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著單薄長衫，被臨淵臺旁的罡風吹得搖搖欲墜。深淵之下的煞氣翻湧而出，擊得他臟腑陣陣絞痛。

“鳳凰！”女子淒厲喊聲傳來，錦覓死死盯著旭鳳，生怕他跌入層層雷雲，“鳳凰，那邊很危險我們到這裏來說話好不好？”

嘴角浮現無力笑意，“謝謝你來送我。”

“再等我幾天，我可以救你的。”她不斷招手，“下來，求你下來啊！”

“我在天界錦衣玉食，好吃好喝。但每隔幾日潤玉便告訴我鳥族又絕了哪類。”昂起脖頸，旭鳳呼出一口郁氣，“時至今日，已絕三百多種。待翼渺洲被滅，他下一步滅的就是花木。”

錦覓一點點靠近，妄想把旭鳳揪下來，“你不能死，你還有孩子啊！”

“正因為有了他，才不能讓他也變成潤玉鉗制我的武器。既然對我的誤會是解不開了，就這樣結束吧。”如今心中只剩下要解脫的輕松。

“鳳凰不要！求求你！”

心上被刻出的傷還在滴血，“潤玉。我們橋歸橋路歸路，你再也報覆折磨不了我了。”旭鳳已許久不曾笑得這般真心，“原來臨淵臺的風，這麽冷。”

待潤玉趕來只見鳳凰隕落的畫面，他撕心裂肺，“旭鳳——！”

碧海蒼靈是東華帝君誕生且與他息息相關之地，若非得到帝君允許誰也進不了。當然，這樣重要的地方，子虛自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子虛剛踏進院子，就被鳳九抱了個滿懷。而他那個向來醋意頂大的姐夫竟然不管不顧，只默默將蒼何劍磨得發亮。

鳳九周身掩不住的疼惜，她摸著弟弟小臉，“那個潤玉是不是纏得你心煩？別擔心，讓你姐夫劈了他就是。”

抓住姐姐手，子虛算是明白了她的心疼和姐夫的惱怒是哪裏來的了。武力值雖然不行，但是咱智商在線啊。

子虛從鳳九懷裏鉆出，“你們看了妙華鏡？看了我和那人的前世今生？”聯系到兩位的態度，子虛得出結論，“他一定非常對不起我。”

萬年不曾見血的蒼何劍被東華磨得閃閃發亮，他擡手揉了一把子虛腦袋，“不必多言，讓他身首異處便是。”

“姐夫！”子虛扒拉著他，“不要。”

反手遞出蒼何劍，東華挑眉，“想自己動手？”

十裏桃林的所在很是好找，東海之東，青丘之畔。遙遙看去便是灼灼桃花十裏，何其紅塵錦繡。但不管景色如何宜人落在潤玉眼裏都是雲煙，他需要問問那個鳳凰蛋，那個如今是他救命稻草的鳳凰蛋。

折顏對潤玉的十萬火急很是意料之中，他慢條斯理在桃樹下布局沏茶，愜意非常。

火急火燎殺入桃林，潤玉直說，“上神，那鳳凰蛋可否予我一觀。”

折顏不似東華有妙華鏡可探前塵往事，但他也猜得到這人定是讓子虛的前世情傷的狠。

橫豎家裏人沒一個會讓他好過，折顏更要出一份力了 他笑嘻嘻說：“好啊。”

只見折顏在案上現出一顆玉白剔透的鳳凰蛋來，蛋不大，似是還未孕育完成。仔細探去，殼面上還縱著些許血絲，那血不是沾染上的，是附在蛋殼紋路中。

還不待潤玉如何激動，很快他就被蛋中死水一般的毫無波瀾所驚駭。口中念著不可能，但待他摸上殼那一瞬，如遭雷劈萬刃焚心。

這個蛋中沒有生氣，它早就死了。裏面的孩子即使曾經存在，如今只怕早已灰飛煙滅只留這空蕩蕩的殼。

雙腿一軟直直跪下。潤玉滿心歡喜以為自己能擁有什麽，可原來都被他自己給毀了，毀得徹徹底底。他和旭鳳的孩子，早死了。

“不可能……為什麽……”

折顏將蛋推到潤玉面前，“這和子虛一起來的。它必然是用自身為媒介讓子虛得以降生。一個傻孩子啊，如果自私一點，說不定我能有只小鳳凰養一養。”

正所謂病急亂投醫，“能救救它嗎？一定可以救救它的對不對！”

對潤玉的態度表示滿意，折顏繼續悠哉道，“我們不行，可你是孩子的父親自能去試一試。”

