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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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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長歌調弦之時便已暗中思索,若論琴技,她雖然通曉但還稱不上頂尖,倘若與精通音律的高手鬥技,恐怕最終難占上風。但是有些她所熟悉的曲子,對於完顏朗逸來說卻必然意外,若要贏他,就只能靠一個“奇”字。思量間靜靜側首,她將指尖輕輕滑過細弦,舉手如蘭,撫上古琴一端。

江風拂簾,一室靜謐,她不再理會眾人,平靜無波的目光落在前方空處,徐徐擡起的右手順著此時心境,突然彈撥琴弦。

錚然一聲,清脆中略帶了些喑啞,在座每人心頭都似被什麽東西倏地劃過,不由心神微顫。

一聲方落,弦弦聲緊,質樸的古琴在纖細的手指之下,竟驟然生出金戈鐵馬的氣勢。

縱然身處江中畫舫,人人眼前卻隱見行營千裏,兵馬嘶鳴的戰場,大戰在即,風雲暗動,一顆心仿佛被這肅殺的音色緩緩提高,一弦一絲,吊到不能承受的極致。

正在暗處心驚,忽聽急弦突起,仿若銀瓶乍破,珠玉迸落,千軍萬馬橫掃大漠,風沙狂湧天地失色。

琴音搖曳之中,殺伐馳騁,驚心動魄;細弦波蕩之時,劍氣四溢,駭人聽聞。

一縷縷清絲冰弦之上似生萬千氣勢,轉而女子玉指翩翩,忽又弦輕音低,稍現即逝的幽咽糾纏其中,跌宕蕩漾。

完顏朗逸玉笛在手,卻始終沒有舉到唇邊,只是靜坐聽曲,仿佛早已隨著這七弦琴音到了浩瀚沙場,看風雲激蕩,兵鋒壓城。

待到蕭索的低音轉回,琴音順勢高起,大開大合,大有直拔雲霄之勢,不由得叫滿艙人聞聲色變。

鳳長歌星眸低垂,琴音越拔越高,指下陡然用力,卻聽砰的一聲悶響,古琴再承受不住這激蕩曲意,猛地長弦崩斷,曲消音散。

她白玉般的柔荑頓時被斷弦裂出一道傷口,鮮血瞬間湧出,滴在琴上,仿若濺開朵朵紅梅。

她起初卻無動於衷,只是凝眸看那張琴,認真的神情使人覺得她所有感情都傾註其中,專註得叫人不安。

半晌,一雙金邊皂靴停在了琴前。她沿著那抹晴藍的長衫向上看去,對上的是完顏朗逸清泉般的雙眼。鳳長歌楞了一下,他伸手遞過一方絲帕,見她不接,握起她的手,替她裹上傷口,動作輕柔,同時吩咐道:“來人,尋個去處安頓這幾位姑娘先住下,好生看待。將剩下眾人押入京畿司大牢,持我令牌封禁天舞醉坊,若有人敢反抗,一並拿下。”

齊風蘭大驚失色,不想一向以溫煦著稱的逸王行事如此毫不留情,頓時跪下求道:“殿下,且看在……看在沈大人分上……”

完顏朗逸淡淡一瞥:“本王自不會忘了沈臨風,讓他等著大理寺問罪吧。”說罷對身後哭求再不理會,只看住鳳長歌仰頭時略帶疑問的雙眸。

那清澈的眸中幽深的一抹顏色震撼著他,心中似是空卻了一方,說不出的滋味悄悄蔓延。

許久,他微笑著搖了搖頭,低聲道:“我輸了,即便能和上這曲子也和不上你曲中心境。”

一個溫婉纖弱的女子,究竟是什麽事情,竟使這一首琴曲之中飽含了如此的遼遠激昂,肅殺哀烈,更有那份揮之不去的淒涼,深深幾許。

鳳長歌凝視他俊雅面容,唇角緩緩向上挑起,露出苦澀的微笑,她輕輕起身:“多謝……”話未說完,突然一陣心悸,眼前一片天旋地轉,人便落向琴前。心力耗盡,如那斷弦崩裂,居然再也堅持不住。

