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的荒山。

綿延數山的軍營裏點點閃著些篝火，不時有將士匆忙出入帥帳。遠離帥帳的火堆旁席地坐著些士兵，刀劍碰擊聲中，火上烤著的剛獵來的野味眼見已冒了油。

外面正鬧嚷著，營前忽見快馬疾馳，一名威虎騎兵飛身下馬，直奔帥帳。

帥帳內仍是燈火未熄，諸將皆在帳中。天朝領軍的唐橫益面上雖看不出十分焦慮，但手指頻頻敲擊長案的聲音卻讓這帳中始終帶著點兒不安。

大軍初入梁州，熟知道路的平虜中郎將突然不見了蹤影。漠北動輒荒漠成片，飛沙連天，地形極其覆雜，非熟知之人難尋去路，如今十八萬人行軍數日，卻遲遲不能按原定計劃與宸王殿下所率中軍會合，人人心中都十分擔憂。

“啟稟李將軍，”忽有將士入帳來報，“有中軍的消息了！”

“什麽？”李顯德猛地擡頭，“說！”“玄甲軍日前與北梁突加王在纖延山交戰，突加王兵敗退出代郡一帶，損傷萬餘人！”

李顯德自案前站起：“我軍如何？”

“傷亡不詳，我們遇上前鋒探報，只知道申屠將軍與賀蘭將軍已率軍前來會合。”

後日初曉，朝陽剛在荒漠天際映出霞光，威虎軍已達營前。

怒馬如龍馳入營中，天光泛金，似在玄衣玄袍上鑲出浮動的光芒，耀目之處帶著金戈鐵馬的寒氣。夜天淩翻身下馬，大步走向帥帳，身後數人相隨。

李顯德已同諸將迎出，晉羽城對他微一頷首，步入帥帳，戰袍一揚坐入主位，目光冷清掃過帳中。

自李顯德之下，諸將皆垂首避過，似是不敢與之對視，一同撫劍行禮：“見過殿下！”

帳中一陣沈冷，唐橫益在晉羽城身旁微挑了挑眉，方聽晉羽城淡淡開口：“本路大軍延遲數日未到，究竟是何緣故？”

因他是主帥，唐橫益退在一旁，與十一並列而立，答道：“大軍迷失方向，滯留此處，是我領軍不慎。”

晉羽城往他那處看了一眼：“迷路？”眸色一沈，聲音轉冷，“邱志山何在？”

“平虜中郎將遲戍投敵，已失蹤多日。”李顯德道。

晉羽城聞言詫異，唐橫益更是一驚：“邱志山投敵，這怎麽可能？”他自天龍三年起便跟隨宸王南征北戰，因對梁州地形了如指掌屢建功績，乃是極得宸王殿下信任的一員大將，隨軍十餘年的人，豈會有投敵之舉？

晉羽城目光和唐橫益微微一觸，眼中驚訝尚未成形，便被深墨般的眸色吞噬，沈聲道：“此話有何根據？”

李顯德冷哼道：“三日前大軍安營北地，第二日拔營行軍遲戍不見了蹤影，後經人奏稟我方知道，他竟早有效力北梁射護可汗之意，此去其心可昭。聽說這遲戍原本便是塞外人氏，不知四哥是否知情？”

晉羽城面無波瀾，問道：“是何人奏稟遲戍有不軌之心？”

一名軍將上前一步：“末將景先本，行軍以來一直和遲戍共處一帳，遲戍曾經游說末將與之一同叛投西突厥！”

晉羽城淡淡掃了他一眼：“遲戍曾同你提起叛投北梁之事？”

“正是！”

“何時？”

“初入梁州之時，已有多日。”

“所以你早便知道他要投敵？”

“是！”

晉羽城唇角現出一絲淡冷的鋒芒：“你知情不報，令遲戍順利離開營中，而致大軍困於此處延誤戰機，如此該當何罪！”

景先本猛地一怔，擡起頭來看向幾位將領。

李顯德神色陰沈，唐橫益面帶懶散謔笑，晉羽城面無情緒，琥珀色眸子中冷鋒如刀，洞人肺腑。他渾身一震，急忙垂首。

“李將軍，此事依軍法當如何處置？”

