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煥世子的困意一下子去了大半，心中暗暗叫苦。

完了完了，這下可完蛋了。他今天本來就犯了錯，要是再答個稀爛，寧夫子還不得記恨死他。

就在展煥世子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之時，他身旁的陸雲卿卻像是早有預料一般，將自己桌子上的一本冊子翻開，不動聲色的把它塞在了展煥的手邊。

“世子。”陸雲卿小聲開口提醒，“念這個。”

展煥也不蠢，秒懂。

他小心翼翼的擡眼偷看了一眼寧夫子的反應，見寧夫子似乎沒有發現自己這邊的小動作，急忙將陸雲卿遞來的小冊子接過。

隨後他又裝模作樣的清了清嗓子，就開始照著小冊子上陸雲卿標識的批註，連忙加了一點自己的話，把它們串著一起朗讀了起來：

“夫、夫子，今天夫子的課，講的齊桓公的事例生平，讓學生深有感觸。咳咳咳……”

展煥低頭看了一眼陸雲卿冊子上的批註，發現裏面盡是一些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的生澀人名，他根本看不懂寫了些什麽。

可是轉念一想，這是陸雲卿寫的，應當不會有問題！

所以展煥還是硬著頭皮，在一眾貴胄少爺們看好戲的眼神中，把他所謂的“感觸”給讀了下去。

“齊桓公小白，上位過程艱辛。為了齊國富強，他任用賢才管仲為相。在這位賢德丞相的引領下，齊國推行改革，興兵政，九合諸侯，隨即滅譚、遂、鄣等小國，一舉成就了齊國的霸主地位，也讓齊桓公自己，得以名列春秋五霸的首位。”

展煥一邊念，一邊冷汗都要掉下來了。

天吶，這陸雲卿都寫了些什麽啊！

夫子上課有講這麽覆雜的東西麽？他怎麽都不太看得懂……

還在糾結著這些人名和地名的讀音，在“讀”答案的過程中苦苦掙紮的展煥絲毫都沒有意識到。

在場所有人，在他讀完這些批註之後，包括寧夫子和這些心高氣傲的世子子弟在內，此時全都用十分震驚的眼神，在看著他。

展煥何時……居然變得這麽厲害了？

這、這還是他們認識的那個只識彎弓射大雕的展煥嗎？

只有陸雲卿始終淡然坐在位子上，看似在安靜聽著展煥的解答，實際上，他的心中，正在隨著展煥的每一句朗讀，而在默背著他寫過的批註。

“可是就是這樣一位英明雄武，而又膽識過人的霸主，卻在晚年，失去了管仲這樣的有力助手。丞相管仲死後，他任用易牙、豎刁、開方三位奸臣，沒有聽管仲的建議殺了他們。這才導致朝堂大亂，眾公子爭位。無人問津的齊桓公被軟禁，至活活餓死，屍體腐爛都無人收斂。一方霸主最後下場如此淒慘，實在是讓人扼腕嘆息。可是嘆息的同時，卻又不得不想到我們如今南楚的局勢……”

念到這裏的時候，展煥額頭上的冷汗已經淌得跟溪水似的了。

陸雲卿的批註並沒有結束。

展煥只是大概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頓時如鯁在喉，徹底的不敢再念下去了。

這個陸雲卿也未免太大膽了吧。

他居然敢在寧家人的面前，妄議朝政……這、這不是找死呢麽？

然而臺上的寧致遠似乎已經把展煥的這些見解給聽了進去，此時蹙著眉頭，用神色嚴峻無比的吩咐他道：

“念！怎麽不念了？繼續念下去！”

他倒是想要聽聽，這位烏桓部落未來的王，平日裏總是不顯山不露水的儲君，到底是怎麽看待如今中原的南楚皇朝的。

“可是夫子……”

展煥的表情十分的為難，“可能後面的話，會讓夫子您聽了不舒服，所以學生還是不要再繼續念下去了。”

“不，今天乃是課堂，自由評判和論議的地方。老生不會怪罪你，繼續念下去吧。我對你的見解，很有興趣。”

寧致遠此話一出，基本就是給展煥下了特赦令。

展煥看到寧致遠的表情，就知道寧夫子這回是認真的。所以即使為難，他也硬著頭皮繼續念了下去。

而一旁的陸雲卿，也同時長舒一口氣。

“如今的南楚皇朝，風雨飄揚，又何嘗不和當時的齊國相似呢？陛下繼承皇位至今，南楚強盛，霸道壓制北方各民族藩屬。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功勞，都是因為有寧戚老丞相在旁輔佐。”

“對於陛下而言，寧戚就是齊桓公的管仲。可是如今，寧老丞相歸隱山林，頤養晚年，朝中小人得勢。才不過短短十年的時間，就把原本井井有條的朝堂，給弄得一團烏煙瘴氣。百姓人心惶惶，奴役者甚多。這一切，都是因為陛下沒有了寧老丞相在身邊，不能提醒其親賢臣、遠小人。”

展煥說到這裏的時候，還小心翼翼的擡頭觀察了一下寧致遠的面色：

“若是……若是再這麽下去的話，皇朝可能就會……就會……”

後面的話實在是大逆不道，他雖是北疆人，沒有中原人那麽忌諱南楚皇室，但還是無法那麽淡定的就把這種話說出口。

然而寧致遠就像是瘋了一般。

他聽了展煥的見解，蒼老的臉上出現了一抹激動的酡紅，“說，你繼續說下去！”

展煥咽了咽口水，這才睜著無辜的俊眸，繼續將陸雲卿小冊子上寫下的白紙黑字給念了下去：

“如果再這麽任由四大門閥作亂下去，南楚皇朝就會官逼民反，分崩離析，人人皆可覬覦，再無……強盛之日。”

換言之，就是完蛋了。

展煥已經汗如雨下。

完了完了。

他終於還是把這麽大逆不道的話給說出來了。雖然這話是陸雲卿所寫，可是卻還是出自他之口。

展煥有些懊喪的丟下本子，垂著腦袋抱頭作防衛狀，就等著寧致遠這個南楚皇朝的忠臣，沖上來把他給劈頭蓋臉一頓痛罵。

他居然敢義正言辭的說南楚皇朝即將要完蛋了。

雖然遼西草原和京城隔得天遠地遠的，這是不是也未免太膽大包天了？

然而，展煥想象中的一頓疾風驟雨般的臭罵聲，卻沒有如期到來，更沒有被寧夫子打手板。

在一陣靜默過後，場中突然響起了清脆的鼓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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