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六十三章 原是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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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長歌,我殺過的人,絕不後悔,因為她們該死。”

輕輕一撚,她眸角還是出了淚花。

她讀過那麽多史書,沒有哪一個皇帝會是沒有殺過人染過血,尤其那些開國皇帝或是兵變而起的皇帝,那些被人讚頌豐功偉績的皇帝,殺的人誰又能數的清呢。

是她以前想的太少,太天真,軒轅蒼當皇帝時,也殺過人,她卻只是難受一下,不追究什麽,如今怎麽,輪到他也這般,她卻是心死一般痛。

只有置身其中,才知曉那種痛吧,終於明白琪妃臨死前的苦痛。

指腹的溫熱擦過她臉頰,他卻也不再多說什麽,又起了身,似乎要走。

她緩緩睜開眼,忽然說了句,“去刑場路上,我碰到了一個人,想不起來他是誰,應該是上官家的人,”重點是最後一句,“他認出了我。”

“嗯。”他只是淡淡一應。

不在乎別人是否認出了她?

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念妃是她鳳長歌,一個亡國公主麽?

低低一沈,她又說了幾句,“我瞞了你一件很重大的事,本來以為,我離開帝都,離開了你,就可以不用再說出來,也能讓朝堂少出一些亂子,不曾想,還是發展到如今這般局勢,我有必要告訴你了。”

“什麽事?”他皺眉,能扯上朝堂,能讓她這麽嚴肅。

她望著床幃藍花,嗓音輕道,“徐世春那邊有先帝的一份遺詔。”

他沈默了許久,才道,“略有耳聞,只是我還不曾知曉遺詔內容。”

那就好,你不知道。鳳長歌笑了笑,晉羽城問:“怎麽了?”

“沒事。”

斷一鴻靦腆一番,又道,“不過,這真的是個大消息,南燕王已經發兵大摯,大軍壓境,那可是二十五萬大軍,君上可知這意味什麽?”

“二十五萬……那意味著,南燕是傾盡其全國之力發兵,絕不可能是像媵越那般不痛不癢的與大摯磨損,是動真格了。”人影幾番思及,又疑惑,“只是,南燕一向不與大摯交戰,這一次來勢這麽狠,到底為什麽?”

“這能有為什麽,南燕以前被晉寧壓得喘不了氣,也被大摯幾度無視,如今大摯朝堂亂遭一團,內鬥不止,那南燕老王終於等到時機,想取些該有的利益罷了。”斷一鴻粗略的解釋一遍。

“若真是這樣……倒好。”微微捏緊手中紙卷,拋開那些思緒,人影回歸常態,嚴肅了面容道,“天無那邊也有消息,遼海與高驪同意發兵,媵越與大摯雖暫時止戰,卻也是時常急不可耐,至於代渠,連它的鄰國南燕都已發兵,想來也是在也坐不住的,五國入侵,本王倒想瞧瞧,這偌大的大摯如何解危。”

斷一鴻忽然嘆,“只可惜,咱夏朝不能參與,若不是君上你與那李太醫有盟約,咱們也未嘗不可在其中分一杯羹。”

“盟約?”人影笑得邪,容顏妖艷,“他說讓本王十年之內不準踏入大摯,本王不也違約踏了麽,他是人人稱讚的謙謙君子,本王,卻從來不是。”

“難道,君上是想……”

大摯,承乾殿,夜。

“皇上,這幾日帝都之兵馬有幾番調動,巡防營北軍統領周見徳,徐驄兩人可都是徐太後的人,這麽頻繁調動,必有大事,皇上不得不提前防備。”

此時,一直沈默的喻怵開口亦道。

快速掃了眼幾人,晉羽城低沈道,“東方解衣,替朕暗地去做幾件事,徐世春若敢拿遺詔出來,朕要讓她的遺詔,成不了真!”

儀瀛殿。

鳳長歌披風而站,賞著清涼夜景,背後,出現了一個人。

笑了笑,她能感覺到後面人是誰,只是道,“侯爺三番幾次闖我寢宮,到底是為何啊?今夜又想來與我說什麽?”

真不知道,儀瀛殿這麽嚴,他到底是如何混進來的,或者,那人,是不是知道,卻仍舊睜只眼閉只眼放一個人進來呢?

