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長歌回過神來看了他一眼，確定他是在跟自己說話，才搖搖頭，但見他在跟自己說話的時候，目光卻有意無意落在溫白柔身上，心裏十分的不爽。

北雲城看了看這姐妹兩，再微笑道：“如果兩位姑娘有興趣，我們可以乘舟到湖上，這樣能更加靠近鳳眼山。”

“嗯。”溫白柔嬌滴滴應了聲。

“我……暈船。”鳳長歌抿唇笑笑說道，“世子跟姐姐游船吧，我在這坐坐就好。”

說著，她隨手拈起一塊糕點笑道：“我正好餓了，你們游湖，我留在這裏把肚子填飽。”

她雖不是什麽英雄，但也知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個節骨眼，還是不要當電燈泡的好。

北雲城眸光輕眨，再次打量一下這鳳長歌，此女雖一身俗氣，但她那雙眼睛卻是出奇的明凈。

讓他在迷惑的是，她打扮得如此隆重，雖然他不歡喜，但也知道他這是為了搏得自己的歡心，所以也沒有嫌惡，因為見慣不怪。

然而，如此濃彩艷抹的她卻意不在他。

在她打量自己的時候，他已經察覺了，她雖然在巴巴地看著自己，但目光卻跟尋常女子不一樣，不像是看愛慕的人，而是在看一件貨物。

這，讓向來能忍的他十分不高興。

而且，自打坐下來以後，她的目光就定格在亭外的風景上，一刻也未曾在他身上流連，這讓向來備受萬眾矚目的他稍稍受挫。

對面的溫白柔所表現靦腆的樣子，才是他習以為常的。

更何況，今天的特殊見面是應該慎重一點的，她卻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隨便就坐下來，隨便就吃東西，一點大家閨秀的風範也沒有。

所以，他才故意提出游船，試探一下鳳長歌，結果，正如他所料，這女人今天的到來只是為了應付，她打扮成這個樣子，或許是故意的。

他雖然對溫白柔有好感，但面對一個漠視甚至隱約透露著對自己帶有鄙視情感的女子，他噎不下這口氣，恨不得馬上知道，為何無辜遭人白眼。

這便是他，眼裏容不得一粒沙子。

溫白柔見北雲城時不時把目光落在鳳長歌身上，還看得那麽深，她有些著急了，連忙說道：“世子莫見怪，我這八妹妹就是喜歡吃東西，而且不太註重儀態，家裏人都勸不了她。”

北雲城淡淡地看了一眼鳳長歌，微笑道：“公主殿下這是真性情，不扭擰。”

“咳……”聽到自己好像被稱讚了，鳳長歌猛然被嗆了一下。

北雲城忙給她倒了一杯水說：“公主殿下喝杯水，慢慢吃，不著急。”

聽見北雲城對鳳長歌的關心，溫白柔可不淡定了，忙接過北雲城手裏的杯子微笑道：“世子，還是讓我來吧。”

北雲城微帶歡喜點頭。

溫白柔見他似是肯定自己的賢淑，更顯羞澀。

鳳長歌納悶地把水喝下去，這兩人不是要游船嗎？怎麽還不走？

“公主殿下平時都喜歡做些什麽？”北雲城瞧出了她眼裏的不耐煩，故作問道。

鳳長歌還沒來得及說話，溫白柔搶先回答：“八妹妹喜歡吃，無時無刻都在吃，每當我教她琴棋書畫，她都找理由推脫，她呀，每天只愛問自家廚子今天做什麽菜。”

“真是如此麽？”北雲城把目光落在鳳長歌身上問道。

溫白柔輕嘆了一口氣說：“有一年，八妹妹為了一只雞腿還把娘親進宮面聖的衣服弄臟了，幸好還能補救，否則……”

鳳長歌微笑沈默，暗暗扭頭盯了一眼溫白柔——雖然我不介意你把自己的形象無限擡高，但讓我不高興的是，那是踩在我疼痛的肩膀上。

“喔。”北雲城忽而唏噓嘆了聲，轉向溫白柔微笑道，“表妹，在你眼裏，本世子可是個壞人？”

溫白柔聽到這話，心跳再次加速，擡起羞眸看他，嬌聲道：“世子怎麽會是個壞人呢？”

北雲城沈沈低笑，再微笑道：“那……可否允許我跟令妹單獨相處一陣子？”

