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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非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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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孟又一次看到燕虞這個名字, 從林渙送來的信裏。這一次,他突然不能像從前那樣輕飄飄地忽略他了。

鎮國公府,燕家。

燕虞。

幾個念頭在他腦海反覆浮沈。

藺九念完信後就開始裝死, 眼見著時候快到了,才提醒一句:“殿下, 荀大夫那裏已經準備好了, 我們是不是該帶他進宮替娘娘問診了?”

元孟回過神來, 發現確實又到了當初與荀寧說好的問診的日子。

像荀寧這樣的大夫,他要用時自然要攥在手心, 若將荀寧送入宮中,便意味著讓他脫離他的掌控,若是被他人收買亦或強逼,救命的藥也能變成殺人的刀。

便是荀寧自己,也覺得待在平王府中,每隔一段時日隨平王入宮替娘娘診治最為安全。

想到陳昭儀,元孟方將那些雜亂念頭放下, 換了一身衣裳後帶人入宮。

他近來入宮比從前頻繁些, 陳昭儀擔心他招了人眼,一邊勸他再低調些,一邊又忍不住多看看他。

元孟見母親這般模樣, 心中酸楚, 道:“娘娘不必擔心,在其他事上,我不會去出這個頭, 只是這一點不能讓,我若不多來幾次,那些最擅踩高捧低的宮人又該苛待你了。”

陳昭儀搖搖頭, 道:“你當我不知道,你早打點過那些宮人了?”

宮中份例都是有定數的,陳昭儀受了十幾年冷落,突然有一日,送過來的膳食就都是熱乎新鮮的了,接下來還每日換著花樣,日日不重覆,她怎麽可能察覺不到呢?

元孟倔強不語。

他知道陳昭儀希望他小心做人,不要礙了兄弟的眼。他前世便是如此,一心蟄伏,直到一擊即成,可那又如何?他登上大寶,坐擁天下,卻失去了母親。

於是元孟開始知道,有些東西是不能錯過的,即使要為之付出代價,他也甘之如飴。

陳昭儀欲言又止。

元孟出宮建府後,有許多事情未與她說,可她是他的母親,有時從他言語神態裏的細枝末節便能看出許多。

比如一份野心。

她是不希望他去爭的。

她這一生苦痛都來源於錯居高位,只能十年如一日地謹小慎微,最好的下場不過終老宮中。

她難道沒幻想過有一日自己的兒子能成為九五至尊,天下君父?

她也是幻想過的。

可她知道,元孟一旦踏出那九死一生的一步,往後便再不能回頭了。他不僅要勝過他的兄弟,還要勝過他的父親,否則,輕則囚關府中,重則屍骨無存。

陳昭儀只是一個小小的宮人,她連自己的父母是誰都不知道,更不用說去擁有一個煊赫的母族。她什麽也幫不了元孟,這是她最痛心之處,可正是因此,她也只能要求元孟,不要去爭。

她知道這不公平。

可公平沒有元孟的命重要。

她不需要榮華富貴,也不需要母儀天下,她想要的只是元孟往後能當個閑散王爺,平平安安地活到終老,為此,她可以忍受一生的磋磨。

她知道,落魄皇子的日子不好過。可當他的兄弟登基,他的出身將會成為他最大的優勢,比起其他兄弟,日後的新皇會更信任他,他的好日子那時才開始。

陳昭儀對元孟道:“如今這一時之苦看起來確是難咽,可到了往後,你又怎知不是福分呢?”

她抓住了元孟的手。

元孟聽出陳昭儀話中有話,道:“娘娘,有些苦該吃,有些苦不該。”

陳昭儀敏感察覺,元孟出府的這兩年多裏,興許已經做出她不希望看到的選擇。

陳昭儀的手一下變得冰涼起來。

元孟察覺到後,立時讓人將殿外等候的荀寧請了進來。

荀寧為陳昭儀把過脈後,於偏殿向元孟匯報情況:“回殿下,娘娘的身體雖較從前強健了些許,但還是不足以施針問藥,若想確保萬無一失,還當繼續食補,慢慢進益,不可操之過急。”

對於如何診治陳昭儀的病,荀寧心中已經有了幾個想法,但是陳昭儀身體孱弱,經不起太過剛強的方子,中正平和的太平方又救不了性命。荀寧這才想將昭儀身體先調理好,再行對癥下藥。

這是元孟許了的法子,他微微頷首,頓了頓,道:“娘娘心思細膩,不知是否有所積郁,可要開些對癥清火的藥?”

荀寧拿捏片刻,道:“心病還需心藥醫,殿下不妨多開導開導娘娘,非要用藥不是不可,只是到底落於下乘,於娘娘身體無益。”

元孟沈思片刻,將荀寧留在了偏殿,獨自進正殿想要同母親說話。

還不待他想好如何開口,陳昭儀便道:“你如今也快二十有三了,婚事如何打算?”