莫若異常的沈默,看著她輕笑的模樣。

朝堂風浪不斷,這樣節骨眼上,她還能這般笑,她不知道有多少人現今巴不得她死麽?不知道打著清君側之名上奏要她死的折子能堆很高麽?

皇帝年少,還要管著這個大摯天下很多年,如此性情下去,遲早會有禍亂,一定不是那些大臣所希望看到的,大臣拿皇帝無可奈何,自然唯一的法子,就是追究根本原因,最好就是,殺了那個讓皇帝變得如此性情的人,以清除帝王枕邊妖言。

這就是自古,紅顏禍水的道理。

曾有大姜朝玄文宗忍痛割愛,親手送那姜瑛妃一條白綾,還掉了幾滴眼淚,又有燕朝鹹永帝不忍下殺手,不肯聽言,反倒被人滅了國,卻仍舊不舍得那燕姬,那如今,她是否有想過,她是哪種結果?

鳳長歌轉身回頭看著他,難得,他不開口奚落她了。

如若她能從一份癡愛中清醒,就該意識到,這個人,是與她拜過堂真正意義上的夫君,只是,她從未給過他夫君這個身份,她不曾承認過他有這個身份。

“你沒有對晉羽城說,那夜,是我推了你麽?”莫若沈斂。

為她失子一事,晉羽城大動幹戈,殺人染血,他也是日夜心如焚燒,若晉羽城知道這事,只怕,少不得扒他一層皮,等了那麽多日,幾乎是要坐著等死了,可晉羽城卻完全沒有找過他一點麻煩。

這可不像是那晉羽城的風格。

“說了,也不會有任何意義。”她淡淡一句,何況令她孩子喪命的,不是因為他,既是如此,說與不說,差別不大。

“所以說,你真蠢,一個要害你的人,你還這麽維護。”

她微撚眼皮,“秀盈藏著的藥,真的是你給的?”

“是。”

“為什麽?”

“因為,”他只能苦笑,“奉先帝之命娶了你,也該奉先帝遺命,殺了你,更不可能讓你有孩子。”

最身邊的人,最容易下手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對於這個,比較平靜接受,反正如今,殺她的人多,也不介意再多他一個,且還如此明目張膽的告訴她。

“我真該恭喜你,你很快就要完成先帝給你的遺命。”她還是笑,又默然背過身,望著沈夜,憧憬的眼瞳。

他卻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只知晉羽城是不會讓她輕易死。

“晉羽城寵你,卻只是把你推到風口浪尖,不管你死活,他殺的人,還讓你替他背著罵名,你真的值得?”

“侯爺若愛過一個人,刻苦銘心過,哪怕知道自己粉身碎骨,做什麽事,都是值得,罵名而已,我早已聲名狼藉,多一個無妨。”

夜景淒涼,鳳長歌依舊正正站著。

不多時,身後人影離去。

又換了另一個人。

一件更厚的袍子弄在了她身上,還有他溫厚的言語。

“身子明明那麽弱,怎不多穿兩件。”

“現今天氣不冷,我受得住。”

他上前來,與她並排而立。

兩人,沒什麽話說。

他忽然想起幾日前,他便衣出宮去尋李太醫,問清她被下毒之事,不曾想,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受過這麽些年的苦,還有那解毒之痛,他卻不在她身邊。

方巧那日從汝陵郡而來的季瑞呈也在冬草堂,見他是熟人,還在大街上追上他道一聲‘黃公子’打個招呼,他卻突然問,‘如果一不小心傷了一個女子的心,她說恨你,不會原諒你,可突然又說不恨你了,恨得太累,會是什麽意思?是不是那個女子,不愛了。’

季瑞呈對於他在大街上問這個問題簡直楞了半響,半天不能回神。

十一,那人在朝堂大殿上,大膽的承認,明明白白告訴天下,念妃,就是前朝公主冥鳳長歌,什麽倫常,什麽姑侄,通通不管,將她納入後宮,他做便是做了。

朝野一片震驚,皇帝搶自己一個已經成過親的女人倒還可以勉強接受,可這鳳長歌可是亡國公主,也還不知道是不是敵國派來的奸細。且還這麽理直氣壯,搶了便是搶了,能耐皇帝如何!