“求上神指點！”

“對天族來說神芝草是個好東西。神芝草長在東海瀛洲，可幫仙人度修為覆生。只這瀛洲早被天君夜華沈了，如今怕是徒留汪洋大海一片。你可去尋尋看，指不定真有殘留的葉片。”

“多謝。”

待潤玉離開奔赴東海，白真從桃林中走出，他很是嫌棄的將潤玉待過的位置焚香灑掃一番才入座。

收起鳳凰蛋，白真道，“神芝草的葉片？真有你的，這和大海撈針有什麽區別。”

“他敢傷透了我們家孩子，大海撈針算什麽？”折顏沏上新茶，“小五做素素時還曉得要生下阿離再跳誅仙臺，是清楚夜華不會虧待孩子。可我們小狐貍呢？帶著孩子一同尋死，你說是為什麽？”

白真心中怒火中燒，他扯扯嘴角，“天下當然沒有浪子回頭的好事。隨我去碧海蒼靈吧。”

“走，咱好久沒薅小狐貍了。”

已過萬年的滄海桑田，瀛洲是一點影兒都找不到了。潤玉站在海邊，目之所及都是汪洋。外面自然是什麽都找不到，他只得潛入深海。

這裏死過四大兇獸所含煞氣不比誅仙臺弱。是以潤玉一入海就被道道光刃劃得體無完膚。龍血化在海中，引得此地越發不寧對潤玉的攻擊也愈發強悍。

避開正面風刃，潤玉還是受了餘波被打到一旁。一路跌跌撞撞，他已然見到四散落在海底的瀛洲。翻找碎石巖塊，將每一株海草都連根拔起細細查看。

忽然眼前一花，潤玉猛然後退幾步險險穩住身形。只見漩渦急旋，面前浮現一女子身影。

簌離渾身血汙披頭散發，她十指尖長直直對著潤玉，“不孝子！你竟然妄圖救活那賤人的兒子！他怎麽對你的你忘記了嗎！他背叛你，他不愛你！”

收起一瞬間的驚愕，潤玉對自己的心魔早已淡然，“是你先將我斷角去鱗，更是荼姚救我一命帶我入天宮。我只是貪戀權勢，順著你做了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陰魂不散的簌離咄咄逼人，“他心裏沒你，他害了龍魚全族！是他帶荼姚來殺了我！”

“都是假的，更是借口。天帝之位得來不當，深愛旭鳳而不敢認。那些理由，都是自我安慰的借口。”

“混賬！你不孝！”

五指成爪狠狠往心口而去，潤玉硬生生將心挖出一半。在刨出半心時，心魔扭曲尖叫的消失。而潤玉也清楚認知到，旭鳳一直在心上。

嘴角浮現一抹冷笑自嘲，潤玉捧著半心，“為什麽我才看明白。”

旭鳳，我們回去好不好……

碧海蒼靈內，他們到底沒讓子虛親眼看到自己上輩子過得有多窩囊。一手好牌都敗在他的心慈手軟上。

輕輕撫摸膝上小狐貍，手搭在狐貍腦袋上，狐貍立刻嚶嚶嗚嗚的拱了手心鬧要更多摸摸。伸手撓了小狐貍下巴，狐貍瞇住眼睛尾巴甩得歡快。

“子虛，過來。”東華拍拍大腿，小狐貍立刻從小叔懷裏跳到了自家姐夫腿上。

旁邊折顏拿著真被找到的神芝草幼苗細細查看，“這潤玉有幾分本事，只一個月就找到了。隨口說說想不到真有。”

白真問到，“你準備怎麽做。”

“當然是找墨淵練成丹藥給子虛補身子啊。”

“你不是說？”鳳凰蛋？

折顏一副義正言辭，“那個早是空殼，弄再多神芝草都沒用。去找神芝草只是要他吃吃苦頭。就這還是輕的。”

“潤玉還在外面？”

“那又如何。”

如今的潤玉用遍體鱗傷都不足以形容，脫出東海時的天雷直直打在他脊骨上，龍骨寸寸碎裂每動一步都紮得更深。

心口大洞只餘深褐發黑的血印，整個人都彌漫著幹臭的血腥味。發冠淩亂，不見一絲風度。

但哪怕再狼狽再傷重都無所謂，他把神芝草交出去了。只要蛋裏的孩子被救了，旭鳳也會一起回來的。

那個時候，他們一家三口又是和和美美的。那些他犯下的錯，他會好好彌補。旭鳳要打要罵都隨他高興，只要旭鳳回來。

靠著能接回孩子和旭鳳的念頭，即使傷再重潤玉都能強撐站在碧海蒼靈外。不管十天還是十年，他可以等。

東華指尖輕擡，以碧海蒼靈為中心的方圓萬裏驟下瓢潑大雨。

鳳九端著芙蓉糕張望，“子虛呢？”

