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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光芒初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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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從廊上垂掛的深紅帳幕裏透進來,澆得那顏色如血,雨幕後紅衣浴血的鳳雲雪旋轉著,悲呼著,漸漸軟倒下去。

鳳雲雪的身子飄落在臺階上,黑發垂落廊下雨地,在汪了水面的地面裏迤邐如蛇。

“救命啊!”鳳雲雪歇斯底裏地撕喊著,面目猙獰的,她的手掙紮著在努力地向前伸,似是想要夠著某個脫離噩夢的希望。

然而已永遠夠不著。

夜未央,風雷如怒。

遠處屋檐上,一人衣衫飄舞,經雨而不濕,負手微笑看著下方動靜。他身後,一名黑衣人垂首於三步外侍立。

“等會你去鳳雲雪那裏做點手腳。”晉羽城吩咐黑衣人,“莫家在帝都,和將軍唐家是世仇,也是政敵……你知道該怎麽做了吧?”黑衣人無聲俯首,身形一閃已經消失在原地。晉羽城笑笑,再次看向下方,他的語聲在傾盆暴雨裏凝而不散,語氣悠悠,“畫起叉來幹脆利落,這女人……真是記仇啊!”

躲在一處隱秘的墻角,匆匆收拾了下身上的血跡,鳳長歌拍拍身旁的北堂玄的肩頭,笑道,“謝了!”

北堂玄忽然嫌棄的一讓,那紗笠之下烏溜溜的黑眼珠裏滿是鄙視,大有“你爪子很臟不要汙了我的肩頭”之意。

鳳長歌“嘿嘿”一笑,心裏卻在腹誹,小玄玄,真是傲嬌。

電光裏,躺著昏迷的鳳雲雪的室內驟然大亮,森白色彩裏隱約有更亮的冷電一抹,隨即,鮮紅濺起。這是個註定不平靜的暴雨之夜。

莫聖胥剛睡下沒多久,就被匆匆叫起,當他趕來看見鳳雲雪的情況,臉色難看得難以形容。

昏迷不醒的鳳雲雪,臉上的傷痕只在這轉瞬之間,已經爛得見了骨頭,鮮血和白骨交織成淒厲的容顏,昔日的絕世容光,怕是玉皇大帝來治,也註定永生不能再見。

莫聖胥怔在當地,已經不知如何是好,他卻自然明白,鳳雲雪的出身,他也招惹不起,如今出了這事,他要如何向鳳雲雪背後的勢力交代?

他已經將她的仆人婢女都審問了個遍,但這些人都咬定自己只看見一個黑影竄出主子房門,其餘什麽都不知道。

這一場來得突然的大雨,掩蓋了太多痕跡。

莫聖胥臉上的皺紋,一夜間深了許多,他仰首緩緩向天,在心中喟嘆。

“莫非,天要亡我莫家?”

目光掠過客房黑沈沈的房舍,莫聖胥心中突然掠過一個念頭,“中書令一來,就出了這等事,會不會……”

轉眼便否定了自己的懷疑,中書令很少出門,和他們高陽侯家也向來交好,根本沒有殺人動機,何況看過鳳雲雪傷勢的大夫已經認出來了,鳳雲雪右手小指被削去半截,那傷痕偏斜,自下而上反撩而起,正是裴家政敵死仇雲家的“驚風劍法”的起手式會造成的傷痕,看來應該是雲家派人上山暗傷鳳雲雪。

莫聖胥皺著眉,想雲家實在下手狠毒,這事要好好和鳳家說清楚。

“今夜所有人都不要睡了,全部給我出去找人,我已經啟動了各個關隘的機關大陣,雨這麽大,兇手不可能趕到山下,你們一定給我把人堵在山上!”

仆人們轟然應命,莫聖胥看著前方未歇的雨勢,森然道,“記住,此事關系我玄元劍派存亡絕續,人,一定要捉到,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一道黑色身影,如離弦之箭,穿透茫茫雨幕,因為速度過快,以至於經過的地方,竟像留下淡淡的殘影。

