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朕也會落到今日這樣的地步。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天龍帝行走在如南的一關皇家行宅——妙盛行宮。是如南的一大奇地，建於先帝十八年，耗用了無數的人力與資源才赫然佇立在如南。建築高大宏偉，富麗堂皇，專供皇帝出游賞玩住行，內置侍女三百，每日都要打掃行宮三次，以達到一塵不染的效果，若是有侍女偷工減料，不認真打掃的，不但扣其酬勞，嚴重者還要趕出行宮，不得入內。天龍帝落魄至此仍然不改其奢侈過度的行為，甚至連飲食也不改在金明宮的習慣，碗筷均采用金制。

王權仍然仔細小心的伺候著天龍帝，給天龍帝掌燈，

“帝都那兒聽說是鬧起了瘟疫，死了幾百號人……”一個大臣說。

“這瘟疫什麽時候來不行，偏偏這個時候，國家危難之時，撥不出這麽多的銀兩去給這些個百姓治病納！”另一個大臣又說。

天龍帝此刻聽的心裏早已經是一陣陣煩悶，他當真要做那喪家之犬？不得不得！他不是天宇國那昏庸無道的哀帝，也不是大摯國那寵妃荒淫的厲帝，他怕什麽？

王權這個時候就該出場了，“各位大人這下便散了吧，皇上日理萬機，操心過度，逢那小人叛者作祟，皇上一路奔波，還未曾休息過，眼下各位大人就先散了吧！”

天龍帝這次逃到如南，隨便也打聽了太子晉西源的行蹤，金明宮的三千妃嬪也只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都跟著金明宮陪葬了。

“王全，秘密讓染殷衛帶思貴人來。”

“是。”

“朕現在看到你的臉都覺得惡心。”

“一開始，朕確實以為你就是天宇餘孽，這個皇子也只是愚弄愚弄你，讓天宇永遠被朕踩在腳底下，不管怎麽說，他天宇國再怎麽雄偉得人心，他也是在朕登基之後滅亡的，要說這個功勞還得多虧了晉羽城那個餘孽……”

鳳若思早已經被天龍帝嚇得瑟瑟發抖，不敢看著她眼前的惡魔，自從進宮以來，她就從來沒有睡過一天的好覺，一連幾天她都夢見她入宮的那天晚上，雨下得極大，整個宮殿根本沒有人聽見她喊什麽，可能就算聽見什麽了，也只是假裝沒有聽見，人心就是這麽涼薄啊。

天龍帝輕輕撫摸著鳳若思的臉龐，眼睛也時不時的瞟一眼鳳若思念肚子，很好，這個孩子起碼有六七個月了，只要平安生下來，他還有後招。“朕現在還是皇帝，你的命也還在朕的手裏，輕輕一捏就沒有了，一個小螻蟻罷了。”

“你為什麽不肯放過我？我只是一個小女子罷了？”鳳若思幾乎都要哭了，

天龍帝說話的語氣仍然很平靜，只是從撫摸鳳若思嬌美的臉蛋到了扼住她的喉嚨，鳳若思被扼得猝不及防，只得痛苦的呻吟了一聲，天龍帝猶在憤怒中，但是想到鳳若思還懷著孕，擔心會影響他的計劃，力度便輕了一些：“小女子？思貴人，你可是朕的最後一個利器，朕能否板回一局還須看你，鳳若思，你必須給朕把肚子養好了，否則，朕將你陰刑處置！”

鳳若思被他最後的一句話嚇得差點翻了白眼，身子軟乎乎的，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天龍帝將鳳若思的神情視若無睹，將她身子輕輕一扔便對外面自己的死衛說：

“把她帶下去，把君妃帶過來！”

當時晉羽城受傷，徐世春作為軒轅蒼的貼身安全護衛長自然責任難脫，他根本沒有心思去處理這樣的繁瑣事宜。而他的部下，全部都是保護晉羽城安全的強悍武士，腦子好用的本就不多。而齊風皓的突然到來，更讓羽姑娘和邊倉失去了原本的警惕。

“羽城，你的傷勢如何了？”

“把崔氏給我軍營中，任由部下處置。”

“是！”

“羽城，你是要把她……”