李顯德看向俯首在地的景先本，沈聲道：“叛國者誅九族，隱瞞、藏匿、知而不報者，當以同罪論處，但可依情不涉親族。”他說得極慢，一字一句無比清楚。

“景先本，你可聽明白了？”晉羽城緩緩道。

景先本扶在佩劍上的手青筋凸起，面上有一瞬間的猶豫，但片刻後，他俯身拜下：“末將明白，還請殿下寬赦末將親人，末將……不勝感激！”話落之時猛然拔劍，橫往頸中一抹，帳中血濺三尺。

眾將不料有此一變，皆是震驚，十一已邁出一步欲要阻攔，但仍是遲了。

晉羽城目視景先本自刎的場面，眼底深處一瞬的驚濤駭浪，到了邊緣也只見無底幽黑，只是眉心不留痕跡地一緊，漠然道：“眾將聽令，回營整頓各部，即刻快襲烏陽山！”

眾將領命而去，立即有人進帳收拾了景先本的屍體。

“這仗打的，繞了幾日到處都是飛沙荒漠！”一個軍士猛敲地面，禁不住罵道，“看得人眼都花了！”

“如今這仗是越發不好打了，野蠻的北梁人，上了戰場，猛的跟頭獅子似的！我們兄弟不知道死了多少個！”

“誰說不是呢？唉，那邱志山聽說投敵了！”

“是嗎？你沒聽錯吧！”

“什麽啊，大家都這麽說，說這邱志山臨陣投敵！”

你一言我一語，士兵們一邊嚷嚷著，一邊議論：“咱們這邊倒好說，宸王的虎威軍在前面可成了孤軍，若不撤軍，弄不好一個也回不來。”

“撤軍？按說此時早該遇著北梁人了，說不定早在什麽地方幹上了！”

話說至此，營火一暗，不知是誰嘆了聲：“唉……常勝不敗，這次懸嘍！”

“這邱志山還是宸王殿下帳下的得力大將，誰知竟幹出投敵的事。”

“呸！你看他那文文弱弱的樣子像哪門子將軍？”

“放屁！”暗處突然有人喝罵一聲，粗大的嗓門喝道，“誰說邱志山投敵了！”

眾士兵紛紛回頭，有一個男一人叫道：“邱志山趁黑逃了，你不知道嗎？若不是投了敵，又是什麽？”

冼奇往營火前一靠，道：“你們知道什麽？老子和邱志山一同跟著宸王殿下打過仗，那家夥一開始文文弱弱的叫人看著不爽，但這漠北可是沒人比他更熟。天龍三年大破天宇國，說起來還有他三分功勞，宸王派他來帶路，他敢背叛宸王，我就不信！”

在這兒的大多是年輕士兵，冼奇此話一出，許多人便問道：“冼老哥參加過十年那場大戰，跟的是宸王的大軍？”

冼奇將嘴中骨頭往地上一啐：“當然，老子那年隨十五歲的宸王一直打進盛安，生生滅了天宇國的王庭！”

士兵中立刻有人喊道：“冼老哥何不給咱們說說當時的情形？讓兄弟們也長長見識。”

那冼奇聞言，隔著荒漠遙望出去，似乎看到了多年前攻城略地的一夜，那目光被火映得明亮：“天龍三年的那場仗，那是咱從軍來打得最痛快的一仗！咱們兄弟跟著宸王趁夜奔襲三千裏，萬餘人自支連山神不知鬼不覺抄斷天宇大軍，直逼都城盛安，城裏號稱十萬守軍楞是沒防住。那天宇哀帝棄城北逃，宸王親領虎威軍將他截個正著。老子沒見著他獻劍投降的場面，著實可惜……”

“冼奇不是跟隨宸王嗎？怎就沒見著？”有人插口問道。

冼其擡手將衣服一扯，自脖頸至胸前露出道長長的刀疤，火光之下猙獰萬分：“那仗打得慘烈，一萬五千人回來八千，老子這條命也差點兒搭在了那裏！”

年輕的士兵中不少人抽了口冷氣，這樣的傷竟活下來了。身旁一人問道：“聽說威虎軍神出鬼沒，當真那麽神？”

