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六章 悲痛欲絕

關燈
三年後。

據說那一夜他抱著她墜落,底下便是上萬禦林軍,很多人都說看見她落入人群,然而卻沒有人能找到她的屍體,當時人多混亂,有人被踏死,死得面目全非,但是屍體一具具找了,沒有她。

找不到,就還有希望。

找便是了。

這一年,他走過南海,走過閩南,走過草原,回過西涼,聞過憩園的海風,看過安瀾峪的海,到過大越的浦城,找過草原的白頭崖,去過格達木雪山的鏡湖。

在南海的碼頭上,他幽魂般四處游蕩,尋找當年帳篷的影子,在一處墻角前停下腳步當年墻後有她,隔著一堵墻也似觸著她起伏的心,如今他只覺得掌心冰涼,墻後空室,光影游蕩。

在鏡湖前那個巨大的石心對面,他抱膝等了很久,等著她突然從石心後面出來,對他輕輕笑,說:“哎,你果然知道我在這裏。”

他等了三天三夜,踩著那蓮花一次次越過湖心,雪山的風吹起他衣襟,恍惚間她還在他身側,淩波微步步步生蓮,然而當他轉頭,永遠是一片潔白的空茫。

他那樣努力去找,然後有一日終於明白,原來他永遠也找不見她了。

無論生或死,當她決心湮沒於人群,那麽誰也找不見她。

這麽想著的時候,他便又猛力的仰起臉,但就算仰得那麽急那麽快,依舊覺得有濕熱的液體,無聲的流下來。

“若有一日我為誰哭,我必永不再笑。”

小丫頭,今日我為你終於懂得流淚,你可看見?

他靜靜的仰著臉,等初冬的幹燥的風將臉上的濕意吹幹,那一小片沾過濕意的肌膚有點緊繃,像在她身側活得分外跌宕起伏的十年人生。

然後他下馬,找出隨身紙筆。

這一年他有時會寫些字,埋在做了記號的樹下。

你為什麽偏偏要放棄你自己?

本就不是你的錯,贖罪至此,也該夠了。

他默默的盤腿坐在道邊,不再覺得地面骯臟,想了很久,提筆寫。

長歌

還記得那句話嗎。

那是我對你的承諾。對不起,小丫頭,我從來都是有苦衷的,我的出生恐怕就註定了我是一個狠心的人。

寫畢,他將筆一扔,將紙卷隨意的往樹下一埋,頭也不回,騎馬離開。

初冬的風吹過,附近的林子裏有簌簌聲響,像無數落葉歸根的聲音。

這一日是冬至。

按說冬至時宮中應有諸般慶冬至的禮節,只是晉羽城一直沒有充實後宮,連以前王府裏的侍妾也散了,宮中也沒有太後皇後,這禮節也便可省就省了。

正殿暖閣裏火盆爐火熊熊,徐世春正在指揮著內侍加火盆,門簾一掀,輕裘薄衫的晉羽城進來,淡淡瞄一眼,道:“弄這麽多火盆做什麽?想熱死我?”

徐世春一拍腦袋,這才想起,如今陛下的舊疾已經好了,冬天已經不需要這麽小心不受凍。

他訕訕的捧著多餘的火盆出去,晉羽城靜靜的在榻前坐下來,註視著火光不語。

他的舊疾好了,她治好的。

如果此刻海水倒傾能換得她歸來,他亦願意。

將那封信慢慢收回,他的指尖在懷裏微微挪了挪,碰著另外一封紙箋。

他的手指頓住,半晌後才慢慢抽出,信被保存得很妥帖,邊角都沒翹起,他手指在封套上輕輕摩挲,並沒有打開。

那日一曲畢,寧澄送上水來,他無意中一低頭,赫然看見鬢邊挑出一星白發。

那一絲白,在一片烏黑中亮得觸目,他怔怔的看著,恍惚間才發覺流年已遠。

“回稟陛下,有娘娘的消息了。”

“她在哪裏?”

“夢中江山,江山如夢……這一番亂哄哄你爭我殺,到頭來換了什麽?不過是半樽薄酒,一身落拓,數曲殘琴,滿鬢風霜。”

當初一語便如真。

長歌,你的餘生,當真便這麽要和我,山海遙迢的別離了?