元孟的思路頓了頓,暫時將奪位之事往後放了放,琢磨起陳昭儀為何突然問起這事。

陳昭儀一看他這樣便知道他在想什麽,輕輕拍了他一下:“你現下跟我說話也琢磨這麽多?”

元孟一怔,解釋道:“我怕娘娘聽了些不好的話。”

兩年前成王被賜婚,而年歲相近的元孟完全被天子忘在腦後時,陳昭儀便傷心過一陣,如今又突然提起他的婚事,元孟怕她是聽到了什麽不好的閑言碎語。

陳昭儀臉上露出了些微傷感的笑,微微搖頭,道:“我只是想著你也到年紀了,想問問看你心裏有沒有喜歡的姑娘。”

元孟陷入沈默。

陳昭儀心知,那便是有了。若是沒有,他又何須沈默呢?

她嘴角不自覺便帶起了笑:“快說給娘聽聽,是什麽樣的姑娘?”

元孟想了很久,最後開口道:“美麗,天真。”

他繼續想著能夠用來描述當年於暮春的詞匯,卻發現沒有什麽詞能比這兩個更好地概括她。

元孟又沈默下來,最後道:“我知道,她不是娘娘喜歡的模樣。”

他知道陳昭儀喜歡什麽樣的姑娘,她喜歡宋燈那樣的女子。

陳昭儀原本等著更多的描述,聽到只有寥寥兩個詞時,有些無奈,緊接著又聽到了後半句,只好道:“傻孩子,你喜歡什麽樣的姑娘,我便喜歡什麽樣的姑娘。”

所以不用羞赧,再多同她分享一些他心上人的模樣。

元孟卻執拗道:“娘娘不用安慰我,我知道的。你雖覺得天真女子可憐可愛,卻更喜心志堅定胸有溝壑的女子。若她還能八面玲瓏,心腸慈悲,那便更佳……”

元孟一人絮絮說了許久。

陳昭儀起初驚訝,爾後漸漸嘴角帶笑,神情變得饒有興味。

待元孟總算說完她該喜歡的女子模樣,陳昭儀問他:“你說的這般詳細,可真有這麽一位姑娘可以介紹給為娘認識?”

她篤定這位姑娘確有其人。

元孟想的卻是,母親果然還是喜歡宋燈。

他的目光轉向偏殿,想到裏邊的荀寧,忍不住想,娘娘,她也惦記著你呢。

這世上,除了母親以外,或許宋燈是最惦念他的人,她那麽盼著他好,又為他做了這麽多。那麽,他能為她做些什麽呢?

元孟想到了燕虞。

其實在林渙信中,她待燕虞也未有多少特別之處。可他知道,若真一點特別也無,林渙根本不會將燕虞寫入信中。

畢竟林渙一直以為他待宋燈有男女之情,雖未挑明,可元孟知曉他通過細細記述宋燈之事來討他歡喜。元孟不點破,只是因為他確實關心這些事情,雖然不是因為林渙想象中的男女之情,可這無傷大雅,不必特意解釋。

正因如此,林渙絕不會在無必要時寫下宋燈與其他男子的言笑。

看來她放下了。

他該預料到的,畢竟她性格那麽倔強,從前沒有點破,所以她尚能懷著這份情愫長長久久,而如今,她說要同他做君臣,便不會再折磨自己。

她去青州已一年零二月,將青州攪得天翻地覆,期間又經守城之戰,歷遍大起大落,心思自然便離了他身上,一年到頭,親自寫的信也不過三兩封,還句句不離公事。

這是好事,他該替她高興。

他如今這般,不過是覺得,燕虞配不上她。她如今不過十六七,便是再留兩年亦無妨。若能等到他登基,那麽他便能為她從全天下的男子裏找出最堪為良配之人。

可想了許久,他最終還是嘆息一聲。

也罷,她若真喜歡那燕虞,而燕虞又能活著回來,他便成全她。

只要她歡喜就好。畢竟她為他做了那麽多,如今也該輪到他報答。

元孟眉眼沈沈。

直到陳昭儀推了推他,輕聲道:“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也不怪他突然便不應聲了。

元孟沈默片刻,道:“沒什麽,只是……我想做好一件事,卻發現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陳昭儀看他眉眼,卻覺得不像,倒像是他年歲尚小,正崇敬陛下時,陛下將南蠻上貢的一尊牙雕隨手送給他,爾後那牙雕被三皇子搶走,而陛下什麽也沒有說時他的神情。

失去所珍愛寶物的憤怒。

與不被所愛之人袒護的委屈。

陳昭儀將元孟拉入懷中,就好像他還沒有長大一樣,安慰地拍撫著他的肩背。

元孟起初不好意思地掙紮了一下,慢慢地,便沈默在這樣的安慰之中,以期求片刻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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