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過了兩個月，大摯的軍隊就攻入了燕淵，兩個剛剛興起的國家在晉州拉開了第一幕的戰爭。

這場戰爭，兩國各是傷亡慘重，天宇國剛剛建立不久就遭此打擊，不僅天宇國的覆國皇帝軒轅蒼擔心，身為長公主的鳳長歌也是擔心不已……

這一夜，她根本沒有睡。她了解青血的所有人，他們都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情義難兩全之下，她更可能走絕路以激勵士氣，所以早早請出了北堂玄。

饒是如此，看著那備細詳述的密報，她還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當時之險，命懸一線，若是一著不慎，便恨海難填。

如今看起來她占了上風，其實晉羽城也沒虧，當初晉羽城城頭欺騙那一招，多少對晉寧、天宇國有影響，被鼓起的士氣受到打擊，對上的又是早有準備的周城，這次晉州一戰天宇這邊未能下晉州，這是一路勢如破竹的兵鋒第一次遭阻，目前雙方還在僵持之中。

鳳長歌手指輕敲軍報邊緣，眼神覆雜。

晉羽城掌握了她太多秘密，甚至也掌握了她最重要的戰友的太多秘密，她放過晉羽城，其實也就是將自己的戰友置於危險之地。

雖然晉羽城一直的態度是不願和她決裂到底，寧可互相牽制，但戰場兇危，變數極多，誰能保證不會一個失手，釀成惡果？

比如晉州上下的老百姓，還有青血，還有天宇。

她心軟，軟掉的不僅可能是自己的性命，還有可能是親友的，當真要優柔寡斷，等到大錯鑄成再後悔莫及？

殺？不殺？殺？不殺？殺？不殺？

又是這個永恒難解的命題……

“我幫你殺了他。”

像是知道她心底疑問，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出現在她窗下！

鳳長歌大驚坐起，霍然喝問：“誰！”

四面衣袂帶風聲起，剎那間便將她的屋子團團圍住，效率極高，但鳳長歌已經皺起眉頭。

粗糙的石墻磨礪著掌心，不覺得痛只覺得涼，他的心也似在這樣冰水般泛出的森涼裏，慢慢沈底。

吱呀一聲，窗戶被人慢慢推開，一人平平靜靜走了進來。

他穿普通青袍，戴普通面具，個子頎長，行走之間利落而輕捷，卻毫無聲息，鳳長歌那樣看他走過來，明明對方裝扮普通，感覺卻像是天邊飄來了一團黑色的霧氣，看不清辨不明的隱匿氣質。

鳳長歌坐著沒動，對方既然能欺近她身側，她再做什麽也無濟於事。

那人沈沈看著她，他站在那裏，四面空氣都似乎冷了點，有種隱隱的壓迫氣息降落彌漫，逼得人無法動彈。

“你不錯。”半晌他開了口，還是那有點做作的嘶啞聲音，“夠穩，確實配。”

這話沒頭沒腦，鳳長歌笑笑，道：“貴客深夜來訪，有何見教？不妨坐下細談。”

“你的凳子怕是不能隨便坐。”那人漠然道，“我來就是和你做個交易。”

“哦？”

“你想殺卻不能殺的那個人。”他道，“我來。”

鳳長歌又笑笑，道：“理由？”

那人揚起臉，似在沈思，星光灑進他眼睛，那是一雙灰色的死氣沈沈的眼，像是被塵封的歲月早已曬化晾幹，不帶一點人生鮮活的氣息。

他慢慢道：“我想了很久，總得做點什麽，不算彌補也不算幫忙，只要你將來，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現在不能說。”他搖搖頭，“總之，你放心，於你，於任何人，都沒有害處。”

鳳長歌默然不語，良久道：“你為什麽要殺他？”

“只要他在。”男子淡淡道，“你大業休想得成，你的親朋好友，你所有在乎的人，都得死。”

“那是我的事，我在問你為什麽要殺他。”

男子默然不語，不答了。

“這件事我自己可以做。”鳳長歌向床上一靠，轉臉道，“多謝閣下好意，請回吧。”

那人不說話，還是那樣沈沈看著她，窗戶半開著，露出包圍了屋子的血浮屠衛士沈凝肅殺緊張的臉，在他們身後，一枝斜斜逸出的杏花上的白色蝴蝶，突然無聲墜落。

“剛才我還說你不錯。”蝴蝶落地的那一刻，那男子淡淡道，“現在我覺得你必敗無疑。”

