麽著急的。昨天臨走的時候，大巫不是都跟咱們叮囑過了麽？要再過半個月的修養，世子你才能重新恢覆晨練。要是現在運動太過劇烈的話，世子您的身體會吃不消的。”

展煥知道葛薇說的這些勸阻都是好心，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心煩意亂，完全聽不進去。

琉璃色澤的眸子裏染上了一抹黯然失色，展煥坐在玉玨錦帶蔓垂的華麗彩繡床鑾上，視線卻恍惚不定。

葛薇先是奇怪世子怎麽突然開始不理會自己了，擡頭看了一眼，發現世子似乎是在發呆。

葛薇好奇的順著展煥的視線望了過去，卻發現世子癡癡地看了這麽久的東西，居然……是一個給鳥做玩具用的林架？

那林架顯然做得很是精美，裏面不僅有高低小竹竿，還有模擬的溪流，原上野花。

作為一個逗鳥的玩具來說，儼然已經是奢侈之極了。

可是看世子的眼神，卻似乎對這個林架有著各種不滿，到了後來，葛薇甚至還看見了他緊緊擰著絨被的手掌。

因為過於不甘和用力，葛薇都能看見他變白發青的關節。

“世子？”

葛薇小心翼翼的叫了他一聲，語氣裏滿是膽戰心驚。

展煥初時並沒有什麽反應，可是良久之後，葛薇突然聽到了他狀似呢喃的問話聲：

“你說……為什麽雁兒她不肯跟我回來呢？”

葛薇一噎。

霎時間，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來回答這個問題。

而這同樣也是葛薇最不想去回答的問題，因此，她沈默了。

展煥的自言自語還在繼續：“是因為……我給她做得林架還不夠好，所以她不喜歡嗎？還是……我之前沒有照顧好她，讓她難受了？還是……她不喜歡這個地方？”

聽到展煥似乎是只帶著自責的語氣，葛薇突然就覺得很是心疼，鼻腔裏湧上了一陣酸澀。

世子是個太過溫柔的人，即使是出了什麽問題，他也會率先在自己的身上找毛病，卻也從來不會去責怪和挑剔別人。

就好比聖女姑娘不肯跟世子回來的這件事，這其實根本就不是世子的錯，而是聖女姑娘自己的問題。

可是想不明白、又不願意強迫對方的世子殿下，就只能自己一個人坐在這裏枯想，自我否定。

葛薇試探性的開口，小聲提醒著，對他說出了真相：

“世子有沒有想過，聖女姑娘她，已經不再是雪雁了。她現在，已經變成了人。”

正是因為她再也不是從來的那個，會圍繞著展煥的手臂盤旋飛舞的雪白鳥兒，變成了人類的君瑤，已然不再是世子口中的那個“雁兒”了。

是人，都會做出自己的選擇。

更何況，早在聖女姑娘還是雪雁的那個時候，她就從未曾選擇過您……

葛薇雖然不忍心，但還是強迫自己，把最殘忍的事實給說了出來。

她說完之後，整個人都不敢去看展煥臉上的表情。

少年的神情楞怔，初時還看不出來什麽。可是在他腦海中緩過神來，明白葛薇所要表達的意思之後，他的笑容中便染上了一抹苦色。

葛薇小心翼翼的擡起頭，偷瞄了她一眼，終於讓她看到了展煥從未有過的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世子……”葛薇頓時覺得很難過。

此時的世子殿下，就像是一個被拋棄之後，還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才會被拋棄的委屈孩子。

“你說得對。”

展煥將琉璃眸子裏的酸澀和不甘強行咽了回去，緊緊抓著被褥的手，也逐漸恍然松開。

“雁兒她……已經不是雁兒了。”

身為人類的她，雖然還是能夠和以往一樣，跟自己隨意的打鬧著，說笑著，可是她的心，已然在悄無聲息中，漸漸發生了某種變化。

或許，她即將要回到那個人的身邊了吧。

就像當初自己第一次派人去接她的時候，她如此決絕而又毫不猶豫的選擇了拋棄自己一樣。

這一次，她又一次舍棄了他。

不過。

展煥倏然瞇起了那雙色澤剔透澄凈的琉璃瞳孔，額上的琥珀抹額，在稀碎的陽光照射下，渾濁中摻雜著清亮。

他還……沒有輸！

*****

溪水潺湲。

偶爾碎花和微風拂過，身下是枯黃了草葉的原野，少女和少年並肩而躺，場景極為悠然愜意。

同樣出色的容貌，眸底是如出一轍的精明算計，君瑤頭枕在他的手臂上，右手在他的胸膛上玩鬧般的輕輕打著圈環。

陸雲卿的視線一直在看著南方的天際，直到後來實在無法忽視少女那只“作亂”的小手，這才神色無奈的將她的小手一把捉住，揣在手掌心。

他側了臉龐，弧度完美的下頷帶有懲罰性的輕磕了一下她白皙光潔的額頭。

“瑤兒，不要玩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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