他伸出手,慢慢拔去那一絲白發。

知微,我眉未霜,發已白。

轉眼冬天便過了,然後是又一個春天,春天溜走得也很快,似乎夾衫剛上身,隨即便換了單衫,單衫還沒穿幾天,巴巴的又要找出去年的棉襖。

家家戶戶忙著換棉襖的時候,有人依舊一襲單衣,單騎走天下。

一襲青衣,一匹白馬,一枚綠色的葉笛,從這個冬,吹到那個冬。

葉笛薄薄在唇間,曲調他已經很熟,一路上都有人奇怪的看他,覺得這人是不是個瘋子。

他視而不見,仰起頭,迎上初冬微涼的風。

三年前,北堂玄終於能夠握住她的手,不知何時,他們的距離竟然是那麽遠了,但在這一刻他們真正的熟悉起來了。

“做我妻子,好嗎?”

鳳長歌似乎鼓起了勇氣,笑著答應了:“現在,我還活著,我答應你,作你的妻子!”

北堂玄拿過鳳長歌的柔荑,輕輕的在上面落下一個吻,這一天,他等了許久!

事情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三年了,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三年,過得真快呢!

“在想什麽?”鳳長歌見北堂玄那麽久沒有來吃飯,於是招呼著他。

“沒事,就是,有些累。”

“一大早的你就上山去了,能不累嗎?

鳳長歌擡頭看著漆黑的窗外,目光變得幽暗不明

夜幕拉開,一天過去了,新的一天轉眼近在眼前。

北堂玄有點躊躇,不知道該不該去叫鳳長歌起來,馬上就要雞鳴了,但是轉念一想,還是讓她多睡一會兒吧!

北堂玄為鳳長歌重新再蓋了一張被褥,近日天氣轉涼了,北堂玄怕鳳長歌感染風寒。

大概過了一個時辰,鳳長歌醒過來卻發現屋子裏空無一人,頓時嚇了一跳。北堂玄人呢?看著收拾的幹幹凈凈的房間,她很是驚訝。

廚房裏,鳳長歌匆匆去廚房煮好了豆漿,又將熱燙的米粥倒入每個人的碗裏,準備出黑色的醬菜,小心地盛在小碟裏,然後把粥端到桌子上。看到走進來的北堂玄一臉驚訝,她笑了:“飯我都做好了。”

晉羽城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便來到了這個破落的山村,抑郁的心情讓他沒有興趣觀賞風景,。

“你們認不認識一戶姓唐的人家?”

“我們這裏多了姓唐的人家……”

晉羽城實在受不了,直接上前拉住村民的衣領:“告訴我!”

“他們,他們住在那裏!”村民回答完了之後立即跑開了。

唐家的破院子裏,大門緩緩開了,一個長相清麗出塵的女人端著一個木盆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盆裏放滿了滿滿的衣服。女人身上穿著青色的裙子,因為反覆漿洗,變得破舊不堪,可倒還算整潔。她穿得如此糟糕,長得卻是很清秀,一張秀氣的瓜子臉兒,皮膚特別白,一對細長的娥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再加上小巧秀氣的鼻子和小小的嘴巴,讓人不由自主便忽略了那身破舊的衣裳。與村裏的大多數女孩子們比起來,這個姑娘無疑是太漂亮了些。所以她一路走出來,引來無數人的目光。

鳳長歌粗布衣衫,打扮寒酸,卻一直面色平靜,仿佛沒有感覺到這一切,她端著手裏的木盆,一步步向河邊走去。

鳳長歌走到河邊,蹲下來用力地開始洗衣服。棒槌高高舉起,重重落下,不斷敲打著衣裳,發出沈悶的聲響,濺起許多的水花,打濕了她卷起的袖子和衣擺。她卻始終很認真的做著這件事,沒有半點嫌棄。

陸陸續續的,晉羽城的人馬快速就來到了河邊,他一眼就看到了鳳長歌,他快步的走過去,腳步聲也十分粗重。

鳳長歌察覺到身後有人,轉過身來,卻看到了她這輩子都不想看到的一張臉,雖然心亂如麻,她卻面不改色:“你……你幹什麽?”

“長歌,我終於找到你了。”晉羽城的語氣中興奮的語氣自然是掩飾不了,三年了,他終於找到她了。

屋子裏的北堂玄正拿著一塊木樁子刻著鳳長歌的容貌,再過三天就是她的生辰,北堂玄想著一定要將這個木樁子刻好,讓她高高興興的。

“你們放開我!”鳳長歌很快就被壓了回來,北堂玄聽到聲音,立即跑出內房,看到的正是晉羽城將鳳長歌狠狠地抱在懷裏。

“晉羽城?”

