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後。

章大監入興慶宮，進興慶殿，貴妃正在指揮一眾樂匠舞姬排演歌舞。這回排演的是柘枝舞，正在跳舞的是東方皇貴妃最喜愛的舞姬如雪，她頭戴繡花卷邊虛帽，帽上施以珍珠，綴以金鈴，身穿薄透紫羅衫，纖腰窄袖，身垂銀蔓花鈿，腳穿錦靴，踩著鼓聲的節奏翩翩起舞，婉轉綽約，輕盈飄逸，金鈴丁丁，錦靴沙沙。

章大監笑吟吟地在旁看著，左右獻上酒和小食。他靜悄悄走到徐世春身邊。

“事情辦好了？”徐世春仍然昂首看歌舞排演，嘴上問道。

“是。”章大監低聲答道。

“可有成效？這小夫妻倆好了沒有？”

“稟國相，以奴婢看皇上和皇後的神氣，事情十有八九了。”當下低聲五一十地將方才情景描述一番。

“不行，不行，”章大監原指望著徐世春大加讚賞，誰知徐世春竟連連地搖頭起來：“皇上的性子可是執拗，最拉不下臉面，章大監呀，你這點伎倆沒用處，可得下猛藥。”

“下猛藥！”章大監遲疑起來，稍頃賠笑道：“這奴婢可想不出法了，還請國相示下。”

徐世春拿起小酒杯抿了口酒，周旁宮女忙接過了，回頭看高章大監愈發發福的身體，笑道：“章大監，你且少在本相面前裝假，這天底下還有你想不到的東西麽？不過……”突地一轉念，道：“這件事頗為有趣，本相倒想親自部署……”

已近黃昏，碧森森的一帶林子裏繚繞著一團團黑雲，左右不見別的人影。趙婧柔很是失悔，貴妃邀她郊游，她很久沒有出府，一時貪戀景色怡人，竟然與大隊人馬走散，闖入這個從未進過的林子。所幸的是，玄心仍跟在身旁，彼此可以依仗，還不至於驚慌失措。

時已至五月，天氣一天比一天熱，這個林子裏也是悶熱難禁，趙婧柔和玄心面上都出了一層薄薄的汗。玄心性急，想到這林子極大，天色已暗，如果不早些走出去，只怕得在這林子裏野宿了，心中叫苦不疊，對趙婧柔道：“糟糕，鳳長歌曾聽說南郊有一片黑松林，足有幾百畝地大小，其中密道形如蜘蛛網，定是這裏了！小姐，這有三條岔道，鳳長歌們走哪條？”

趙婧柔思忖著，這林子越走岔道愈多，闖入時那條岔道雖然還記得，但往回走又有岔道，難保不會迷路，當然可以做記號以為指引，偏天色已暗，此法行不通。想到自己與大隊人馬走失，貴妃發現後必然會遣侍衛四處呼喊尋找，在此處卻連一絲呼喊的聲音也未聽到，莫非已與他們南轅北轍？還是另有蹊蹺？

猛的一陣橐橐蹄聲，前面林木間閃出一騎，寬大的粗布袍，中等個頭的老者，滿面長髯，眼角皺紋畢現，那坐騎卻是一匹老青驢。那老者半瞇著眼，晃晃悠悠地在驢背上直朝趙婧柔二人方向走來。玄心又驚又喜，沖上去作個揖道：“老人家好！”那老者慢慢張開眼來，饒有興致地將面前二人打量一番，乃笑道：“好俊的兩位姑娘，敢情是迷路了吧！”玄心仍著男裝，卻被他一語道破。

趙婧柔忙上前施禮道：“鳳長歌們姐妹貪玩在林中迷了路，還請老人家指點，哪條路可通外界？”老者呵呵一笑道：“這黑松林條條路都可通外界，若碰上不會走的人，只怕一年半載也走不出去！”趙婧柔聽他語帶雙關，不禁暗暗稱奇。又聽他說道：“老朽正無事，指引你走一段吧！”扭過驢頭，趙婧柔二人連忙跟上。