“婧柔，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

趙婧柔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她低下頭，靠著晉羽城的肩，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而清新的貴族氣息，她就這樣滿足了，她不在意，她已經不在意了，鳳長歌已經和羽城是對立的關系，他們已經不可能了，她沒有這個威脅了，她沒有什麽好怕的了。

晉羽城一觸碰趙婧柔，整個手臂瞬間僵硬，他腦海中浮現的是一個另一個人的臉，他心裏還是放不下那個人，盡管她沒有選擇和他走，可她就是這樣頑固的存在他的心裏面。

申屠庭蘭看到晉羽城抱著趙婧柔，心裏仍然是憤憤不平，憑什麽？她陪伴了晉羽城十一年了，她一回來，晉羽城的整個心都系在了她身上，不公平，實在是不公平！申屠庭蘭越想越氣憤，“申屠姐姐，你這是怎麽了？”說話的是魯瑤依，是個個子嬌小，長相清秀的姑娘，晉羽城的心腹手下，“是魯妹妹啊，真是漂亮，不知道你現在芳齡多少啊，”

“瑤依今年十四了。”

申屠庭蘭左一個瑤依妹妹，右一個魯姑娘有要和魯瑤依打交道的意思。

“少主，”齊風皓緩緩走上山坡，一身青色披風，眉目疏朗，鬢角如霜，腳步仍舊十分沈穩，聲音微微有些沙啞的說道：“這裏風大，回帳篷裏等吧。”

“不用，”一個低沈的聲音緩緩響起，好像是冷風吹過林子，帶著那麽濃厚的疲累和沈重。天氣不算冷，可是軒轅蒼還是穿了一身白色皮毛的大裘，白貂的尾巴簇擁在他的脖頸上，越發顯得面孔蒼白如紙，毫無血色。他靠在一張擔架改成的躺椅上，腿上還蓋著厚厚的白色緞被，輕聲的嘆氣：“讓我好好吹一吹天宇的風，已經很多年了。”

他的話沒有說完，可是齊風皓卻知道他這句很多年是指的什麽。烏先生點了點頭，附和道：“是啊，很多年了。”

軒轅蒼突然低聲笑道：“當初在帝都的時候，我總是跟念若說，天宇的風是甜的，因為有回回山上雪蓮花的味道。可是現在，我卻聞不到了，她若是來了，一定會怪我騙她。”

睿智的大同軍師低沈的嘆息：“少主記憶中的風是甜的，可是現在的天宇，已經不是少主記憶中的天宇了。”

“是啊，曾經的人都不在了。”軒轅蒼目光深沈，望著前方大片濃墨般的黑暗，冷風從遙遠的驛道吹來，吹亂了軒轅蒼額前的黑發。

“我記得，離開天宇那年，我才只有九歲，突然輕輕一笑，笑容苦澀，眼神溫和如水，卻透著刻骨的滄桑，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好像是已經經歷了幾十年歲月輪轉的老人。

冷笑一聲，語氣冷漠：“別崖坡，別崖坡，果然真的應了這兩個字，當日一別，遂成海角天涯。”

“先生？”軒轅蒼轉過頭來，淡淡輕笑，“大同派你過來，是怕我會處置帝都鎮府使的那些官兵吧。”

齊風皓一楞，沒想到軒轅蒼話題一轉會說起這件事，他微微一笑，搖頭說道：“沒有，少主多心了。”

“呵呵，你可真不老實。”軒轅蒼笑道：“你一定是奉命來阻止我的，來了之後突然聽說帶領帝都鎮府使的人是念若，於是就沒了這份擔心，索性不再說了，以免得罪我，對吧？”

沒等齊風皓回答，軒轅蒼徑直說道：“帝都鎮府使，我的確存了殺他們之心，當初留他們在帝都，除了想讓他們和帝都的武裝力量對抗之外，也希望他們被人消滅不再留在世上礙眼。可是念若卻救了他們，並且萬裏迢迢的帶他們回來，哎，算他們命好吧。”

齊風皓聞言面色一喜，笑道：“少主胸懷寬廣，仁慈寬厚，能得少主領袖，是天宇之福。”

“少跟我來這套虛的，你明知我恨帝都鎮府使恨的牙根發癢，只是迫於無奈罷了，若是我將念若萬裏迢迢帶回來的兵馬連鍋端了，念若會操刀跟我拼命的。”

