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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不服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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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裏,柳平湧心中不免信心大增,但是他知道,鳳長歌不是一般女子,而且又得軒轅蒼與太妃的喜歡,想擄獲她,還是攻心為上。就在柳平湧思考之間,他們已經到了宴廳,眾人亦是在靖康帝與皇後落座後他們才坐下。接著,長公主府的仆從們魚貫而入,各色美食珍饈如流水般呈上來,又有絲竹陣陣,美婢獻舞。

宴過一半,絲竹之聲暫歇,舞姬們也下去更衣休息,軒轅蒼開口了。

見軒轅蒼放下玉箸,眾人便也趕緊停下。軒轅蒼笑著對鳳長歌道“今日是你生辰,太妃本來也有意一同過來,可是畢竟太妃年紀大了,朕便勸慰她留在宮裏,但是太妃還是將禮物托朕帶過來了。”說完拍拍手,門外魚貫而入一群擡著紅木箱子的太監。

四人一擡的箱子足足有十八臺,擺在中間剛才舞姬們跳舞的空地上,太監一個一個將木箱打開,前面的七八個箱子裏大同小異,全都是一些珠寶首飾,雖然用料都是難得的名貴,大多都是整套的頭面。赤金,紫金,珍珠,東珠,各色玉石,寶石多不勝數。但是在場的都是在京中長大的閨秀,這些東西雖然名貴,但是也不是沒有見過,不過這麽龐大的數量也著實讓她們認識到了皇室的潑天富貴。後面兩個箱子裏各放了一株高越四尺的紅珊瑚樹。

鮮紅如血的珊瑚樹被特意擺出來供眾人觀賞,到場的眾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大的珊瑚樹。大靖包括南陳,北齊,西秦都不靠海,但是這種紅珊瑚樹基本上各個國家的皇室都有收藏。

海上有一小國,多年以來都與四國交好,每年都會送上許多海上特有的禮物給各國皇室,以便於他們的商人與四國商人交易,販賣他們的特產,再買進他們所需要的物資。

去年海上小國出使西秦時也送了幾株珊瑚樹,當時第一次見到如此大的珊瑚樹,西秦皇後可是喜愛的不得了,如今與眼前這兩株相比,就差了幾分。心中雖然氣惱那海上小國的差別待遇,但是柳平湧身為一國太子,面上是絲毫不會表露出來的。

柳杏兒就不同了,第一眼見到這兩株珊瑚樹的時候,柳杏兒放在桌下的手就不由握緊,轉頭看向柳平湧,低聲道“哥哥,那海上蠻子實在欺人太甚,當初在得若進獻那幾株珊瑚樹的時候,明明說是最好的幾株,可是你看東靖的,分明就比我們的好上許多。”

柳平湧微微側臉,“住口,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場合。”雖然是在訓斥他,可是柳平湧的面上卻絲毫看不出來,旁人只當他們與其他人一般在討論珊瑚樹的美麗。

鳳長歌眼不斜視,座上的軒轅蒼突然口吐鮮血。誰也沒想到一場宴會以這種結果收場。

星子寥落的夜裏,月亮顯得格外耀眼,雪白的光灑在地上,如一波波流瀉的水,又如一片片白亮的雪花。

她站在白塔的頂端,穿著一身寬大的衣袍,風從天盡頭滾過來,吹起她的袖子,像是兩只振翅欲飛的鷹,撲棱棱地揚起雙翼。她的長發被風吹散,在背後張揚地飛舞著,如同千萬條蛛網,偌大的宮殿重重森森,籠罩在漆黑的夜幕之下。遠處的黑石方門中,立著一個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從那挺拔的脊背推測,那是一個軍人,並且還很年輕。

她就那麽站著,已經很久了。

北堂玄一直沒有出聲地望著她,月光靜靜地照在她身上,有著潔白的光華。夜那麽靜,周遭的一切都消泯了聲息,只有風吹過她的衣袍,發出噗噗的聲音,帶著白蘭的香氣,緩緩縈繞在他的鼻端。

一時間,他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是他,絕對是他下的毒,就是他!”