一騎兩人前後走了二十來丈路，趙婧柔見那驢的鞍座後掛著個大葫蘆，開口問道：“老人家可住在這附近？家中有幾個兒女？”

老者頭也不回地答道：“老朽雲游四海，家中無兒無女。”

趙婧柔“哦”一聲，道：“那小女子和老人家算是有緣，葫蘆裏可有水，小女子口渴得緊，可否借用一口？”玄心暗裏嘀咕，小姐向來愛潔，怎麽肯開口向別人借水喝，當真是渴得厲害了。那老者聞言回頭取下葫蘆，遞給趙婧柔。

趙婧柔捧著那葫蘆，慢慢地喝了一口，又遞與玄心道：“好喝，你也來一口！”玄心接過葫蘆，聞那葫蘆裏竟隱隱透出酒香，甘醇中雜有辛辣，正在遲疑中，忽聽趙婧柔附耳低聲道：“小心，此人有詐！”擡頭見那老者已猛地回過頭來，驢鞍微動，一柄寒光凜凜的長劍已握在他的手上。玄心反倒沒有懼意，喝問道：“你想幹什麽？”

老者一聲冷笑，道：“老朽無奈，也是奉人之命，取你二人的性命。不過老朽倒不明白，鳳長歌處處小心，哪裏露出破綻讓你知曉了？”

趙婧柔秀目一揚，道：“你說雲游四海，當是長年騎驢游蕩，拿葫蘆喝水是常事，何能如此手笨，還得特意回頭拿取？你手掌上虎口處繭少，五指處繭多，分明是長期舞劍之人；至於那葫蘆內的酒，以小女子拙見，竟不是世面上普通佳釀……”頓了頓，擡頭說道：“而是，宮中禦制的胡酒！”

“好，好！”那老者一時驚詫，沈聲道：“可惜可惜，趙氏，好個精細的女子。”明明要殺人，倒嘆起可惜來。

玄心已抽出纏在腰際的長軟劍，咤道：“先別忙說可惜，目先問問鳳長歌手中這把劍，說不定倒是鳳長歌們來為你嘆息！”說著，已與那老者游鬥起來。

翠閣朱闌，樓高暮薄，葉著露，斜風細雨已停歇。軒轅蒼屏退了所有緊隨其後的奴才們，獨攜鳳長歌離開華宮，前往那座鳳長歌一直想一探究竟的一桃殿。他在前默默的走，鳳長歌靜靜的隨後跟著，猜不出他現在在想些什麽。

秋風一陣陣的朝鳳長歌們吹來，亂了鳳長歌的鬢發，淩了鳳長歌的裳裙，寒意不時往鳳長歌本就虛弱的身上躥，雙手互環摩擦著，軒轅蒼步子一頓轉頭瞧瞧鳳長歌，隨即將其繡菱鑲金的龍袍脫下，披在鳳長歌身上，他只穿了一件單衣。望著他，鳳長歌受寵若驚，但是更明白，此刻在他的心中他還是想著殷小桃的。

“朕很想讓小桃陪朕一同欣賞這萬梅其放之盛景，可惜……”鳳長歌們置身於梅林，這是鳳長歌第一次來，已經被這密密麻麻，一望無垠的梅樹所震撼。

“三個月後，這兒定然已是萬梅綻放，奴才定然與軒轅蒼共赴此處，欣賞艷冠天下之景。”被軒轅蒼眼中那濃郁的哀傷所動，竟連自己許下承諾方自知。

軒轅蒼笑了笑，滄桑狂放“，一切都過去了，她走了，這個宮殿本是為她建的，朕可如今，已經沒了用處。”

“皇兄萬萬不可，那莫清如只是一介民女，怎可住入……”鳳長歌驚駭的忙著拒絕，卻被軒轅蒼一語打斷。

“朕會給她一個住入長生殿的名分。”他環視四周一圈。“翩然雪海間，就封她為雪海夫人！”

雪海夫人，多麽至高無上的字眼，就連皇後在軒轅蒼心裏也只是妻子的位置，而莫清如得到此位竟輕兒易舉，只因莫清如的容貌與殷小桃之相似。說白了，莫清如只是殷小桃的替代品，鳳長歌是該悲哀或是開心？