人影直奔後山,玄元劍派依山而建,山莊之後,是防守相對最為薄弱的地方。

從另一面脫出玄元山的範圍。

她腳程極快,奔行中按在腰畔劍鞘的手指下,微微透出淡碧色劍氣。

碧色劍光,破九霄功法第四層的獨屬色彩,破一切陰勁綿柔內力。

晉羽城一番內力相助,不僅幫孟扶搖恢覆了原本的功法層次,甚至幫她沖破了一直停滯不前的第三層關隘,進入了第四層境界。

這使她的剛才的出手速度快上一倍,才能在鳳雲雪已有警覺的情形下,猶自能給她臉上劃上一對漂亮的叉。

可惜鳳雲雪勢如瘋虎想和她拼命,鳳長歌不想和她同歸於盡,只好沾手既走,即使知道也許會留下後患,也顧不得了。

前方,淡黑色的山峰在望,山上叢生的樹木雜草被雨水沖得東倒西歪,看起來沒有人經過的痕跡。

鳳長歌輕輕吐一口氣,露出釋然的笑意。

她邁步上前去。

“鏗。”

腳下突有異感,像是踢到了一顆小石子的感覺。

鳳長歌卻絕不會覺得這真的是顆石子,立刻抽身暴退!

那些低伏的草葉卻突然如蛇般昂身而起,仔細一看卻是叢木之後覆起了一面巨網,將草木連泥拔起,滿天裏都是颯颯之聲,那些隱藏在亂草樹枝之後慘青色的光芒,自網眼裏爆射而出,鋪天蓋地的向鳳長歌襲來!

“糟了,這裏居然也有關卡!”鳳長歌暗罵林老狐貍動作快速,更詫異自己以前為什麽就沒發覺這裏也不是缺口。

巨網翻飛,籠罩範圍足有十丈,孟扶搖借來的內力已開始消散,以她現在的體力,便是大羅金仙也無法在剎那間逃脫,眼看黑色巨網如霾罩落,網上倒鉤光芒烏青閃爍,鳳長歌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餵,睡著了?”

低而優雅的聲音,帶著笑意響在耳側,鳳長歌驚喜的睜開眼。

前方,晉羽城整潔尊貴優雅得像是剛剛步入殿堂,暴雨襲身而衣衫不濕,遙遙立於一片油綠之中,山崖背後立即像突然升起一輪新的明月。

他站得那麽遠,神態還那般不急不忙,按說此時便是想救鳳長歌也已來不及,然而鳳長歌一見他便覺得沒來由的安心,似乎眼前這生死一刻的潑天大難也不再值得驚恐,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

鳳長歌笑意還沒來得及展開,就見剛才還靜若處子的晉羽城亦對她一笑。

笑意未散,他突然動了。

這一動便動若雷霆,仿佛玉山之摧積雪之崩,一片燦亮的奔卷平鋪過來,將夜色風雨都攪動得壯闊淩厲,地面草葉被這無與倫比的疾行勁氣帶動,俱都呼啦啦連根拔起,直立成墻,滿目疊翠的向著巨網罩落的方向飛來。

晉羽城的身子幾乎是貼地飛行,瞬間閃到孟扶搖身前,手一伸便放倒了鳳長歌,一手攬住她的身子繼續貼地前飛,另一手衣袖一卷,宏大激蕩的勁風將那“草墻”打散,夾雜了他真氣的長草樹枝宛如無數飛鏢小箭,呼嘯旋轉著迎向巨網,只聽細微的撞擊之聲不絕,轉眼間巨網便被那些有如利刃的草葉給割得支離破碎,不成形狀。

最後一點帶著幽光的巨網落下時,恰恰落在了晉羽城的靴跟處,在他身後,瞬間被雨無聲的打入泥土。

微笑著,晉羽城點塵不驚的撐起雙臂,看著自己身下的女人。

“看見我,感覺如何?”

感覺如何?

鳳長歌眨眨眼,望向上方。

居高臨下的晉羽城,帶著笑意的眸光深邃幽黑,神光離合,醉人如酒。

一陣淡而奇異的香氣彌散,即使是這不絕的暴雨也無法沖淡。

雙目對視,一時俱無話,元昭詡不再戲謔,鳳長歌也忘記反唇相譏,此刻,危機初解,大雨未休,籠罩在晉羽城獨有的氣息中,她忘記言語,也不知如何言語。

她只是看著他,心底有暖流湧起,因一夜淋雨攻殺而冰涼的身體,似乎突然也有了幾分熱度。

只是那相視的一剎。

心底有根細細的絲弦,這許多年因為風霜磨折人心冷漠早已生銹的弦,因為那人的背棄欲待斷裂的弦,突然於這目光交接之時,於這喧囂的風雨和相擁的沈靜之中,被輕輕撥響、微微接續,發出細微卻驚心動魄的顫音。