北堂玄望著鳳長歌的側臉,他陪在她身邊已經整整十一年了,從最初的相識到如今,他離她最近的距離只有這麽近

他什麽也沒說,站在那樣美麗的她面前,他似乎從此就喪失了語言能力。一眨眼,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也早就習慣了仰望那個耀眼的身影,遠遠地看著她漸漸長大,看著她漸漸堅強,看著她跌倒,看著她爬起,看著她一步步走上權力的巔峰。時光流逝得那樣快,歲月像是指尖的水,輕而易舉就淹沒了曾經的年少和執拗,連同那些很多年都潛藏在心底的念頭,永遠失去了吐出來的機會,被命運的黃沙覆蓋,永遠掩埋在了滾滾的風塵之中。

“北堂玄,”鳳長歌突然輕聲說道,白塔上太過空曠,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一絲縹緲,她沒有回過頭來,仍舊望著下方那萬家輝煌的燈火,輕聲問,“我真的做錯了嗎?”

“殿下沒有錯。”

她輕輕一笑,搖頭淡然道:“恐怕錯了吧。段太傅說的也許是對的,我開門揖盜,早晚會斷送大軒的基業。”

“軒轅蒼重病若此,軒轅氏已無血脈,大軒一脈,已經無力傳承。”

“誰說無力傳承?”鳳長歌嘴角含著一絲平靜的冷漠,陳述道,“**王、安立王、江淮王,不都是有順位繼承的資格嗎?”

她說的是實情,當皇室香火無以為繼的時候,皇室分支是有繼承皇位的資格的,只是……

北堂玄沒有再說話,白塔之上一片安靜,甬道內有風吹來,帶著潮濕的濕氣,即便是夏季,仍舊有些陰冷。

“說到底,是我私心太重。在我心裏,始終先有家,才有國。”

鳳長歌似乎陷入沈思之中,目光深邃縹緲,多年來身居高位,早已消磨掉了她骨血之中那份所謂的天真和純善,即便偶爾有一絲絲沖動和任性,卻也敵不過內心的堅守和偏執。

想起近一段時間,那些皇室宗親的嘴臉和所為,她的雙眼就不由自主閃過一絲冷冽的森芒。

軒轅氏立國幾百年,祖先們為了這萬裏山河拋頭顱灑熱血,戰死沙場,保家衛國。這個江山,是他們軒轅氏用骨血鑄造而成的,是她這麽多年來嘔心瀝血護衛的,而那些人,不過是坐享其成的蛀蟲,憑什麽要他們來坐擁這個天下?

“這個國家是我軒轅氏一手建立的,也是我的父輩祖輩一代一代用血來護衛的,就算要終結,也只能終結在我軒轅氏子孫手裏。”

低沈的聲音緩緩響起,蒼白的月光灑在她明黃色的衣衫之上,看起來冰冷森然。

她沈聲說道:“通過正式渠道通知晉羽城,我讚同他的提議,還請他遵守他的諾言,善待大軒子民,將來繼承大統的,必是我所出之子。還有,我要太平王的人頭。”

一片雲彩飄過,輕輕地將圓月籠罩,只露出一層淡淡的光輝。大地被籠入黑暗之中,似乎有什麽東西瞬間破碎,然後散落一地,隨著驟起的風,一絲絲飄去了海角天涯。

北堂玄點頭,於黑暗中說:“屬下遵命。”

鳳長歌沈默片刻,突然開口道:“通知司馬揚,整頓三軍,隨時準備配合大摯,出兵晉寧。”

黑暗中的男人頓時仰起頭來,雙目緊緊盯著她,帶著幾分震驚,又似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鳳長歌呼吸平靜,似乎完全沒有留意到他情緒上的波動,反而很冷靜地說道:“北堂玄,東海又有流寇入侵,這一次,還是要靠你來為我保衛東疆。”

一時間,白塔上寂靜無聲,北堂玄身軀挺拔,像是一棵楊樹。他就那麽望著她,目光穿越了這十幾年的脈脈光陰,終究凝結成此刻那無言的緘默。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站在她身後,聽從她的一切命令,做她最忠誠的臣子和最值得信任的手下,哪怕是奉命去和有權勢的大臣之女聯姻,也未曾反駁。

而如今,軒轅蒼危在旦夕,大宋國祚堪憂,大摯鐵騎襲來,她卻要在這個時候,放他於東海之疆了。

可是,僅僅是一瞬間,他就想通了這其中的關節。他的目光漸漸平靜,又恢覆了他一貫的樣子,淡定冷靜,他屈膝下跪,沈聲說道:“微臣遵命。”

