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身上沒有任何衣物殘留，眼眶和鼻子完全塌陷，臉上布滿紅色的皸裂，皮膚翻卷著，泛著淡淡的碎皮，仿佛一抖就會掉下來。

不少警察都閉上了眼睛。他們根本無法想象紀渺被燒成黑炭的樣子。

“死者不是紀渺，”良久之後，林小白瞬間松了一口氣。她緩緩轉過頭，對眾人重覆了一遍，“不是她!”她的表情很冷靜，但額頭上冒著不少細汗，聲音也帶著顫音。

錢鑫順手摟住林小白的肩膀，用紙巾給她擦了擦汗，無聲地安撫著她。

“真的不是小紀?”王勇立刻撥開擋住他視線的警察，定睛看向屍體。真的不是紀渺!死者身形高大，臉的輪廓較大，依稀可以看出死者應該是名男性。

“太好了，阿喵還活著!”

“是啊，還活著吶!”

“剛才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小紀就這麽沒了啊……”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片刻後，氣氛又凝滯了，更多的疑問接踵而來：

這名死者是誰?

他為什麽會出現在屬於紀渺的車裏?

紀渺現在又在哪裏?

“等等，大家看看他的頭，”有人驚呼道，“他的頭骨好像是被鋸開了……”死者那漆黑的頭皮上有一條很深的傷疤，歪歪扭扭的，傷口很不平整，橫亙在頭蓋骨上。

林小白戴著塑膠手套的按在死者的頭骨上，輕輕一掰，頭骨向兩邊分開，露出一條深深的裂縫。裂縫裏面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死者的大腦被掏空了!

——

兩天內，兩場火災，兩起命案。火災，被鋸開的頭骨……在沈敏這個“真兇”已經認罪的前提下，同樣的謀殺手法再次出現，讓案子變得更加詭異。

明媚的陽光籠罩著大地，但整個市局都籠罩在濃濃的陰霾中。

命案現場又是個監控盲點，但附近路段的監控錄像很快就有了發現。淩晨四點零五分，紀渺的車出現在藤雲路的監控裏——那裏距離長桉路很近，在四點二十一分時，車子駛進這起命案發生地點所在的泰景路，期間，有個攝像頭拍到了一個戴著帽子的人坐在駕駛座上，可以清晰地看出，那個人是紀渺。

“開車的人是小紀?”負責查監控的技術人員不敢置信地又看了一遍截圖，即使戴著帽子，依舊能看出是紀渺的臉。

一旁的王勇也像被人打了一悶棍似的，目光呆滯地看著面前的照片。

事情果然沒有那麽簡單。

良久之後，他吩咐道：“先不要讓別人知道這件事。”

“萬一兇手真的是小紀呢?畢竟，新的死者出現，小紀媽媽就脫罪了……”技術員的話裏帶著一絲猶豫。

“你照做就是!”王勇抽出一根煙，剛打算點上，卻看到江奕瑾直直地站在門口，他身後還跟著方瑭。

難道剛才的話，全被他們聽到了?

“江教授?”

“把監控視頻覆制給我一份。”江奕瑾道。

方瑭立刻把一個黑色的U盤遞給技術員。

“這……”技術員有些為難。

“給他吧!”王勇把煙塞回煙盒裏，帶著試探的目光看向江奕瑾。

技術人員立刻拷了一份監控視頻，然後把U盤還給方瑭。

出了技術科，王勇和江奕瑾在走廊裏並行。王勇道：“你覺得紀渺還能活幾天?”兇手抓走紀渺，就絕對不會讓她活著回來。

江奕瑾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冷冷地吐出兩個字：“一天。”

王勇的心咯噔了一下，一天……一天的時間，怎麽可能破案?

“但如果我們打亂他的計劃，就能爭取更多的時間。”

“計劃?”

江奕瑾解釋道：“兇手做了很多看似不相關的事情，殺人，縱火，陷害，綁走紀渺，彼此之間有聯系，又有自相矛盾。他故意把事情弄亂，以此來掩飾自己的真實目的。第一具屍體出現開始，我們就一直被兇手引導著，找到縱火犯——沈敏落網——紀渺失蹤——再次出現屍體。他應該有個完美的計劃。”

“那他的計劃……”

江奕瑾打斷道：“不知道!”