長歌殿。

鳳長歌站立在窗戶前,摸著自己的肚子。

——鳳長歌,你怎還是不明白呢,你在他身邊一日,便永遠都是他的牽絆,他的負累,大摯建立十一年,面上看似安穩,實則早已內憂外患,晉羽城多年小心周旋,卻還是留有一個巨大的爛攤子,邊境小國的侵亂,四王之亂的餘孽,還是朝堂後宮內患,在如此多勢力壓迫下,還要他去顧及一個你,你可曾有過一點內責之心?

逃的時候,她想好了一定不要再回去,一定不可以再回去。

可卻還是被他半知半解帶回到這宮中,她還有了他的孩子,一邊欣喜,有了孩子,是他的,一邊又憂慮怕自己的身份被人發現,怕太後拿廢帝遺詔發威,怕保護不了這個孩子,想告訴他那遺詔之事,可在孩子沒了以前,她就只見過他兩面,他正大光明來長歌殿那次,她本想說的,可他連這孩子都不信,還怎信她的這種話。

他不止封她為妃,因她還做出刮殺百人殘忍的事。這個孩子來的不是時候,她現在細細一想,或許沒了,也好,她與他之間再無聯系,她也不會再想從他身上去期待什麽。

她是妖妃,算得上禍亂朝野,這份罪孽既然落在了她的身上,那麽就由她來結束吧!

鳳長歌深深低頭,伸手,拿起那匕首,在指尖輕滑。

久久的,心不能靜。

她忽然低低一道,“想親眼見我死,何不現身出來明目張膽的看?”

屋中沒有動靜。

“你莫不是膽小了吧。”她輕輕譏諷,“我一個將死之人,你怕什麽?”

依舊沒有聲音。

足不見人,她亦沒了耐心,念出一個名字,“東方貴妃。”

輕點落地,是一個人影,人影身著的那一淡綠衣緊身服飾,是守衛皇帝的羽林騎最高首領的標志。

東方解衣盯著她看了許久,皺眉,她如此隱無聲息,她竟能察覺。

容色越發的疑惑。

待東方解衣看清楚鳳長歌的容貌時,嚇得後退了好幾步。鳳長歌盯著東方解衣,也覺得似曾相識。

她們果然很像,十分中,竟然有七分像。她低聲道:“原來,我才是你們感情裏面多餘的那個人,終究是我的錯了。”她在宮中十一年之久,和皇上這般親近,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夭折之時,都不曾見晉羽城如何大怒,聽到晉羽城為了這個敵國公主而殺人無數之後,她對這個公主就更加的感興趣了。

鳳長歌皺眉,“皇貴妃什麽意思?”

東方解衣沒有說話,轉身就離開了長歌殿。

晉羽城坐在睡榻上,一時也沒有說話,他安靜的凈手,擦臉,喝茶,穿靴,眼神深邃,表情平靜,也不知在想什麽。

東方解衣心下一喜,忙前忙後的為晉羽城梳洗更衣,誰知晉羽城穿好了衣衫,竟然就要走。東方解衣一急,忙開口道:“皇上不留下吃晚飯嗎?”

晉羽城緩緩的轉過身來,夕陽照在他的臉上,有著淡淡的金光,越發顯得一雙眼睛幽深若深泉。他就那麽靜靜的看著東方解衣,並沒有顯露出什麽怒氣,可是卻令人脊背生寒,肌體冰冷。

東方解衣頓時跪下去,花容失色,昔年皇上寵妃袁世蘭的下場浮現眼前,讓她害怕的幾乎顫抖起來。

殿上一片安靜,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侍女在耳邊小聲的說:“娘娘,皇上走了。”

她緩緩的擡起頭來,只感覺額角全是冷汗,無力的站起來,卻險些摔倒。侍女驚呼著扶住她,讓她坐在軟榻上。

她手捂著胸口,臉色蒼白,久久沒有說話。

她知道,盡管皇上什麽也沒說,可是剛剛那一瞬,她真的無限接近死亡。

天色越來越暗,她默默思量著,終於深深吐了一口氣,對下人說道:“將今天守門的小鄧子打三十大板,然後準備厚禮,明日去念妃娘娘的宮門前請罪,就說是門房偷懶,誤了通傳。”

侍女答應一聲,雖然害怕,可是也不敢質疑。不一會,外面就傳來了小鄧子一聲高過一聲的慘叫聲。

說到底,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上絕不會是單純無知的女子,她知進退,懂分寸,即便偶爾會有忘形,但是一旦有風吹草動,她就會很快的醒悟過來。

而今日的這個警鐘,已經足夠她領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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