“我只是不喜歡將攸關生死的大事，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鳳長歌冷笑。

她雖然在冷笑，心底卻一陣陣的涼，因為直到此刻，她才確定，真正的天下第一，不是北堂玄。

是眼前這個人。

突然出現這樣一個似敵似友的人，將會預示著怎樣的變數？

那男子似乎笑了笑，面具微微的動了動，隨即手指突然向前一彈。

鳳長歌下意識的想要逃過，卻在身子移動的那一瞬間被那人點了穴道，萬萬動不得了想不到這個人的武功如此之高。

“相信我，我不是什麽壞人，我是你值得利用的人，我甚至可以告訴你許多不知道的秘密。”那人言之有理，但語氣卻讓鳳長歌感覺如此熟悉，鳳長歌雖然心中已經動了想要利用他的想法，卻又不能表現出來，“誰知道你可信不可信，萬一哪一日你出賣了我，我豈不是整個天宇的罪人？”

“謹慎，懂得謹慎了……”那人言中似有一種熟悉之感，讓鳳長歌不免覺得親近，“你到底是誰？”

那人也不隱瞞，隨意摘下了面具。

花紅柳綠，百草芬芳，寬敞的長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商賈穿梭，店鋪林立，一派熱鬧繁榮之象。

賢陽城，又是賢陽城，

經過多日的奔波，一隊風塵仆仆的人馬終於走進了賢陽城的大門。隨行的侍衛繳納了入城費，二十多匹戰馬護衛著一輛青布馬車，緩緩的走進了賢陽城的街頭。

賢陽雖是邊城，但卻商業繁榮，極為富庶，修建的氣勢恢宏。

城內又分內城和外城，內城主要以赤水以南的蒙人宮和赤水以東的洛麗宮組成，兩宮橫跨赤水支流，由一座長達四百多米的石橋連接，石橋厚重寬大，車馬二十輛尚可並行。蒙人宮和洛麗宮雖已宮殿為名，但卻不是真正的宮殿，而是以一座連一座的豪宅組成。

眾所周知，賢陽富庶甲天下，比之北梁港口幾大重城也不遑多讓，這座尚不及大摯國都城外五分之一大的城市在晉寧和南燕北梁自由通商之後，憑借超強的地利優勢在短短不到三十年間飛速發展，迅速屹立於西蒙大陸商貿繁榮重城之中，每年向帝都輸送的稅收足以供三分之一的帝國軍隊一年內的全部開銷花費，據說在這座不大的城市裏幾乎囊括了整個西蒙大陸的所有富豪。那些一擲千金的富家翁們紛紛在賢陽內城購買地皮，修建豪宅。放眼望去，宏偉的建築群氣勢磅礴、連綿起伏、一片富麗堂皇之色。

外城占地極廣，比內城大了十多倍，是平民和行走的商賈聚集的地方，商業發達，交通便利，各種酒肆、錢莊、當鋪、車馬行、商號、客棧、酒樓應有盡有。赤水邊的一條紅粉翠綠的樓閣更是香飄四方，即便是在白日，也隱隱有女子的嬌笑聲遠遠傳來。

馬車一路行走，進了賢陽城，也不再多加掩飾。畢竟這裏是舉世聞名的商貿之都，富人眾多，區區二十多名護衛隊並不顯得如何顯眼。

然而，馬車經過金銀閣的時候，一聲驚呼突然在身後響起，隨後就有護城衙門守兵的馬蹄聲迅速而至。

精壯的車夫一身深藍色的仆人衣袍，看起來十分普通，只是一雙眼睛很是精神，偶爾有銳利的精芒射出。他回頭看了兩眼，很快就有其他護衛趕上來，耳語一番之後。車夫將頭湊到車門前，壓低聲音說道：“少主，還是那個女人，她想跟著我們進內城，被城守截下來了。”

很久，馬車裏有平靜的聲音說道：“走吧，她進不來自然就會離去，不用理會。”

“是，”車夫答應一聲，就駕著馬車向內城而去。

這一隊人，正是大摯的人馬，而馬車裏的男人，自然就是剛剛帶著大摯獨立的大摯世子晉羽城了。

晉羽城面色有些蒼白，眼神卻不乏淩厲之色，他的眉頭緊鎖，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麽困難的決定。