想起那個單薄瘦弱但卻頑固倔強的小姑娘，齊風皓不由得一笑，幹咳兩聲，緩緩說道：“這個，以公主的個性，很有可能。”

“可是，如此一來，就沒辦法跟地底下的天宇亡魂們交代了。”

這話的語氣極輕，好像一陣風一樣，可是齊風皓臉上的微笑卻頓時凍結，在這句平淡的話裏，他仿佛聽到了刻骨的痛恨，嗅到了濃烈的血腥之氣，齊風皓連忙說道：“少主，雖然當年帝都鎮府使有投敵之嫌，但是如今營中老兵大多已不在，而且……”

“投身到這樣一座軍營之中，本身就是對天宇的不忠！”

年輕的王者面容冷冽，語氣鏗鏘的說道：“當年燕淵鎮府使（即如今的帝都鎮府使）陣前倒戈，投靠晉寧，使得父親兵敗如山，雖然事後這些人大多死在大同行會的刺殺覆仇之中，但是在這樣一面臭名昭著的戰旗下，還有人願意應征入伍，本身就是對天宇血統的褻瀆，是對軒轅氏一脈的背叛。”

冷冽的風突然吹起，頭頂的鷹旗在黑夜裏獵獵翻飛，年輕的軒轅蒼面容冷然，聲音低沈，緩緩說道：“叛逆是最大的罪行，絕對不可饒恕！也許晉寧苛政如虎，也許他們是別無選擇，但是我必須讓天宇的百姓們知道，無論出於什麽樣的原因，背叛只有死路一條。無論出於什麽立場，什麽理由，也不會得到老天的寬恕！如果我今天寬恕帝都鎮府使，那麽明天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一百個一千個帝都鎮府使，那時候的天宇，必當重蹈當日之覆轍，再一次淪入血海之中。現在，既然他們能從那座死牢裏逃出來，就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回來之後，派他們去西北邊線戍邊吧，全部編入前鋒營去。”

齊風皓眉心緊鎖，西北邊線的前鋒營？那裏，是天宇對於死刑犯的另一種處斬方式，因為天宇人丁不旺，又常年受到犬戎人的襲擾，是以在天宇犯了大罪的罪犯都被編往敢死隊中和犬戎人對抗。沒有補給，沒有支援，甚至沒有武器裝備，死亡，在這種時候，似乎已經成了唯一的出路。

“小喬不會答應的。”

“她不會知道的。”男人斬釘截鐵的說道：“念若雖然表面堅強，實際卻是個內心善良的人，哪怕對敵人，也從不濫殺。這種事，還是不要讓她卷進來，想必，知情的人，也不會去打擾她。”

這句話，是說給他聽的。齊風皓無聲的嘆息，卻終於不再試圖挽回什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北堂玄走上前來，半弓著身子，平淡無奇的說：“殿下，該吃藥了。”

軒轅蒼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黑色的藥汁自唇角流了下來，男人用白絹拭去，語調低沈的說道：“北堂先生，不要總是想著百姓的擁護和想法，若論民望，十個晉寧皇朝也比不上一個大同行會。可是大同行會在西蒙大陸上游蕩幾百年，仍舊只是一個派系組織不是政權勢力。歸根到底，晉寧之所以能統治現在的這塊土地，靠的不是民意和選票，而是他們手中的刀。”

北堂玄聽之，沒有太多的表情，他自然是知曉這位天宇覆國新帝的心思，他從小被灌輸了覆仇的理念，換言之，他前面的二十一年的生活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而存在的，他只有一個理念——覆國。

呈現在她面前的是一張特別美艷絕倫的傾城容貌，“這，這是我？”

北堂玄也有些難以置信的看著她，印象中她的臉色常常有些蒼白，但此時淡淡的幾許紅暈仿佛一抹妖嬈桃色，落了嫵媚於冰肌玉骨，格外地動人。籠煙般的眉清秀，顧盼生姿的明眸被羽睫淺影遮擋，使她的容顏柔和而寧靜，那微抿的櫻唇線條淡薄隱約，夜色下如同藏了一個秘密，而唇角如玉的淺笑不經意誘惑，叫人一點點沈淪。

“我軒轅蒼的妹妹不比任何人差！”他轉身緩步走到案前，略一思索，瀟灑執筆落墨：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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