完顏朗逸眼疾手快,及時將她扶住。看了看她的情形,眉頭微皺,一把將她輕盈的身子打橫抱起,邁向艙外。

鳳長歌一陣眩暈過後,勉力睜開眼睛,看到俯身註視自己的完顏朗逸,那溫柔神情脈脈無語,和以前的晉羽城如此相像,恍惚中時光回轉,相擁低語,輕柔沈醉。

她動了動手想去觸摸那依稀熟悉的眼睛,卻又疲憊地放棄,心力交瘁的感覺緩緩將人淹沒。

兩個時辰後,紫綃煙羅帳,羊脂白玉枕,鳳長歌自榻上撐坐起來,卻覺周身乏力,仍舊有些昏昏沈沈。

帳間懸著一雙鏤空雕銀熏香球,幽幽傳來安神的淡香,無怪睡了這麽久,她勉強扶著床榻下地,四下打量。

屋中並無繁覆裝飾,卻處處別致。長案上放著花梨筆架,幾方雪色箋紙,琉璃闊口的平盞盛以清水,其上浮著一葉碗蓮,素葉白瓣,幹凈裏透著些許貴氣,襯得一室清雅。明窗暖光,灑上玉竹方席,讓她想起將她安置此處的那個人,夏日炙熱的氣息中心底卻莫名生出黯然,她環視四周,目光落在墻上一幅畫卷之上。

畫中繪的是月夜與清湖,滿室明亮之中看去,微風緩緩入室,這畫似乎輕輕帶出一脈月華銀光,清涼舒雅。著眼處輕碧一色,用了寫意之筆淡墨勾形,揮灑描潤,攜月影風光於隨性之間,落於夜色深處,明暗鋪陳,幽遠淡去。微風翩影,波光朦朧,中鋒走筆飄逸,收鋒落筆處卻以幾點工筆細繪,夭夭碧枝,皎皎風荷,輕粉淡白,珠圓玉潤,娉婷搖曳於月夜碧波,纖毫畢現,玲瓏生姿。

遠看清輝飄灑,近處風情萬種,人於畫前,如在畫中,仿佛當真置身月色荷間,賞風邀月,無比雅致。

她在畫前立了半晌,心中微讚,卻見卷軸的盡處題著幾句詩,似乎描寫的正是畫中景致:煙色浮微月,月移引清風。風動送荷碧,碧水凝翠煙。

這詩首尾相接,以奇巧為游戲,但不仄不韻,也不甚上口,她念了一遍便蹙眉,但突然眼中一掠而過詫異神色。

詩下附著題語:辛酉年仲夏夜奉旨錄大哥、五弟、九弟、十一弟聯詩雅作於凝翠亭,以記七弟妙筆丹青。

落款處書有一字——逸。

她擡手撫摸最後那字,筆鋒峻拔,傲骨沈穩,於這幽美的月湖之間略顯鋒銳,似乎是冷硬了些,便如畫卷舒展之時,平江靜流忽起一峰,江流在此戛然而斷,激起浪濤拍岸,然山映水,水帶山,卻不能言說地別成一番風骨。

這字,這落款,觸手處幾乎可以清晰感覺到落筆的銳力,如帶刀削,令她不知不覺想起一人,她怔怔站在畫前,猶疑地揣摩著,沒有聽見有人進了室中。

“鳳姑娘醒了?”一個柔雅好聽的聲音突然傳入耳中,她一驚回頭。

說話的是個高挑纖裊的女子,看起來柔弱而溫婉,她婀娜移步來到身邊,含笑看她,一旁隨行的侍女道:“這是我們逸府中的逸王妃。”

鳳長歌斂衽以禮:“臣女鳳長歌……見過王妃。”

逸王妃轉頭對侍女道:“你先去吧,請醫侍立刻過來,就說鳳姑娘醒了。”

鳳長歌道:“不敢勞煩王妃,我自己略知醫理,一點小事並無大礙。”

逸王妃有些驚訝,道:“不想你非但彈得一手好琴,還通曉醫術,當真是蘭心蕙質,叫人見了便歡喜。不過還是看看放心,只是殿下將你交給我照顧,可不能馬虎。”

鳳長歌見她如此,也不好執意推辭,便道:“長歌對於琴曲醫術都是一知半解,讓王妃見笑了。”

逸王妃微微笑道:“你在楚堰江上一首琴曲讓咱們殿下甘拜下風,如今蒙哈城中都已傳為奇談了。他的玉笛還從未在別人面前落過第二,能得他稱讚的,又豈會是一知半解?”

