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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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側著臉似乎在傾聽雨落在水上的聲音,看起來專註又安靜,戚少商道,“就是,很好看。”



……

顧惜朝無言以對,戚少商繼續撐著船。

可能也覺得有些敷衍,他眼睛看不見,僅是好看兩個字又怎能說得盡眼前景象。

戚少商靜了片刻,把眼神從他的臉上離開,認真看著身旁夜雨打在水中,看著對面寶津樓流離的燈火,看著岸邊如雪般盛開的梨花,說道,“今晚天很黑,雲壓的很低,船上的風燈照不了很遠,我看見雨落下來,看見我們的船劃過水面,對面寶津樓下的梨花開了,開的像雪,雨打著花瓣落在水上,我們的船邊上就有很多。”

他說著,忽然想起寶津樓是春闈放榜設瓊林宴的地方,他當年考中探花是不是也曾來此赴宴?殿試一甲何等榮耀,若非為出身所累,他大概永遠都不會踏入江湖。

戚少商忍不住再次看向他,發現他臉色異常蒼白,嘴角緊抿著似乎很不舒服,心裏一驚,問道,“你怎麽了?”

顧惜朝忍了忍,道,“暈船。”

“……”戚少商手上使力把船停了下來,船停的太急,顧惜朝再也無法保持平衡,他本就看不見,船太小,在水上行進時一直晃動,對他來說就如站在深淵之上,忽然急停腳下無處著力,整個人便要墜下去。

戚少商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扶住他,顧惜朝驟然之下得他相扶,不由緊緊地抓住了他衣襟,直到小船再次平穩下來,才慢慢松開手,道,“多謝。”

“是我疏忽了,”戚少商引著他在烏篷下坐定,從水中撿起了他的傘,又把風燈往船艙這邊挪了挪,道,“離岸這麽遠也差不多了,你怎麽樣,要不要喝點酒壓壓驚?”

顧惜朝定了定神,問道,“有酒?”

戚少商解下酒囊找出兩個酒碗倒上,說道,“來吧。”

他把酒碗往顧惜朝面前推了推,顧惜朝聽著聲音伸手去接,可能還有些暈船,摸了一下沒摸到,戚少商看著他再次向前摸索,心中不忍,按著他的手將酒碗放在了他手上。

“讓大當家看笑話了。”顧惜朝捏著酒碗,頓了頓道。

戚少商再次問道,“你的眼睛是怎麽回事?”

顧惜朝端起酒慢慢喝了一口,果然還是煙霞烈火的味道,說道,“大當家是想聽我從頭說起,還是只想知道我是怎麽瞎的?”

戚少商看著他雙眼被覆住後看起來不再淩厲的臉,道,“時候還早,你可以慢慢說。”

“那就要從大當家放我不殺說起了,”顧惜朝低了低頭,似乎在回想,“我把晚晴帶走後,本以為這世上已經沒有我的活路,晚晴死了,我也不是很想活下去。”

“但鐵手很信守承諾,他跟著我,幫我葬了晚晴,又幫我療傷,我不是那種會尋死的人,既然活了下來,那就活著吧。”

“但我也不知道我活著還想做些什麽,從前我讀書習武,不過想出人頭地,後來遇到晚晴,我想能夠配得上她。”

“可她死了,我想不出還有什麽牽掛,我在墓園陪著她,每天都陪著她,直到有個叫馬植的人進了京。”

“鐵手來找我,他說有件事想讓我去做,我欠他一個人情,於是答應了他,進了秘閣。”

“協助趙良嗣,也就是馬植同金人聯絡,促成海上之盟。”

戚少商默默喝酒看著他,聽他娓娓道來那幾年萬裏奔波,歷盡艱險終於達成盟約。

“這個計劃最開始我是讚同的,金人弱小,遼人空虛,驅虎吞狼是個不錯的辦法。”

“但後來金人壯大太快,誰都沒想到遼人會那麽不堪一擊,我看出危險,對趙良嗣說計劃要改,我們並不是在驅虎吞狼,我們是在放任一條餓狼吞吃一只快要死了的猛虎,當這只虎被狼徹底吃了,我們這頭隔岸觀火的肥羊也就該死了。”

“他不同意我的看法,認為盟約已定不能隨意撕毀,我同他大吵一架,離開了秘閣。”

他說著端起酒喝了一口,繼續道,“這時距離海上之盟已過去三年,江南之亂方定,我在墓園無事,忽然有一天有個人來找我。”

“他說他是明教光明左使,想以明教歷年積攢的財富作為報酬,請我做一件事。”

