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無法挽回

關燈
“我會是天宇國最後的一把利刃,筆直的插入晉寧國的中心!”

“將軍,事情已經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了,您也知道,天龍帝派了許多暗衛來調查天宇遺孤的事情,他一直在尋找大皇子殿下,我們的形勢已經不容樂觀,在這個緊要關頭,我們不能再冒險了!”

“我這不是在冒險,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逝去的夫君的使命。”

黑龍看著羅奶娘,搖了搖頭,實在不能理解,“您這是又何必呢?”

“斬草不除根,必將為害己身。”羅奶娘冷然道,“黑龍,這是十多年前你率軍追殺晉寧軍隊時,對我說過的話。”羅奶娘毅然決然的神情讓人覺得這次的行動,她是必然會參與了。

“我會讓我們的主子走上她原本就應該走上的路,而不是一輩子碌碌無為,不然這都羞愧於她的血脈!”

長長的裙裾拖過飛龍舞鳳的雕欄玉墀,在日光的光影裏轉入那幽黯的宮室深處。暗影深處,有人微帶急切的立起身來。

羅奶娘站定,微微揚起臉,露出一抹沈靜而哀傷的笑容。

天龍帝轉過身來,那樣的笑容,看在天龍帝的眼裏,仿若看見峭壁上一朵花悄然開放,於剛硬的背景裏開出令人心動的柔軟來。

他開始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女人,羅奶娘莞爾一笑,“陛下,真是多年不見了。”

一個時辰後。

皇城西側,靠近冷宮的地方,有一處禁地,向來有重兵看守,不許人進入,只有少部分皇家高層才知道,那裏有座地牢,是屬於長英衛的密牢,戒備森嚴天下第一,在那裏關押著的,向來都是涉及皇族和大逆罪的重案要犯。

密牢空置十餘年,今日終於有了新客人。

天龍帝想了想,憶起了十二年前的如南之戰,他和眼前這個人見的第一面,感嘆道:“是啊,這麽多年了,韻娘,真是別來無恙。”天龍帝將那雙有些蒼白的手仔仔細細撫摸了個遍,手並不細致柔軟,有些薄繭,他知道,這些繭,有二十年前持劍練武生出的,也有這十年辛苦勞作導致的。

“告訴朕吧,其實當年天宇宮中還留了一個皇子是吧?那個皇子是誰?”天龍帝慢慢靠近羅奶娘,可是他急匆匆的語氣卻暴露了他的野心,羅奶娘含著一口老血,良久她慢慢起身,起身時,天龍帝隱約覺得似乎聽見她骨骼發出的格格聲響。她慢慢走到第一個托盤前,端起了那杯酒。她久久的端著那酒,似乎是端得實在太久,手指漸漸的有些顫抖,遠處一點灰色的微光照過來,那無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蕩漾著。羅奶娘慢慢擡起手。

半刻鐘之後,一切歸於寂靜。第二個托盤輕輕放在了她面前。

“夫人,請將衣服換好。”長英衛低低道。

羅奶娘面無表情,油燈下,她紅潤的臉色只剩下月色般的慘白,不知道哪裏盤旋起了一陣風,在四壁深黑的鐵壁裏低聲嗚咽。

“臣女鳳長歌到!”

“阿若……”羅奶娘堅持笑著,朝門口的鳳長歌呼喚著,這是她的長歌啊,她默默扶持的天宇公主啊!

這母女二人的神情和動作,看得天龍帝心中一熱,趕忙上前一步,接住了羅奶娘遞過來的鳳長歌的手。

他將鳳長歌的手接在掌心,一觸即放,隨即沈聲道:“長歌,你母親於國有功,那許多年朕虧負於她,如今朕補償在你身上,從今後,朕將你放出宮去,卻也將你當女兒看待……你……放心……”

鳳長歌眼淚,無聲流了滿臉。“臣女謝恩!”她重重跪伏在天龍帝腳下。

手指摳在金磚縫裏,無聲無息用力,再無聲無息裂開,鮮血緩緩浸潤而出,流進接縫,那裏有一片暗色的痕跡,是不久前羅奶娘流出的血。

她在那樣裂心的痛裏,無限孺慕的仰頭看著天龍帝,直如看著自己的父親。

天龍帝想著這孩子身世堪憐,從此後就是徹頭徹尾的孤兒,心中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鳳長歌卻已跪在地上轉了個身,轉向看著這一切,唇角微微彎起的羅奶娘。