鳳長歌想起昏睡前的一幕幕情景,仿佛又跌入了一場莫名其妙的鬧劇中,回身處劇情角色走馬燈似的轉,叫人應接不暇。

那刻手觸琴弦的感覺,似是要將這多日來壓抑的傷痛苦悶盡數付之一曲,揚破雲霄,利弦劃開手指飛血濺出時,心裏竟無比的暢快。她輕輕一握手,指尖一絲傷口扯出些隱約的疼痛。

鳳長歌暗自嘆息,往那畫中看去:“畫境意境,琴心人心。我那時急於求勝,琴音起落外露,失於尖銳悲憤,只怕殿下其實是不屑一和。”

逸王妃道:“我雖沒聽著曲子,但他既評了‘劍膽琴心’四個字,想必是不俗。”

她見鳳長歌正看著那畫,便又道:“這是殿下親筆所畫,畫的是這府中閑玉湖的荷花,你若覺得悶可以去那裏走走,這幾日荷花正吐苞,眼看著就快開了呢。”

鳳長歌回頭道:“畫和詩似乎並非出自一人手筆。”

逸王妃望著那詩笑道:“說起這詩,倒還是件樂事。這是那年入夏,府中荷花開得極好,殿下請了皇上和諸位王爺來閑玉湖賞花,大家高興多飲了幾杯,殿下借酒作了此畫。太子殿下他們那時在旁看著,隨口便聯了幾句,卻不知怎麽就讓皇上聽見了,立刻命人‘把這幾句歪詩題了畫上掛起來,讓他們幾個酒醒了自己看看’。在場就只純王一個沒醉的,便提了筆錄在畫上。過幾日他們再來府裏,一見這詩,十一王爺當時便將茶笑噴了,直問他們那晚多少佳句,怎麽單錄了這首七歪八扭的?純王瞅著他,給了兩個字,‘奉旨’。最後他們說什麽也不準將畫再掛在前廳,殿下又愛這畫,無奈只好挪到此處。這說起來,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閑玉湖的荷花年年開得好,倒也少再那麽熱鬧過。”

鳳長歌將詩再念,莞爾一笑,道:“原來這是純王的字,我還以為這個‘純’字是題詩人的名字呢。”

逸王妃道:“你有所不知,當今完顏氏皇族,純王排行第四,行‘天’字輩,單名一個‘純’字。”

鳳長歌眼中波光一揚,“完顏朗純”三個字險些脫口而出,只覺心跳陡快,不由擡手撫上胸口。

逸王妃見狀問道:“你可是還覺得不舒服?那就快讓太醫看看。”

此時恰好侍女雲繁也請了醫侍過來,上前對逸王妃行了禮,便請鳳長歌坐了診脈。鳳長歌此時已覺恢覆了許多,那醫侍替她細細把脈,取來紙筆開下藥方。翡兒覆又端來一盞湯藥,卻是之前便已熬制好的。逸王妃看鳳長歌喝了藥,覆又接了藥方看過,柔聲吩咐道:“雲繁,你遣人跟去配藥,別馬虎了。”

“是。”雲繁答應著帶了醫侍出去,方走幾步,外面傳來問安的聲音,似是有人低聲問了句什麽,便聽那醫侍回道:“那位姑娘心脈血弱,虧損不足,近日怕是受了些顛簸勞累,更兼心氣郁結,所以才昏睡了這麽久。不過她現下已然醒了,之後按臣的方子服藥調理,過幾日便無大礙了。”

一個溫玉般的聲音道:“知道了,你將藥仔細配好,明日再來。”

隨著說話腳步愈近,逸王妃起身迎了過去:“殿下回來了。”

庭風溫暖,帶過廊前幾朵花葉,完顏朗逸越簾而入,唇邊一抹淡淡微笑,倜儻風雅令人心曠神怡。許是陽光太耀眼,刺得鳳長歌微微側首,恰好避開他看來的目光。

“鳳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完顏朗逸溫和的聲音叫人心中一滯,心頭頓時又想起那個人,鳳長歌退了一步,低頭施禮,“臣女多謝殿下搭救之恩。”

完顏朗逸道:“舉手之勞,何必言謝?何況‘天子腳下,皇城之中,有人目無王法,為非作歹’,我這‘上承天恩,下擁黎民’的皇子,怎也不能袖手旁觀吧。”他語中略帶笑謔,卻並不叫人覺得局促,適然如話閑常。

鳳長歌不想他竟將自己在船上的話原本說來,只好道:“此事於殿下是舉手之勞,於我們這些女子卻是大恩,該謝的還是要謝。”她擡頭,卻發現逸王妃不知何時已帶著侍女離開,屋中只剩了他們兩人,氣氛對於鳳長歌而言不免有些尷尬。

完顏朗逸卻道:“這案子本王既然管了,長門幫和天舞醉坊的人就一個也走不了,如今已大多羈押在獄,過幾日等你精神好些,便帶你去指認一下,問一問案情,屆時也好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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