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告白二:我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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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溫和地走進那個良夜,白晝將盡,暮年仍應燃燒咆哮,怒斥吧,怒斥光的消逝。

——迪蘭托馬斯

我叫蘇桉,我的故事從一個普通的夏天開始。

我八歲那年的暑假來得特別早,我跟著爸媽去鄉下看望生病的爺爺。可當我迫不及待地推開門時,卻看到爺爺躺在床上,他全身浮腫,手臂上還有白色的蟲子在蠕動著。

我撲倒爺爺身上,拼命地搖晃著爺爺,希望能把他搖醒,可爺爺沒醒,更多的白色蟲子鉆了出來。我想把那些蟲子趕走,讓它們別打擾爺爺睡覺。但那些蟲子像是有無數只,怎麽趕也趕不走。

它們吸幹了爺爺。

我嚎啕大哭起來,我已經跟爺爺約定好,這個暑假見面的,他怎麽可以不理我呢?

這時,一大堆人跑了進來,有人捂住我的眼睛把我抱出去了。恍惚中,我聽到有人在說,死了,終於死了。

終於死了。

癱瘓的爺爺是被活活餓死的,死了十天才被我發現。誰也想不到,兒女成群的爺爺是被餓死的。

爸爸指責叔叔不負責任,叔叔指責爸爸給的錢太少了,他們互相打了起來。媽媽和嬸嬸、姑姑吵成一團,周圍的鄰居也過來指指點點。爺爺依舊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很大,絕望地看著他們吵架,身上的白蟲子也隨著聲音舞動著。

好吵。

我猛然間想起我上次走的時候,爺爺緊緊抓住我的手,指著櫃子上的農藥瓶,嘴抽搐著,含糊不清地說著什麽。

那時的我不懂,只是笑著對爺爺說,別擔心,我會回來看你的。

爺爺松開我的手,眼神裏無比絕望。

那雙絕望的眼睛像那些蠕動著的白蛆一樣,鉆進我的腦海裏。

爺爺下葬時,所有人都在放聲痛哭,叔叔最誇張,他哭得太用力,差點昏厥了過去。

我卻笑了,笑得渾身顫抖。

嬸嬸見我沒哭,立刻扭頭對旁邊的姑姑說:“這孩子沒良心啊,爺爺死了都不哭!長大後肯定是個白眼狼。”

沒良心?多麽諷刺!叔叔家就在爺爺家隔壁,可他們卻因為這個月爸爸忘了給他們錢,他們就“忘”了給爺爺送飯。

我突然讀懂了爺爺那個絕望的眼神,那時的他,一定很想結束自己沒尊嚴的生命。

可是我沒有幫助他。

那天晚上,我夢見被蟲子啃得只剩骨架的爺爺一步步地爬向我,地上無數蟲子在蠕動,他哆嗦著嘴唇,艱難地喊出那個字:“死……”

我是個罪人。

很久之後,久到我快要忘記爺爺的樣子,忘掉了那些蠕動的蟲子,我又看到了那個絕望的眼神。

我工作的第三個月,我遇到了一個全身癱瘓的老人。他跟爺爺很像,一樣的慈祥,他老愛笑瞇瞇地對我道:“小蘇,我怎麽還不死呦~”

