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耳邊細密的雨落聲中安然睡了一夜。

君瑤剛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便聽到了靜謐小木屋門口傳來的輕盈腳步聲。

“哢嚓——”

從外落鎖的木門被人打開，有兩個穿著蒙古長袍，頭戴氈帽，腳踩長靴的年輕姑娘提著食盒走了進來。

君瑤的眼神霎時間變得十分警惕，下意識的朝著身後陸雲卿的方向縮了縮。

陸雲卿沒有說話，只是皺著俊眉，將小雪雁的身子用白色孝服的衣角蓋住，鳳眸註視著來人。

難道提審這麽快就開始了？

兩位草原姑娘走進來後，似乎是看到了陸雲卿身上的嚴重傷勢，以及地面蘆草上沾著的猩紅血汙。

“陸公子……”

兩位姑娘捂著口鼻，雖然覺得陸雲卿很可憐，但還是被對方那冰冷的眼神所嚇到，不敢在小木屋裏過多停留。

兩個小姑娘幾乎是戰戰兢兢的放下了食盒，說了句“這是展煥世子托我們送給你的，世子說審訊的時候他也會在，希望你吃飽了有力氣撐下去”之後，便急匆匆的掉頭跑了。

沈重的木門被重新緊鎖而起，刺眼的光線消失，小木屋內又再一次變回了寂靜黑暗。

小雪雁抖了抖身子，確定她們已經走掉了，這從陸雲卿的衣袍中鉆了回來。

她細小的爪子一個發力，便撲騰著翅膀飛到了那個竹籃食盒的邊上。

君瑤疑惑道：“展煥世子？”

她回眸看著盯了食盒一言不發的陸雲卿，“那是誰？”

陸雲卿起初沒有開口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緩緩靠著蘆葦堆站起身來，腳步虛浮的朝著食盒的位置走來。

一只白皙如玉的手伸出，陸雲卿打開食盒看了一眼裏面裝著的吃食，方才沈聲答道：

“阿布爾熾，漢名展煥，是烏桓部落阿布爾王族的世子。是這個草原上除了汗王以外，身份最尊貴的人。”

“哦……這樣啊。”

然而小雪雁關註的重點已經完全不在展煥的身上，而是湊著雪白的小腦袋，低眸朝著那些香氣撲鼻的食物看去。

“啊，居然是醬菜和白粥！我天，這白粥還是熱的！而且裏面還混著不少肉末！”

對於每天都處於饑餓狀態，只能吃餿掉飯菜的陸雲卿來說，這絕對是前所未有的豐盛大餐了。

“這個展煥世子是個好家夥啊。”小雪雁顯得很是興奮，用翅尖激動指著那些溫暖的食物，轉而看向頭頂上方的俊美少年，“陸雲卿你快多吃一點，這些食物都是新鮮的，你不是餓了好久嗎？”

陸雲卿聞言停滯片刻。

良久以後，方才在小雪雁期待的眼神中，沈默著拿起了飯碗和筷子。

“等等。”然而小雪雁卻突然出言喝止了他。

君瑤轉著黑葡萄般濕潤的圓眼睛想了想，在陸雲卿詫異的眼神中，顫巍巍地伸出了一只白羽翅膀。

她得先試試看這早膳是否有毒。

小雪雁淡褐色的翅尖輕輕點過粥面，在微微猶豫兩秒之後，一鼓作氣將粥放進了鳥喙，輕輕啄了一啄，爾後還有滋有味的砸吧了兩下嘴。

見陸雲卿一直望著她，君瑤有些尷尬，急忙擺頭否認道：

“那個，我絕對不是想嘴饞偷吃啊。我只是害怕那些想讓你死的人會在這粥裏下毒，所以先幫你試試罷了。”

君瑤一邊說著，一邊瞳色怪異的摸著自己癟下去的肚子，煞有介事的點頭道：“嗯……沒死，應該是沒毒。”

陸雲卿聞言著實楞了一下，好半晌，方才放下手中的碗，凝眸看著她問道：

“假如這粥裏有毒呢？”

“那就死翹翹了唄。”君瑤的語氣很淡然，“比起這個，你還是先別管我了，趕緊吃飯吧。一會兒那群人就要來提審你了，你沒體力怎麽能行。”

“嗯……”

陸雲卿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才重新捏起了筷子。

可是夾至一半，陸雲卿卻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似的，俊美的面容上一片愕然：“方才，那兩個侍女可是說過，展煥今早也會一起參加審訊？”

君瑤著實被他過於激動地反應給嚇著了，稍稍回憶思考了一番之後，小雪雁肯定的點了點頭：“嗯，她們好像是說了這麽一句話。怎麽了，是有什麽問題嗎？”

陸雲卿面色倏變。

再也沒有進食的心情，他將手中的粥碗和竹筷重重放下，俊美的臉上破天荒的出現了一絲慌亂和茫然。

怎麽會呢？

按照往常的慣例，世子展煥早上晨練結束後，一定會前去西邊草場給雛雁餵食。如果展煥突然不去草場了，而要來參加審訊，展煥又如何能夠及時發現被劉武摔死的那些雛雁？

不行，這樣絕對不行。他的計劃不能就這麽被打亂，因為這事關整個計劃的成敗！

“陸雲卿，你怎麽了？”

君瑤有些緊張的看著突然面色沈重起來的白衣少年，“你……你別嚇我。”

陸雲卿根本沒有聽見小雪雁在說些什麽，他只是一門心思的冥思苦想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才會讓一向嚴明準時的展煥突然改變了行程。

倏然，陸雲卿想到了昨晚昏昏沈沈入睡之後，耳邊隱約響起的水滴聲，思及此，他猛然睜開了雙眼，看著小雪雁冷聲問道：

“昨晚下雨了？”

小雪雁雖然有些害怕他的眼神，但還是如實點了點頭，“後半夜的時候的確下雨了。不過你睡得很熟，可能沒聽見。現在……雨已經停了。”

陸雲卿好像又變回昨天初遇時那個冰冷的模樣了。

君瑤忍不住有些懷疑：

昨晚那個會為了怕自己受冷，將她捧在手心裏，溫暖呵護了一夜的溫柔少年，真的是眼前這個戾氣深重的陸雲卿嗎？

聽到君瑤答案的那一瞬間，陸雲卿只能苦笑。

千算萬算，居然是算漏了這一茬。

老天要下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他又怎能提前知曉？想必今天，是上天要讓他葬身於此吧。

陸雲卿突然間覺得很累，身心俱疲。

沒有開口解釋他突然發問的原因，陸雲卿將那碗熱氣騰騰的白粥端起，垂著淡漠的眉眼，用筷子一點一點的從粥裏挑了肉糜和菜根出來，放在了小雪雁面前的碟子上。

“吃吧。”

“陸雲卿。”小雪雁看都沒看一眼少年給她細心挑出的食物，“到底發生什麽事情了？你怎麽突然就……”

突然就跟失去了所有的幹勁似的！她很不習慣，也很不喜歡看到這樣沒有生氣的他！

白衣少年聞言鳳眸一滯，挑著肉糜的竹筷也停頓在了碗中，陸雲卿咬著薄唇，那張俊美的面容上眉宇緊蹙。

空氣裏靜謐到甚至只聽得見少年一個人的呼吸聲。陸雲卿凝眸看著那個擡頭仰視著自己的嬌小雪雁，好半晌，方才緩緩道：

“那窩雛雁，是展煥養的。”

腳下的枯草柴枝應聲而斷。

君瑤聲線顫抖，幾乎快要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你、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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