仿佛,於無聲處聽驚雷。

鳳長歌顫了顫。

她的手指,突然摳緊了潮濕的地面,那些生著尖刺的不知名的草戳進手指,潔白的指端立時滾出大而圓的血珠,瞬間被雨沖去,浸入黧黑的泥土。

鳳長歌吸氣,指端的刺痛令她眸光瞬間清明,她下意識的縮了縮,這個動作剛做了一半,一直凝視著她的晉羽城突然掉開眸光,伸手一抄將她抄起,一折身已經飛了出去。

鳳長歌愕然在他懷裏轉首,晉羽城已經笑道,“你想在這裏對我獻身麽?可我怕著涼。”

他語氣裏笑意輕松,鳳長歌的角度看不見他的神情,見他沒有異樣,倒也心安,只是不知為何,聽著他漫不在意的語氣,突又生起淡淡惆悵。

前方五丈開外突然出現無數黑色人影,在雨中持弓搭箭嚴陣以待,當先一人遠遠看見人影,立即空弦急彈,彈出嗡聲悠長若吟,在一道明若煙火的閃電中拔地而起,隨即,一叢草木突然齊齊倒伏,現出一方空地,空地後是十餘株樹,上半截蔭翠如故,下半截卻被剝去,露出白慘慘的樹身。

看那樹木的排列方式,鳳長歌立時想起死老道士提到過的五行白木大陣,正想叫晉羽城小心,卻見他停也不停,單足一點,直直對著那陣心飄了過去。

晉羽城輕功之高,為鳳長歌生平僅見,抱著一個人依然足不點地,輕若無物,快得連鳳長歌阻止都不能,轉眼便到了陣眼。

門內一點紫影淡淡,沈在模糊的黑暗裏。

看見那紫影,男子眼底的陰鷙之色立即散去,轉頭時已經恢覆了平靜無謂的神情,語氣也帶了幾分尊重和刻意的親切,“齊風公子,抱歉驚擾了你。”

“莫侯爺不必客氣,”紫衣人自黑暗中走出,出神的看著窗外激飛的樹葉,眼底有思索的神情,“我本來也沒睡。”

他轉目望向桌面,有點猶豫,齊尋意立即道,“這些茶具我都沒動過,你盡管取用。”

抱歉的笑笑,紫衣人這才取用茶具給自己倒了杯茶,他的動作輕巧穩定,手掌潔凈修長,室內沒點燈,月色的光影裏他側面柔和,眸色和唇色都略淡一些,令人想起初春新綻的淺櫻。

他輕輕用茶水潤了潤唇,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那些落入泥土的樹葉,輕聲道,“這些葉子……本來不該現在落的……”

莫揚山意不以為然的看了窗外一眼,極其輕微的皺了皺眉,隨即笑道,“齊風公子醫者父母心,連草木尚且憐憫,尋意十分敬仰。”

“叫我齊風皓就好。”齊風皓淡淡的笑,放下茶盞,“我生來喜愛花草,見花草不應時而落,不免有點傷情,倒叫莫侯爺見笑了。”

“你也叫我揚山就好。”莫揚山曠朗的大笑,“名字取了,就是給人叫的,何必公子殿下的這麽麻煩呢。”他笑容豪爽,目光卻不住閃動,齊風皓別開眼光,淺淺一笑不語。

莫揚山盯著他的眼睛,緩緩道,“剛才那一幕,你想必也看見了。”

齊風皓神情沒什麽變化,只微微頷首。

“賊人膽大包天,竟害我妻兒!不過你說這是誰派來的呢?看那身法,倒像……”莫揚山欲言又止,目光灼灼。

齊風皓沈默半晌,展顏一笑,“莫侯爺號稱才識天下第一,學究天人,這惡客一番動作,在侯爺心裏,一定早已洞明在心,可惜風皓愚笨,看不出什麽來,不然也好替殿下解憂分勞。”

莫揚山目光一沈,隨即微笑揮手,“齊風公子太謙虛了,其實我也不敢拿這些煩雜俗事來煩擾公子,公子還是早些休息,舍妻的傷,還得拜托公子呢。”

“夫人的傷勢不輕,尤其傷口中還有蝕骨散令傷口加深,要想治愈容易,完全恢覆容貌卻很難。”齊風皓目光中露出淡淡遺憾,“不過我會盡力而為。”

“拜托公子了。”莫揚山淺淺一躬。

齊風皓無聲還禮,飄然而去。

他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邊門之內,莫揚山臉上的瀟灑雍容之態立刻消失了幹凈,他盯著齊風皓消失的方向,目光陰沈,半晌狠狠對地面一啐,低罵:“混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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