“阿若……好好活著……”這是羅奶娘最後的言語,當鳳長歌回過神來的時候羅奶娘已經斷了氣,一個活生生的人再一次死在她鳳長歌的面前,而且死不瞑目,鳳長歌用她顫抖的手指慢慢的一點點蓋上羅奶娘的眼眶。

當晉羽城趕過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他又一次無能為力了,羅奶娘是自己撞上的刀口,沒有任何人逼她,就是這樣加速了鳳長歌和晉羽城之間關系的瓦裂,天龍帝再也沒有留下鳳長歌的必要了,鳳長歌已經被允許出宮了,她的身份被另外一個宮女頂替,這些事情都是交由長英衛做的,一塵不染,一夜之間沒有任何人察覺得到。鳳若思依舊懷著孕,她根本想不到,她最最討厭的鳳長歌曾經做過她的女官,她們曾經在晉寧的皇宮中再次相逢,這一切都被掩作了秘密,無人知曉,唯有天龍帝和鳳長歌二人知曉。

宮外。晉羽城引領著一身黑色披風站在波光粼粼的昌水邊,看著夕陽漸漸將自己燒盡,看著細碎的水光漸漸歸於黑暗,良久,慢慢的笑了下。

他輕輕從袖子裏,取出了一樣東西,方方正正,觸手細膩,不用去看,也可以感覺到上面天然生成的美麗花紋。這世間天生美麗的東西,多半是帶有危險的。如今他可算是明白得透徹了。是他將這一切都看得太淺了,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的錯過,他的錯,他的錯……

風行水上,將衣袖吹得鼓蕩,風裏有什麽聲音在瑟瑟低吟,卻不知道是那永在路中的雪絨漫天的蘆葦蕩在吟唱,還是夜色下安瀾峪的海,潮起潮落生滅不休。誰在聽蘆葦唱歌,誰在聽海潮賦詩,誰在聽此刻,夜風鼓蕩下的昌水河。

“噗通。”很久很久之後,水面上一聲輕響,隨即歸於寂滅。

這裏的夜晚,深涼。

“我們的隊伍為什麽不趁夜過河?”回到宿營地,趙婧柔皺著眉頭問晉羽城。

“你知道為什麽不能。”晉羽城在他身側坐下,“對岸雖然現在不是和哥部地盤,但是十五部現在內部紛亂,誰知道對岸的貔貅部不會有異心?現在起事,太危險。”

他端起一杯羊奶,還沒端近,就皺起了眉。

“羽城,不想喝就不要勉強自己。”趙婧柔按住她的手。

晉羽城不動,眼光下垂,在那按住自己手腕上略一停,趙婧柔仍舊關心的註視著晉羽城,似乎此刻她最關心他的安危了,但隨後在晉羽城目光的逼視下,她立即訕訕收回了手。

轉開目光,晉羽城若無其事的笑笑,道:“世上事,不能總因為自己不喜歡便不去做。”就想靠近她,這是一個連奢侈都不能做到的事情,他仰頭,將羊奶一口飲盡,接過趙婧柔遞來的帕子拭拭唇,對他坦然一笑。她轉開目光,不想讓自己眼底的心疼被她看見。這件事情之後,晉羽城再一次的變了。變的不是平日的性格,他依舊溫和婉轉,依舊笑意盈盈,然而只有時時相伴於他身側的人們才知道,他溫和婉轉的笑意背後,是永凍的寂寥荒涼。

如果說以前,他溫柔表相下的冷與辣,還有著灼熱的人間氣象,此刻的溫柔背後,就只剩下了一望無涯的空寂。

他自悔著自己的不夠聰慧不夠狠,所以再不允許自己放縱和遷就。然而當趙婧柔擡頭看晉羽城她淡定無波的眼眸,心便重重的沈了下去。

那是將一顆心束之高閣的,晉羽城。

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離她更近,他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離他更遠。

但是,他和她卻是無法言喻的彬彬有禮,他們之間何時有了這樣的距離?趙婧柔不明白。

“早點休息吧,宸王殿下。”油燈慘慘,照耀著深青的鐵壁,鳳長歌盤膝坐在地上,閉目一言不發。此刻卻突然來了這麽一句話,宸王,那個叫晉羽城的男人,真的傷遍了她的心。

門簾一掀,北堂玄兩肩擔金猴一懷抱嬰兒的進來,他永遠都是這麽的固執堅持——養孩子養猴子也不例外。

“這孩子是誰的?”