那天,我查房時推開病房門,我看到他摔倒在地上,他的手指扣著地板,正在一點點地向窗口爬去,像條蠕動的大蟲子。我連忙過去制止他,並叫人把他擡回病床上去。

他混濁的眼睛裏含著淚水,我在裏面看到了絕望,就像我最後一次在爺爺眼裏見到的那種絕望。

我跟他說,我會對他很好的,別死。他的嘴唇抖動著,費勁全身的力氣,才說出一個含糊不清的字,痛。

我慌了,我給他註射了很多止痛藥,漸漸的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

他要死了,可是他的神情卻如此安詳。

這時,醫生進來,又把他搶救了回來。

我因此差點受了處分。

可是我卻找到了贖罪的方式。

後來,這位老人還是跳樓自殺了。

在我的幫助之下。

他的親戚都抱著屍體在哭,哭得歇斯底裏,但當他們互相對視時,臉上卻閃過一抹如釋重負的笑意,終於,終於,這個累贅消失了,他們不必再有任何負擔了。醫生很冷漠地看了一眼屍體,然後走了。他心裏想著,他還有其他病人要看。唯一真的難過的,是那個護工,她是真的很難過,因為這個老人死了,她的工作也到頭了。她不是為了這個老人難過,她是為了自己,她可能再也找不到工資這麽高的工作了。

原來,死亡降臨的場景可以是如此滑稽。

我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我在為那年夏天的爺爺難過,也為這個老人難過。

那天晚上,我又夢見爺爺了。他的身上終於沒有蠕動的白色蟲子了。他對著我咧開嘴笑。

我也笑了。

後來,我每天穿過病房的走廊,一間間巡視著,尋找我要幫助的目標。那些老人不能說話,不能走路,有些甚至連思維能力都沒有了,他們就像是一只只白蛆,努力蠕動著,卻依舊只能寄生於別人。

他們不想做白蛆。

死亡將是他們的救贖。

再後來,我去了敬老院。

再再後來,我會幫助越來越多的老人。

我參加了很多滑稽可笑的葬禮。

在葬禮上,我突然發現,自己就是個死神。我平靜地面對他們的死亡,沒有悲喜。而且,我比死神更公平,我只帶走那些絕望的生命。

可是,那天我卻我違背了我的原則。

因為嫉妒,我殺害了一個身體還算健朗的老人。他只有一個兒子,可是他的兒子一家每天都會來看他,他的小孫女會給他講故事,他的兒媳婦會給他煲湯,跟其他老人比起來,他簡直幸福得不像話。

怎麽可能會存在那麽幸福的老人?一切都是假象,他們在做戲。

我忍不住殺了他。

用的是腎上腺素,只過了五分鐘,他的心臟就停止了,他的幸福生活也會隨之停止。

我以為他會像其他的老人一樣,被拉入太平間,即使有人質疑死因,家屬也會堅決反對解剖屍體,然後匆匆火葬,讓真相變成一抹白灰。

但我忘了,他是一個幸福的老人,他不會被遺忘在冰冷的醫院裏。

他的兒子把醫院告上了法庭。醫院很快就調查出了死者的真正死因。

但幾乎沒有人懷疑過我。是啊,我對那些老人是那麽好,他們怎麽會懷疑我呢?

但我突然發現,我累了。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那樣的老人了,我根本幫不過來。就像爺爺身上的白蛆,無論我怎麽努力,也趕不走它們。

可是,我停不下來了。

爺爺身上的白蛆似乎鉆到了我心裏,肆意生長,它們啃噬著我,只有死人才能讓它們短暫安靜。

直到遇到方瑭的那一刻。那時,我還不知道,我終於可以停下來了。

他是個很可愛的男生。

他說,他可以讓我快樂。

他跟我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樣,純粹得跟張白紙。

但他騙了我。

或許沒有。

他是真的想讓我快樂。

我能看到他眼裏的真誠。

最後一次殺人,我計劃了很久。養老院有個得絕癥的老爺爺快要去世了,我跟其他志願者說,我們給他過生日吧。他們同意了。我準備了一個大蛋糕。

我已經能想象到他們吃著蛋糕,露出幸福微笑的模樣。

但方瑭破壞了我的計劃。

我自己成了我最後殺死的那個人。

我不恨他。

我累了。

我幫助不了所有老人。

我需要休息了。

紀渺說,我這是在犯罪。

呵,犯罪。

一束光照進幽暗的鐵塔裏,照亮了塔裏的黑暗,於是這道光便有罪了。

我從天臺跳下。

我想,我這道有罪的光,終於可以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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