鳳長歌一看到北堂玄,便立即勸他:“相公,你趕緊離開!”

相公?他們成親了?”晉羽城的眼底立即暗淡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嫉妒的烈火。

“不,長歌,你在哪裏,我在哪裏,他要帶你走,我不會同意的,你們休想帶走長歌!”北堂玄盯著晉羽城的眼睛宣示著自己的主權。

“相公?這個稱謂真不錯。”晉羽城對著北堂玄輕蔑一笑。

“該死的都會死。”晉羽城森冷的聲音響在眾人頭頂,“北堂玄,今日便在這裏,將你我舊怨了結吧!”

他一步跨出,樓上所有人都覺得迎面的風烈了烈。

猛烈的風裏多了些濕冷的東西,細細碎碎卷了來,漫天裏像碎了一地紙錢。

“走!念若!”

北堂玄猶自在笑,仰起的鮮血淋漓不辨五官的臉看來猙獰如惡魔,這是她一生裏最得意之作,每當想起便覺得能將鳳知微和晉羽城玩弄股掌之上,實在是人生一大快事。

“咻!”

一柄長箭狠狠穿透北堂玄背心,來勢之猛,穿過北堂玄身子,猶自將他串在箭上,向前一沖,活活釘在地上。北堂玄笑聲戛然而止,在箭上艱難回首,口鼻流血,眼睛裏瘋狂的笑意未絕。

“相公!”

好一個郎情妾意。晉羽城竟是低聲笑了。

“晉羽城,你給不了她幸福!”北堂玄拼死大喊道。

“你放開我!”鳳長歌掙紮著,淚水盈滿眼眶,“相公!”鳳長歌驚呼出聲,看向北堂玄的目光中的驚慌與關切是那般的真切,猶如一把利刃,狠狠的剮著他的心。

“我們說過的,要一起共渡下半生。你怎麽可以食言呢?”

北堂玄攥著鳳長歌的手,只覺她的手心中滿是冷汗,隨著他身上血越流越多,她的身子也是顫抖的越發厲害。“念若,我只能先走了,答應我,好好活著。”

“不要,你若不在了,我活著做什麽?”

她的淚水一顆顆的往下掉,就那樣看著自己,他知道,他們早已無路可走。漸漸的,眼前一黑,他,再無氣息。

“相公!!”她聲嘶力竭的喊著,任由自己發洩心中之痛,過了許久許久,鳳長歌咬著嘴唇,絕望的眼淚猶如散了的珍珠,她看向晉羽城,那宛如秋泓的眸子裏,卻是無盡的恨意,一字一頓道;“晉羽城,你了殺他,那就一塊把我殺了吧。”

晉羽城轉眸看向她,眼底則是一片幽黑的冷,“我不殺你,我是不會讓你和他走的。”

“晉羽城……你……”鳳長歌此刻的心情就像心裏生生的被挖掉了一塊,她撫摸著北堂玄的嘴巴、鼻子,眼睛,那是兩汪清水似的眼眸,雖然總是淡淡的看人,卻有說不出的明澈。這是初見時的他,後來,在他濃黑的眉毛下,眼神如柔美的月光一樣漂亮,又略見清煙一般的惆悵,她從來不知道他惆悵什麽,如今,在他死後,她終於明白了,他是為她在傷心呢。

這個少年,在認識她之後就不曾離開過她,盡管在她遠嫁南燕之時,也不忘記叮囑貉若要多加照顧她。如果他不說,恐怕她這輩子都不知道他心底中曾有這麽深厚的一番感情。

三年前,死裏逃生,她和他都傷得重,卻沒死,傷口被好好處理過,在青血的最後一批人的幫助之下,離開大摯,來到了這個世外桃源,她十分迷茫,甚至想過一死了解,卻是這個看似冷冰冰的人奪下她的刀劍。一開始,他表明自己的心意,她並不答應,直到她發燒病重的那晚上,她被北堂玄背在身上,四處求醫,在她迷迷糊糊之時,感受到北堂玄的心急,他那溫暖的懷抱堅定了她和他在一起的念頭。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們就成為了彼此的依靠,彼此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親人。承諾過許多,可是卻再也沒有幾乎實現了。

這麽想著的時候,她突然猛力的仰起頭來了,但就算仰得那麽急那麽快,依舊覺得有濕熱的液體,無聲的流下來。

“相公,你別擔心,我很快就會來陪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