“……”溫白柔驟然腦袋一轟——為什麽突然要單獨相處？難道我做錯了什麽嗎？

鳳長歌擰了擰眉頭暗暗睨向北雲城——撇著大美人不顧，卻非要跟“醜女”單獨相處，到底有何陰謀？

溫白柔揉緊桌子下的裙子，稍帶急切看向北雲城問：“世子為何要跟八妹妹獨處？”

北雲城淺淡笑笑，理所當然說：“這關乎我跟公主殿下的將來，需慎重些，我想單獨深入了解，還望表妹不要見怪。”

溫白柔身子一下子冷了，軟了，他看上鳳長歌？他真的看上了鳳長歌？

將來？鳳長歌的思緒一下定格在這兩個字上，但能聽出這兩個字一定與男女之情無關。

北雲城笑意盈盈扭頭看向鳳長歌說：“公主殿下，可否隨我到舟上游湖，你放心，有我在，一定不會讓你落入湖中。”

鳳長歌打量了一眼他眼裏捉摸不透的亮光，且看看他在耍什麽花樣。

“嗯。”鳳長歌微笑點頭，反正這個局面，不管自己答不答應，今晚回到府裏恐怕都少不了被大房的人算計了。

如此白白吃虧，倒不如先去賞一下風景。

她才剛站起來，就聽見“嘶”的一聲，楞了一下，低頭一看，才知道自己的金絲繡花裙竟然撕破了！

不，不知道是怎樣的竅門，金絲斷了，裙子在一瞬間零碎破裂了，瞬間衣服垮了一半。

“八妹妹！”溫白柔驚喊一聲。

北雲城看見露出內裏衣服的鳳長歌，皺了一下眉頭，忙側過頭去不看她，再脫下自己的外衣遞給她說：“公主殿下，你先披上吧。”

溫白柔忙站起來接過北雲城的衣服，轉向還沒反應過來的鳳長歌責備：“出門之前再三叮囑你了，要慎重，要得體，你怎麽還是毛毛躁躁的，把衣服都弄破了。趕緊把衣服披上，回家去。”

鳳長歌微微一笑，推開衣服說：“不必了，破了一件衣服而已，不影響我跟世子游湖。”

溫白柔瞬間沈下眼眸。

北雲城眉頭輕皺，這女人不是很不耐煩要走嗎？現在又大好機會，怎麽又要留下來呢？

他原以為，為了拒絕與他游湖，這衣服是她故意扯破了。

他還糾結著，自己哪裏踩了她的尾巴，竟讓她不惜犧牲清譽來拒絕，卻沒想到，她冒出這一句話來。

溫白柔咬了咬牙，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說：“你這個樣子怎能游湖，你是女兒家，應該註重體面，跟我回家，不能丟我們慕容府的臉。若要游湖，改天再來。”

“我不，我今天就要游湖。”鳳長歌不以為然說，說著，她隨手把腰上的金絲腰帶給卸下來了。

北雲城聽到她這句話，本想看一下她此時是什麽嘴臉，不料，才剛轉眸，就看見她衣服給脫了。

他猛然吃了一口氣，觸電般別過臉去——這個女人竟然當眾把衣服脫了！她眼裏到底有沒有女兒家的聲譽？懂不懂什麽叫禮義廉恥？

“世子，我已經把衣服換了，你可以轉身了。”

聽到鳳長歌的聲音，北雲城先是微楞，試探的轉過頭來卻看見溫白柔訝然的表情。

他再低頭一看，發現鳳長歌真的已已經走了。

空曠的禦道上，北堂玄靜靜地走著，他的貼身侍從厲風小心地跟在一側，馬車走在後面，發出一陣吱呀的聲響。

長公主信任玄王，因此玄王府離皇宮很近，還沒到府中，遠遠就見門前亮著幾盞燈籠，全是紅紅的暖色，讓人一看，就心生暖意。

“將軍回來了。”錦兒姑娘錦兒一身月白色裙裝，在燈火下看起來素雅恬淡。她接過北堂玄手中的燈籠，詫異地問道，“將軍為何提著一盞沒點燃的燈籠？”

北堂玄微微一楞，低頭看去，只見玉白宮燈並未點燃，薄薄的玉璧在其他的燈火下看起來宛若琉璃，好似輕輕一碰，就會破碎一般。

他輕聲說道：“忘記了。”

說罷，他當先往北堂府走去。

錦兒拿過一件披風想要披在他的肩頭，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不由得驚呼道：“將軍的手怎麽這樣冰？”

