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君瑤的手上已經沾染了血腥，她已經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她了。

現在的她，根本不配和幹凈的展煥並肩而立。

君瑤下意識的失落，往後退開一步，不著痕跡的和展煥錯開了身形，站在了屋檐下的陰影處。

少女低垂著頭，寬大白袍袖擺下的拳，緊緊握起。

最開始的時候，展煥還沒有察覺到君瑤的異樣，然而等展煥伸開了一個懶腰，舒服的沐浴在晨光中時，才意識到身後的人兒並沒有回應。

展煥下意識的回過身來，詫異凝視少女：

“雁兒？”

彼時遠方天際湛藍，初冬時期的早晨，陽光雖然明媚，可微風卻是冷的。

有偶爾飛過的獵鷹盤旋，展煥的眸子在陽光下幾近透明。

君瑤緩緩挽了發絲，對著展煥輕輕搖了搖頭，菱唇揚出一抹苦澀弧度。

“沒什麽。”

屋檐下的陰影投射在她嬌小的身軀上，與處在光明中的展煥，中間有一道分明界限。

兩人的身後，是占星殿破破爛爛的柵欄，雜亂擺放著星軌、日冕等物。

展煥初時，只是恍惚的看了一眼君瑤，雖然覺得她有些反常的奇怪，但還是沒太在意。

他看了眼占星殿的牌匾，突然垂首對著嬌小少女笑道：

“雁兒，我的身體已經好的差不多了。為了不給大巫添麻煩，我想……大概今天下午，就會搬離這裏，回我的住處去了。雁兒你若是不嫌棄的話，願意和我一起回去嗎？”

這是英俊少年發出的真摯邀請，不參雜一丁點邪念雜質。

那雙琉璃色澤的好看瞳仁裏，更是溢滿了小心翼翼，與緊張和期待。

君瑤擡頭看著他，下意識的就瞇起了雙眼。

他這般孩子氣的真誠邀請，會讓人不忍心拒絕。不過想來也是，展煥這孩子自打出生起，就是得日月之寵愛，被所有人悉心呵護著長大。

他想要什麽東西的時候，估計也從來都不會像現在這樣，小心翼翼的請求對方同意吧？

展煥……是在真心的邀請自己。

可是君瑤卻，不能答應他。

感覺眼眶裏有溫熱的淚意即將湧出，君瑤的心中滿是遺憾，可那些冰冷絕情的話語，卻還是不得不說出口。

將喉嚨裏的酸澀強行咽了回去，君瑤哽咽著，泣不成聲的想說些什麽。

展煥看著她從一臉笑容的表情，突然變成痛哭哽咽的模樣，頓時有些慌了。

他緊張俯下身來，抓住少女的手腕，仔細的看著她的眼角眉梢：

“雁兒，你怎麽了？你、你別哭啊。如果讓你來我這裏，讓雁兒你感覺到這麽為難的話，那就不來了。我不逼你了，好不好？”

展煥急切的關懷，不僅不能夠剎住君瑤心中的痛楚，只會讓她心中愧疚更盛。

這個傻瓜實在是太溫柔了，溫柔到連壞人的心思都未能察覺。

展煥，我和陸雲卿已經給你帶來了永遠無法覆原的傷害，我們欺騙了你。

如果我因為個人的心思，再厚顏無恥的跟著你，繼續騙取你的信任，良心……難安。

所以展煥，你一定要遠離我們，要離我們遠一點。

因為我無法預計陸雲卿往後的手段，會不會喪心病狂到連你都不肯放過。

你是無辜的。

你跟這些紛紛擾擾的爭鬥沒有一絲關系。

所以……對不起。我已經不能再繼續陪伴在你身邊了，我失去了資格，配不上你。

展煥那廂還在手忙腳亂的給擦眼淚，君瑤抓住他的手，不斷搖頭，“不要……不要對我這麽好……”

打從一開始就是在利用他的君瑤，覺得自己不配展煥的善意相待。

“雁兒，好好好，我不碰你，我也不逼你和我一起回去了。只要你別哭了……”

又是這樣。

即使自己在身為雪雁的時候，展煥那麽喜愛那只在獵場上向他橫沖直撞而來的雪雁，卻也因為溫柔，沒有忍心辜負雪雁的心意，把它放走，還給了陸雲卿。

而這一次，依舊是這幅模樣。

君瑤心中的愧疚越湧越劇烈，直到最後，感覺站在展煥的身邊，承接著展煥的擔心，會讓她窒息的難受。

君瑤狠下心，猛地一把推開了展煥的攙扶，含淚轉身朝著閣樓的方向，倉皇逃了出去。

展煥有些楞怔的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隨後緊緊的盯著少女離開的小小背影，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已經完全看不到君瑤的影子，這才黯然失色，垂下了雙臂。

晨風拂過少年清冷的肩頭，他孤身一人站在溫涼的陽光下。

看起來竟是那麽的……無助絕望。

*****

展煥在下午的時候，獲得了大巫的許可，在前來幫忙的展酒兒的攙扶下，帶著一應人等離開了。

葛薇走的時候，還嘆了口氣，擡頭幽幽看了一眼閣樓二樓緊閉的門窗。

“世子，咱們真的不帶雁兒姑娘一起回去嗎？”

葛薇覺得很是遺憾。

總覺得世子和雁兒姑娘這些日子以來，明明相處的這麽融洽，她還覺得或許能夠成就一番姻緣佳話呢。

展煥原本忙著收拾物件，冷不丁聽到葛薇的問話，手上的動作滯了一滯，但很快就用勉強的笑容遮擋住了所以情緒。

“雁兒許是想要留在大巫的身邊，多學一點東西吧。畢竟她是聖女啊，跟著我們一起回去，會被人說閑話的。”

“可是……”葛薇嘟著嘴，有些氣鼓鼓的道，“姑娘也不至於絕情到，連世子你要走了，都不來送一送的吧？”

展煥繼續為君瑤打著圓場，“有什麽好送的？反正大家都在草原，以後都是能夠見到的。說不定，雁兒還會來學堂上課的呢。”

“奴婢不是在說這個，奴婢只是覺得姑娘有點沒良心……”

葛薇的抱怨和意思，展煥心裏其實都明白。

可是，既然雁兒是有意躲著他的話，他也會尊重她的決定。

離別傷感，不看……不送……或許是最好的方式。

展煥又最後看了一眼閣樓二層那個緊閉著的小小窗戶。

好半晌之後，方才回過頭來，對著展酒兒艱難笑了笑：

“酒酒，咱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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