“柔軻前不久在門口撿的。你看,他多可愛。”

鳳長歌很奇怪在她無心顧及他的時候,孩子怎麽沒給他養死,還白白胖胖,就愛他的懷抱,別人都不太親近。

也是,孩子總是親近和自己朝夕相處,連睡覺都在一起的人,不管那是奶媽,還是奶爸。

“這孩子該起個名字了。”她接過孩子,兩只筆猴跳到她手指上,一根根的啃她手指。

當初那鎖片上有孩子生辰,如今也快一歲了,該有個正式名字。

“我知道。”北堂玄說。

北堂玄說完那句話,就自顧自的拿出奶瓶給小孩子餵奶,左手穩穩的兜著,右手不疾不徐的餵著,手指間還拈一小塊棉布,隨時將溢出的奶汁擦去,動作賢淑姿態流暢,和一開始的奶汁潑得娃娃一臉一身都是,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兩只筆猴站在小孩子的肚子上,踮著腳尖,虔誠的托著奶瓶。

油燈光芒射過來,隱隱透過北堂玄的面紗,照出那男子絕世精美輪廓,照見他微垂的濃長睫毛和隱約的安寧靜謐神態,這一刻他依舊是玉雕,卻鮮活溫潤,由內而外,散發光華。

鳳長歌靜靜看著這滑稽而溫馨一幕,眼底淺淺透出一絲暖意。

她於世人身上看見無數薄涼,卻總能從眼前這人身上看見最純凈和最美好。

“孩子,就叫光芒吧!”無聲無息,她竟然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而眼角,有一滴晶瑩的淚水,無聲無息迸出。

光芒,也許是逆光,也許是你在發光。於她而已,是多麽的珍貴,她這般的傻,如今她除了這條路,還能走上哪一條路呢?

“有些東西我勢在必得,而如今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再容不得我退後,有時候為上位者也身不由己,就算他想退後,他的部屬他的跟隨者也不會允許,你……可明白?”

話聲言猶在耳,那次太子奪嫡之後兩人在禦書房之外回廊裏的對話,至此日方才明白其中深意。

可惜,明白得也太遲。那麽便先退一步,海闊天空吧。

“也許……從現在開始,就得累了。”鳳長歌皺著眉,微微嘆息一聲,

北堂玄並沒有思考,回答得很快,“不要。”

“為什麽?”

北堂玄餵完奶,小心翼翼將光芒捧過去,交在她的懷裏。“你會傷心。”

他的目光落在鳳長歌臉上,腦海中忽然掠過帝都那第一場雪,那天松山腳下堆起兩座墳塋,她跪在深雪裏,用手,一點一點抹平墳頭碎土。

她沒有哭,一直很安靜。

他那樣看著飛雪中她長跪的背影,卻覺得那飛舞雪花的鐵灰色蒼穹,突然沈重而壓抑,旋轉著壓下來,沈沈的壓在心上。

那天他問她,是什麽這麽沈重,不讓人安然呼吸。她說,傷心。傷心。原來那就叫傷心。

對面,鳳長歌怔怔的看著他,他湊過去,坐得更近一點,牽過了她的手指。

鳳長歌震驚的看著他——以前他也拎過她拽過她,都是在危急關頭為了救她,在平日無故這樣主動接觸她,這似乎還是第一次。他牽了她的手指,去觸光芒粉嫩的臉頰。“你摸摸。”他說,“舒服。”

“是,很舒服。”此刻她就想變成光芒,可以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就這樣吃吃喝喝過了這輩子,但是她也清楚,這不可能,不可能……

“這是你的養女。”他堅決的道,“你的。”

鳳長歌點點頭,“好好好,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北堂玄答:“我的就是你的。”

她閉著眼睛,不說話,不動。良久之後,卻有細細的水光,從眼角緩緩流下。

“北堂玄,告訴我,我的兄長到底是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