“啟稟皇上，皇後娘娘於殿外求見。”語氣冰冷，夾雜著一絲瞬間即逝的怒火。

鳳長歌不可思議的望著跪在鳳長歌們跟前的人，竟然是李放，他怎會在軒轅蒼身邊做事，難道這又是皇後安排的。而軒轅蒼一聽是皇後求見，流露出明顯的不耐，他要鳳長歌在此等他，交代完就邁步而去。

李放覆雜的盯著鳳長歌良久不說話，鳳長歌緩緩將披在身上的龍袍扯下環抱胸前。

“公主殿下安好。”暗啞的聲音，以及滄然的目光。鳳長歌張開口想說些什麽，他卻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毫無一絲留戀。

慢慢挪動步伐，盯著他漸遠模糊的身影，呢喃“你以為我願如此嗎？”回應鳳長歌的卻只有清冷的秋風以及搖擺的殘枝。

等了許久都不見軒轅蒼歸來，心下疑慮皇後這時候來晉見軒轅蒼所為何事，難不成她已經知道軒轅蒼攜鳳長歌來長生殿之事？鳳長歌與軒轅蒼相見才不到一個時辰，她竟然就已然得知，暗笑皇後的眼線竟安插到軒轅蒼身邊，鳳長歌的出現她已經亂了方寸吧。

漸步出梅林，此時的夜幕已漸漸降臨，寒氣越來越重，鳳長歌卻倔強的不肯將龍袍披上。悠然走到寢宮前，卻見幾個人影急匆匆的朝這兒過來，漸進，才看清來人。

太子殿下，大皇子，皆朝寢宮方向奔來，當看見鳳長歌立在此處時全都呆在原地，無言的瞧著鳳長歌。或許說他們瞧的是鳳長歌懷中捧著的龍袍更為準確。

鳳長歌尷尬的撇過頭，不理會他們帶著疑慮質問的眼神，只聽寢宮內傳來一陣怒吼，“你真以為朕不敢廢了你！”

太子卻控制不住焦急的神情，沖上去想進去一探究竟，卻被祈佑擋住了，“大哥，你忘記父皇有旨，不得他允許，任何人都不得進入袁夫人的寢殿？”

太子聽完便收回欲前行的步伐，而鳳長歌則在思考著關於莫清如長相的問題。

寢宮內又傳來一陣瓷器摔碎的聲音，鳳長歌們都緊張的望著那微掩的朱門，細聽裏面的動靜，最為著急的還要數太子，他即而側目想對鳳長歌說些什麽，可張了好幾次口卻又將話吞了回去。

裏面安靜了下來，當鳳長歌以為事情應該已經平息下來之時，軒轅蒼卻從寢宮內走了出來，臉上有著昭然的陰鷙戾氣。

“父皇！”太子首先迎了上去，他的手才觸及其衣袂就被軒轅蒼甩開。

“朕現在就下詔廢黜皇後。”寒芒一閃，表情格外認真，仿佛他不止是說說而已，鳳長歌很好奇一向以冷靜著稱的皇後做了何事引得軒轅蒼如此憤怒，甚至涉及廢後。

“父皇，不可以！”太子猛的跪下，用身體擋住軒轅蒼欲前的步伐，神色焦急的為皇後求情，希望軒轅蒼能就此息怒。

鳳長歌凝神側目望著，想看看此刻的他會有什麽表情，卻正好對上他那雙暗藏多種情緒的眸子，呼吸一頓，鳳長歌瞧見他眼中的目光卻是鳳長歌從未見過的心疼？鳳長歌不敢相信的眨眨眼睛，再想確認是否看錯，卻發覺他的眸子依舊是冷到股子裏的寒意，原來是鳳長歌看錯了。

“望父皇三思而後行。”祈殞與祈佑也跪下，於太子身後為皇後求情，不論真情抑或假意，都是明智之舉。

一位風華絕代的女子由寢宮步出，神色慘淡而殤，單手扶檻，盈盈而望，卻在見到鳳長歌時驀的一震，雙拳緊握，扶在檻上的手深深掐進朱木，恨恨的瞪著鳳長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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