“出去了。”

大雨濺濕子虛鞋襪，他撐著傘步步靠近已是落湯雞的潤玉。潤玉擡頭看了一眼傘，再猛轉身將身後的子虛抱得死緊。

子虛不說話，任由潤玉抱著自己不住顫抖。過了片刻子虛才緩慢擡手，回抱了潤玉。

傘落，雨中二人緊緊相擁。

“兄長，你這是何必……我又怎麽舍得看你如此？”

欣喜席卷而來，一切努力都沒白費。潤玉聲音都在抖，“旭鳳，我們回家吧。”

頭埋在他頸窩，滿腔委屈傾倒，“我從沒負你，為什麽你不信我。”

“是我卑劣可我真的愛你！不論是剜心還是如何，我都可以。再給我一個機會，求求你。”如果早正視自己心意，旭鳳又怎會吃這麽多苦。

子虛不應。

在子虛沒回應的時間裏，潤玉連呼吸都不敢。他生怕聽漏子虛的聲音，萬一是輕輕一聲散在雨中怎麽辦。

果真是飄忽一聲，“好。”

“我們快走！”潤玉生怕夜長夢多，即使自己現在不宜遠行。

摁住潤玉，子虛搖頭，“孩子不在身邊兄長也不宜動身，十天後我們珞珈山見面。”

喜從天降莫過於此，先前的辛苦沒有白費。鳳凰蛋還有孵化的一日，他終有迎回旭鳳的一刻。

珞珈山頂便是鬥姆元君的住所，從這裏可回到他們的世界。子虛願意放下這裏一切和他回去，證明旭鳳更愛他。

整整十日，潤玉在山腳下患得患失。從前所作所為如噩夢糾纏。他見鳳凰泣血，見鳥族餓殍遍野。旭鳳一點點被磨掉的心。

幾欲要把潤玉逼瘋的情緒終於在子虛出現的那刻消散，子虛手裏捧著那顆鳳凰蛋，對他輕笑。

“旭鳳，你終於來了。我好怕你不來。”這十天，他盡自己嚇自己。

很是不舍的再輕輕撫過鳳凰蛋，子虛把蛋遞到潤玉面前，“兄長，你抱抱孩子。”

潤玉從善如流接過鳳凰蛋，蛋落在他掌心的下一瞬便裂開了一條縫隙。潤玉屏住呼吸心跳如雷，這裂了？孩子要出世了！

可在潤玉滿懷期待的目光中，縫隙越來越大，很快整個蛋上都是龜裂。伴隨一聲脆裂，鳳凰蛋碎了。可只是碎了，什麽都沒有。這早是一個空殼。

“怎麽？怎麽會這樣！不是說神芝草可以救活他嗎？”

子虛把掉落在地的蛋殼也撿起放回他掌心，“兄長，你看。從來沒有再一個機會。”

“不！我不相信！”

在潤玉癲狂之時，東華帝君出現在子虛身後。隨著帝君手一揮，潤玉便通過了那扇他來這裏的門，回到了他該去的地方。

把潤玉一鍵遣返後，東華揉了子虛腦袋，“你真沒想起來嗎。”

“沒有沒有，我這不是被纏的沒辦法嘛！我再不去安撫我的桃花債們，封魔山裏面的要出來了，大漠的坐不住了，凡間裏面的幾個也要亂！”

“他做了那麽多，不動搖？”

“有什麽好動搖的？刨心這事都是姐夫玩剩下的好不好！”小狐貍擺擺手，“姐夫我先去封魔山啦，晚上不回家吃飯。”

“路上小心。”

跑出東華視線後，子虛站在原地毫無預兆嘔出一口血來，方才的戲謔消失不見。

死了就是死了，即使是鳳凰也再也回不來。棲梧宮裏備受煎熬的日日夜夜，那些死去的幼鳥，永無止境的折磨。

子虛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哄好的旭鳳，你就抱著遺憾悔恨痛苦一生吧。這個世上從來沒有後悔藥一說。潤玉，你可一定要與天同壽。

錦覓寸步不離守在紫薇宮外，她終於等到了帶著蛋殼回來的潤玉。一目了然，錦覓跪下行禮，“臣恭願陛下，千秋萬代，長樂無極。擁萬裏江山，享無邊孤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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