北堂玄不在意地道：“沒事。”說著，徑直朝書房的方向走去。

錦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幾個轉折就消失在花園裏。那件軟白色的披風被錦兒拿在手裏，像是一面風箏，被風呼呼地吹著，輕飄飄地揚起。

“錦兒姑娘？”貼身丫鬟站在一旁，有些尷尬，小聲地說，“夜裏風大，先回房吧。”

錦兒速度極慢地點了點頭，隨即轉過身來，又是那副溫和的樣子，笑容淺淺地說道：“將軍這麽晚回來一定餓了，你去廚房吩咐廚子做幾樣清淡的小菜。”

丫鬟無奈地點頭道：“是，奴婢這就去。錦兒姑娘還是早點去休息吧，您身子不好，可不能再熬夜了。”

錦兒也不回答，只是催促道：“你快去吧。”

丫鬟去了，錦兒回過頭來，只見隔了回廊上的書房裏亮起了燭火，一個極清瘦的身影站在窗前，光影閃爍，俊逸出塵。

錦兒看著看著，突然就笑了。她抿起嘴角，帶著幾個丫鬟去了茶室，那裏新進了幾盒好茶，待會兒可以泡給他嘗嘗。

書房裏，北堂玄攤開一張上好的蘭陵宣紙，將毛筆蘸飽了墨，卻筆端懸空，久久沒有下筆。

噗的一聲，一滴墨跡落下，在宣紙上暈開了一個大大的墨點，他卻沒有發覺，似乎正在想什麽。

厲風站在一旁，小心地說道：“將軍，屬下為您換一張紙吧？”

北堂玄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面色不變地將紙團起，隨手扔在地上。

厲風不由得縮了縮脖子，他伺候北堂玄已經七八年了，對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主子的脾氣了解得很。見他這個樣子，就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必定是非常非常不好了。

北堂玄扔了那張紙後，扯過另一張紙，北堂玄扔了那張紙後，扯過另一張紙，盯著空白的宣紙看了半晌，低下頭開始書寫。

他寫得極快，只是片刻，就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寫好之後交給厲風，說道：“明兒個一早送到禮部，交給於大人，讓他派人送到白芷關，親手交給燕洵。”

厲風一楞，心下打了個鼓，隨即點頭道：“屬下遵命。”說罷，見主子沒什麽事的樣子，就悄悄退了出去。

信封已經封好，他當然不敢隨意拆開。一邊走一邊想，都說皇室有意和燕北聯姻，不會是真的吧？如果真是這樣，那以後這懷宋，是姓納蘭，還是姓燕？難道，前幾日太平王行刺真的成功了？

那些大人物的心思，當然不是他這樣的人能夠隨意猜測的。厲風想了一會兒，也就不想了，被廚房的香味吸引，跑去偷懶了。

北堂玄坐在書房裏，靠在刻有九龍圖紋的楠木椅背上，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這天晚上，整個白芷關照舊沈浸在一片冰冷的死寂之中，自從燕北軍接管了這座關口之後，這裏就再無曾經的繁華了。

二更時分，一群穿著黑色偽裝軍裝，臉上畫著油彩的軍隊緩緩出現在關口下。

申屠庭蘭站在隊伍中央，再一次重申了這次行動的規矩。

第一，無差別狙殺，對於任何可能造成威脅或是發出警報的人，都要給予最幹凈利落的狙殺。

第二，第一隊在城內制造混亂，第二隊在東北方向驅趕馬群，引起城內守軍的恐慌，制造大規模夏軍來襲的假象。

第三，其他人馬等在城外，隨時準備接應同伴，趁亂過關。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三更鼓敲響的那一刻，桑都帶著第一隊隊員，像是一群幽靈一般，向著白芷關關口迅速奔去。

同時，第二隊也起程，往東北方早已準備好的馬隊走去。

黑暗之中，桑都帶著虎威軍的精銳戰士匍匐前進，很快就消失在了視線之中。申屠庭蘭帶著幾名親衛等在密林裏，她靜靜地坐著，反覆在腦海裏一遍遍推敲全盤的計劃，尋找破綻和漏洞。

一遍，兩遍，三遍。

好了，沒問題了。她深吸一口氣，靜靜等待著回音。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東北方突然響起一陣震天的馬蹄聲，馬蹄如雷，間中夾雜著戰士的怒喝。被馬尾上綁著的樹枝所揚起的煙塵遮住了天上的月亮，乍一看去，好似有幾十萬的人馬呼嘯而來。白芷關的城頭頓時一片嘩然，所有人的註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東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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