王勇想起監控錄像裏面的畫面，突然想到了什麽，“兇手的下一步，不會是陷害小紀，讓她成為第二起案子的兇手吧?”

江奕瑾的目光微凜，但旋即，他又冷靜了下來，“我們先找出死者的身份。”這次的縱火，應該才是真正的毀屍滅跡。

與此同時，那名技術人員看著面前的監控錄像，猶豫片刻後，撥通了杜寧的電話，“餵，是杜教授嗎?嗯，是我，這裏有點發現……”

解剖室裏。

林小白很郁悶。死者的DNA數據沒有在數據庫裏找到相匹配的數據。火災現場沒有發現任何能證明死者身份的物件，而且屍體又沒有明顯的特征，如骨骼畸形或手術留下的內部創傷，因此很難斷定死者的身份。

但死者的身份不弄清楚，案子就沒法查，紀渺的下落也無從得知。

最令她煩躁的還是身後那道目光。

錢鑫捂著胃蹲在角落裏，面色蒼白。他胃裏正在翻江倒海，但依舊賴著不肯走，不過蹲的位置漸漸地從解剖臺邊挪到了門口的角落裏。他深邃的雙眼直勾勾地緊盯著林小白。

“林法醫，那個人是誰啊?”小陳戴著手套，正站在一旁熟練地掏胃，手套與黏糊糊的液體發出咯吱的聲音。他原本是想忽略錢鑫這個不明生物的，奈何錢鑫的目光太具穿透力，嚴重影響了他的工作效率，而且一個大男人，像個小兔子一樣縮在門邊，太……太影響視覺體驗了，尤其還是個穿著粉色襯衫的、委屈巴巴的男兔子……

“有發現特殊的胃容物嗎?”林小白正用手術刀劃破死者那皸裂的皮膚，聽到小陳的話，她手一頓，扭頭冷冷地看著小陳。

“沒……”兇手似乎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訓，這名死者的胃幾乎是空蕩蕩的，壓根掏不出什麽東西。

看來，這次的運氣不夠好，不能通過胃容物來確定死者的身份。

“呵呵，那你還有時間閑聊?”

“額……我去化驗一下胃容物。”小陳訕訕地低頭，手上的動作變得更加麻利，他迅速地提取了死者胃容物樣本，然後一溜煙地跑去了隔壁的化驗室。

陰冷肅殺的解剖室只剩下林小白和錢鑫了。

“小白……”錢鑫縮在角落裏發出虛弱的聲音。

“……”林小白拿刀的手一抖，切痕歪了。

“小白……”

“受不了這場面就出去!”林小白沒好氣地說道。錢鑫的目光太強悍了，嚴重幹擾她的工作。

“我沒事……”林小白的關心讓錢鑫立刻兩眼放光。

“呵呵，我只是覺得你汙染我的視線了!”林小白冷哼了一聲。

“可是，你都不看我啊……”錢鑫換了個姿勢，繼續捂著胃，有氣無力地說道，“難道那具黑不溜秋的屍體比我還好看嗎?”尾音越來越低。

林小白那不屑的表情已經顯示了一切：

“屍體的確比你好看!”

“……”錢鑫大受打擊。

林小白見錢鑫不說話了，突然覺得沒勁，她語氣緩了緩，“你今天似乎有些反常!”以前的錢鑫是不會將自己的脆弱面展示給別人看的，他一直都像只自戀的雄孔雀，到處炫耀自己。

“因為紀渺失蹤了，你很難過!”

“……”

“雖然你極力掩飾，但我看得出來，而且我不想讓你難過。”

林小白的目光緊了緊。

“我想陪著你。”錢鑫繼續道，“以後也一直會陪著你。”錢鑫的目光很深沈，像一攤湖水，讓人忍不住想沈溺下去。

林小白突然有點感動，陪伴……這個詞她好久沒聽過了。

她看著錢鑫，嘴唇動了動，這時，她眼角的餘光掃到死者血淋淋的食管，她的目光立刻變得淩厲起來，一掃之前的溫柔。

“這是什麽?”她拿起鑷子，小心翼翼地撥開毛細血管，從裏面夾出一團被鮮血染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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