“少主，已經到了。”

晉羽城穿著一身簡單的青色衣袍，眉目疏朗，面色平靜，走下馬車，就向一座金碧輝煌的府邸而去。

這座府邸坐落在洛麗宮之內，由十八個院落組成，雖然不比大摯國都城外內的豪宅，但是賢陽人多地少，這房子處在賢陽城公卿高官和富商大賈的居住範圍能有這樣廣闊的面積，仍舊足見這房子主人在賢陽的地位。

晉羽城一路前行，沿途一個人也沒有，申屠庭蘭等護衛迅速散開，將整府都控制下來，嚴密防範。

半晌之後，晉羽城在申屠庭蘭等十多名護衛的陪同下，來到正庭之中，只見一襲碧色衣袍的男人帶著上百名下人跪在地上，頭也沒擡的朗聲說道：“屬下恭迎殿下，殿下千秋，福祿千壽。”

一路上眉頭緊鎖的晉羽城突然就笑了，他上前兩步，一把搭在對方的肩膀上，笑罵道：“兔崽子，起來吧！”

年輕人不過二十歲左右，長的眉清目秀，膚白勝雪，兩條眉毛很細，隱隱的竟有幾分女氣，只有那一雙眼睛精明的轉著，一看就是個心機如狐的家夥。

“嘿嘿，”年輕人呵呵一笑，說道：“殿下，一路辛苦了，我備下了佳肴美酒，先進去休息一下吧。”

晉羽城點了點頭，當先向前走去，一邊走還一邊扯了扯年輕人的衣服，撇嘴道：“織錦繡？臭小子，混的不錯啊。”

“殿下，”年輕人一臉苦澀，癟著嘴很委屈的說道：“這已經是我最破的一件衣服了，就怕你說我奢侈，翻箱倒櫃的找出這麽一件，我現在穿著身上還感覺癢呢。”

“哈哈，”晉羽城少見的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回頭對申屠庭蘭說道：“看到沒有，所謂的蹬鼻子上臉這句話，就是為他這樣的人量身打造的。”

申屠庭蘭嘿嘿一聲，對著年輕人一笑，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說道：“這麽囂張，小心少主抄了你的家。”

幾人一邊說笑一邊進了房間，正廳之內準備了豐盛的佳肴美食，眾人也不談正事，圍著桌子旁就開始吃飯，邊吃邊說些一路行來的趣事。晉羽城今日的心情似乎很好，就連申屠庭蘭將他在路上救了東方氏小姐的事情當笑話說出來也沒有生氣。

吃完飯之後，申屠庭蘭識趣的退了下去，晉羽城和年輕人一起走到了書房，關好門之後，兩人的面色再無半點嬉笑之色。年輕人一撩衣衫下擺，鏗鏘跪伏在地，面色激動的沈聲說道：“世子，你可算是來了。”

晉羽城蹲下身子將他扶起，面容有難得的柔和之色，嘴角溫軟眼神沈靜的說道：“羅溪從，我們有多長時間沒見了？”

果然，這名年輕人就是當初跟在晉羽城身邊，屢次給楚喬送信的小書童羅溪從。當日在大摯國都城外外，晉羽城的侍從大部分都被殺死，羅溪從年紀小，雖然受了重傷但是卻逃得一條性命。

“世子，已經六年了，奴才總算是等到了這一天。”

羅溪從眼睛通紅，水霧盈盈，激動的握著晉羽城的手，沈聲說道。

“是啊，一晃眼，你都已經長成大人了。”晉羽城笑道。

“殿下也是，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兩人在一方茶座上相對坐下，羅溪從手腳利落的烹茶煮水，一會，清新的茶香就飄滿了整間屋子。

“還有一件事，”晉羽城斟酌半晌，沈聲說道：“我上個月給你的書信，叫你辦的事，你辦的怎麽樣了？”

羅溪從面色一變，想了想站起身來，走到書案邊，拿出一沓厚厚的白紙，說道：“都在這了，已經查的清楚了。”

晉羽城接過來，只是大概的看了一眼，冷笑道：“他們果然按捺不住了。”

“大摯如今根基還是不穩，我還不宜沈底的在宣州內部清洗換血，不如趁著這個機會，敲山震虎。他是個聰明人，我想，他是會明白的。況且，這裏的這些人，都是些頑固的老黨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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