“我說我對你們的財富不感興趣,我對魔教也不感興趣,我對你們這些江湖人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沒再勸我,第二天他們教主來了,一見面他就制服了我,我打不過他。”

“他將我制住,仍然請我幫他們做一件事。”

“我說我不喜歡被人威脅做事。”

他說到這裏停了很久,戚少商也不催他,只是在他的酒碗裏倒滿了酒,他輕輕搖了搖頭,“我再也不想被人威脅著做事。”

“可是事與願違,他們給我餵了毒藥,我再次受制於人,需要按時服用解藥才不會毒發。”

戚少商皺起了眉,顧惜朝輕描淡寫道,“我試圖反抗過,我扔了他們給我的解藥,強行逼毒,傷了雙眼,然後就瞎了。”

“那你怎麽還會留在明教?”戚少商有些不解,顧惜朝道,“因為他們承諾會治好我的眼。”

“大當家還想知道些什麽,趁我還沒醉一起問了吧,下次見面還不知是什麽時候。”

戚少商頓了頓,“好像也沒什麽想問的了,喝酒吧。”

“……”顧惜朝沈默了會,道,“難道大當家約我來,就只是想知道我是怎麽瞎的?不想知道我是不是又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不再問我後不後悔,要不要回頭了嗎?”

戚少商看著他,問道,“你做了嗎?悔了嗎?要回頭嗎?”

顧惜朝忽然笑了,風燈搖晃不定的光下,這個笑看起來有幾許孤清,卻攝人心魄。

“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你,每當你跟我說你還不回頭的時候,我都很羨慕你,能夠說出這種話的人,一定是身後有路,回頭有家的人,我沒有,我這一生走到今天,每往前一步,身後都是萬丈深淵,我從來都無路可退。”

“也無法可悔。”

“我想過後悔,想過帶著晚晴走,當我知道傅宗書派給我的任務其實並不是我所想的那樣,是一個巨大的陰謀的時候,我想過,在去碎雲淵之前,我幾乎就要放棄了。但我那個時候還太……太年輕,還不明白所謂開弓沒有回頭箭其實並不可怕,人若是心無所依輕易就被動搖才可怕。”

“也是那個時候不知天高地厚,雖然人都瞧不起我,我仍以為只要我手中有劍,心中有所想,便終能達成所願,我以為很多事只要我做了,就一定會有我所想要的結果。”

“是我太天真,當我一敗塗地失去晚晴失去所有的時候,才知道很多事不是我想就能做成,無論我再怎麽努力很多事終究無能為力,人,終究不能與天鬥。”

“我早該認命。”

他說這話時看起來消沈落寞,失去了一身銳氣,戚少商看著他,仿佛想透過那塊蒙住了他雙眼的黑布看到他心裏去,緩緩問道,“這些話,你自己信嗎?”

顧惜朝低頭笑了笑,端起酒碗放在唇邊,道,“你猜。”

戚少商搖了搖頭,“我不猜,喝酒吧。”

顧惜朝聽到,把酒碗舉到身前等他來碰,戚少商猶豫了會,在他酒碗上輕輕碰了下,顧惜朝嘴角輕笑,仰頭一飲而盡,道,“我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還能跟大當家這樣心平氣和地喝酒,說說話,真的像做夢一樣。”

戚少商也把酒喝了,問道,“明教要你做的那件事是什麽?”

顧惜朝將空碗放在桌上,道,“殺童貫,童貫在江南屠殺明教二十萬人,明教自教主以下只剩了陸離一個人,還受了重傷,他們已無力報覆,但又不能不報這個仇。”

“而我,孤身一人,在江湖上毫無根基,又曾謀反過,想來一定膽大包天,武功也還說得過去,他們覺得我可以做這件事,就找了我。”

“可惜童貫也不傻,手下緹騎四出,把本就搖搖欲墜的明教逼的幾乎走投無路,被殺的被殺,叛教的叛教,各地分舵被破壞太嚴重,教主和陸離失去了對教眾的掌控,刺殺的事就一直耽擱了下來。”

他說著,對戚少商微微笑了笑,“大當家可要當心了,明教現在已經理清內部,積蓄力量準備刺殺的事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明教雖然在江南損失慘重,但餘下的力量,仍然能夠在京師掀起一場大亂。”

戚少商眼皮跳了跳,“我的平亂玦在誰手裏?”

“我,”顧惜朝側了側臉,對戚少商道,“想要嗎?”

戚少商低頭給他倒滿酒,道,“不用,你先收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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