有那麽一瞬間,鳳長歌的心是高懸著的,直到他安靜地屈膝,直到他以他一貫冷靜的聲音說“微臣遵命”,她才恍然松開了緊握的拳頭。她回過身來,無雙的容顏清麗如畫,眼角以金粉描繪,帶著令人不敢逼視的艷麗和端莊。她覺得有必要解釋一句,就說道:“大摯和晉寧之間必有一場惡戰,戰場上廝殺慘烈,你是我唯一能夠相信的人,我不希望看到你有什麽三長兩短。”北堂玄仍舊低著頭,很平靜地說:“微臣明白。”

鳳長歌深吸一口氣,輕笑著說:“好了,起來吧,你我之間,不必拘泥禮數。”

北堂玄卻並沒有起身,跪在那裏,頭頂是如銀的月光,有昏鴉撲棱著翅膀飛過沈寂的天空。夜風吹過他鼓起的繡有九曲蟒龍的衣袍,位極人臣的圖紋像是一柄森寒的刀,橫在他手上,能傷人,也能傷己。

他從懷裏緩緩掏出幾樣東西,一一放在白玉石階上。

鳳長歌見了眉頭一皺,正想說話,卻聽北堂玄靜靜說道:“微臣此去,不知何日能歸,這京畿軍和玄字軍的兵權,就交還給殿下吧。”

她當即想推辭,可是目光觸及那兩塊令牌的時候,她卻一瞬間微楞。這京畿軍原本是屬於兵部的,當年她和北堂玄聯手鬥敗了兵部尚書之後,就將京畿軍收於囊中,這些年來一直由北堂玄統領;至於玄字軍,則是北堂玄的親衛軍,戰鬥力極強,算得上是大軒的一等軍隊。鬼使神差一般,她竟走上前來,笑著扶起北堂玄,說道:“好,我先為你收著,等你回來,我再還給你。”

北堂玄身材挺拔,站在軒轅身前,比她高了一個頭,他狹長的眼睛像是一汪寒湖,就那麽靜靜地望著她,沒有不敬,卻也有些大膽。

簾外細雨綿綿,又是深秋時節,宮車的車幔被雨水打濕,轆轆地自深巷而來,輕蒙的細雨如同冰涼的淚。宮門巍峨,遠遠望去,好似一幅水墨,輕墨淡彩,落筆盈盈。

馬車的簾子被撩開,露出一只修長的手,指身白皙柔膩,指甲豆蔻丹紅,一只琺瑯紫金鐲戴在手腕上,越發襯得肌膚如玉。

“王妃。”一名老宮人跪在路旁,對著微敞的車簾小聲說道,“孫太醫正在裏面請脈。”

車簾一動,一身淺藍色宮裝的女子緩步下了車,眉清目秀,面容平和。

兩個丫鬟由後面走上前來為她撐傘,三十歲出頭的婦人牽著一個六七歲大的孩子,那孩子雖然還小,相貌卻十分俊秀,見了她咧嘴一笑,說道:“母妃,我下學了。”

羅曼娘微微一笑,伸手輕撫孩子額前的碎發,“跟母妃去見陛下。”

孩子微微一皺眉,似乎有些不情願,嘟著嘴說道:“永兒在這裏等母妃行嗎?”

“不行,”羅曼娘正色,搖頭道,“永兒是個仁孝的孩子,陛下身子不爽,你要聽話。”

孩子默想了片刻,終於無奈地點頭道:“那好吧。”只是神情間,仍透著幾分不願意。

四年前,長公主以江山為嫁,在大摯八十萬大軍陳兵關外的時機,為多年內亂而孱弱的大軒爭得了一個諸侯的名分,從此離開了溫暖的故國,一路乘船沿著赤水北上,終於進入了這座真煌城。而她們這些皇室宗親,也跟隨著公主,遠離故土,安居真煌。

晉寧國滅已有數載,如今的紅川十八州已更名為“燕”。新任燕皇修葺國府,在原有的基礎上擴建盛金宮,更開辟東南之地為大軒長公主建宮開府,稱之為東南殿,並允許皇後參政,統領大軒諸侯國的大小政務,大軒官員三品以下調動不需經過朝廷,外廷也因此稱東南殿為故宋小朝廷。

只是近兩年,隨著長公主身體每況愈下,東南殿裏也越來越冷清了。

羅曼娘的父親曾經是大軒的舊部,歸順之初,他還是東南殿的柱石之臣,可是這幾年下來,昔日的大軒舊臣漸漸融入朝堂,軒轅蒼兼容並蓄的政策,也逐漸消泯了這些異國臣子的戒備。如今再來這東南殿,已經安靜得能聽到秋蟬的酣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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