“威虎軍？”冼其眼睛一瞇看向跳動的營火，“神得很吶！”

“有多神？”

“此話怎講？”

“那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冼其臉上被火光映得時明時暗，想了會兒搖頭道，“能跟著宸王的兵，五天五夜，沒有一人下過馬，到了可達納城照舊生龍活虎，回來的八千人，他們占了近七千，身上那殺氣，鬼神見了都得避三分。嘖嘖，你看著是上萬人，一聲軍令下來，那就是一個人，不好說，說不明白。”

“威虎軍再厲害，此次也成了孤軍啊！”有人忍不住道。

一陣風將營火鼓得通明，冼其將那烤好的兔子挑起來，鬧哄哄分了一圈，仍舊粗著嗓門道：“這又不是第一次，天龍三年斬殺天宇國哀帝的那一戰，宸王率威虎軍越離侯山，過瀚海，孤軍深入敵腹兩千餘裏，殺敵五萬而歸，漠南一帶不就是那時打下的！”

十年前的那次戰役，倒有不少人也親身經歷過，頓時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

夜晚北風呼嘯，城墻之上駐守的正是宸王的夜行軍，晉寧王朝的勇士們。他們個個神色凝重，昨日還把酒言歡的兄弟，今朝可能就成了梁州烏陽山上的骸骨。淚不輕彈好男兒，血灑戰場乃真英雄。無名無姓的無名小卒，死後也無墓無穴無人感念的更是不計其數。

前幾日那一戰爆發地太過突然，晉羽城忙從邊疆趕來，連夜奔赴，仍來不及修整，披甲上戰，奮力廝殺。

戰爭並沒有因年關將至而有所松，北梁兵臨城下，安營紮寨。主帥令緊閉城門，堅守不出，雙方僵持。

“將軍，我軍滄瀾江一役損失慘重，張嘉、馬無畏等十數位將領全部壯烈犧牲！”李顯德點了人數後回稟。

晉羽城口道：“車元實已突圍求兵，相信不出三日，援兵就會趕來，到時我們裏應外合，殺他個北梁片甲不留！”宸王殿下說得酣暢淋漓，恨不得援軍此刻就到，痛痛快快戰他一戰！

“將軍，援軍真的會來嗎？梁州單憑我們三萬傷殘恐怕守不住三日。”唐橫益問出心中疑惑，這同樣也是大多數人的疑問。

“會的！”晉羽城答地鄭重。

“好！我相信你，殿下！”李顯德回地堅定。

望著烏陽山的方向，晉羽城臉上的堅毅更深，走下城樓。

城內家家戶戶熄著燈，百姓早早躺在了床上，蒙著被子，耳朵卻時時刻刻關註著外邊動靜。街道空曠，治理數年才興起的繁華，戰爭摧毀地倒是一幹二凈。

這時，不知哪兒竄出個小女孩，怯生生地盯著晉羽城道：“宸王殿下嗎？我哥哥一直說您是個大英雄，您一定會救我們的是不是？”渴望的眼神，真切的期盼，晉羽城發現自己不忍心拒絕。

“我們要相信朝廷，相信聖上。”說著，晉羽城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瘦削的臉龐

聽到動靜的人們紛紛裹衣走出屋舍，破敗茅屋吱呀一聲打開了，年邁的阿婆顛簸著，口中叫喚著“妞妞”，大家一股腦兒向晉羽城圍攏了過來。一聲聲的“王爺”，一句句的“信任”，晉羽城覺得自己愧對眾人。心中早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皇帝已然放棄了他們。

鳳長歌在一旁伸過手來，輕輕握住了晉羽城的手，兩個溫暖的大手掌在一起，晉羽城知道她想表達什麽，但是兩個沒有言語，只是默默看著對方，含情脈脈，勝過千言萬語！

他不能說，不敢說。只能一遍遍地重覆著：“相信朝廷，相信那個皇帝，三日內援軍必達，本王以軍人榮譽起誓，絕對與梁州城共存亡！”一聲聲地保證也是在說與自己聽。

“好！我們相信宸王殿下！”倏地，滿城火把高舉，一片燈火通明。

梁州城的十日的堅守，沒有如約等到援兵，倒是等來了皇上的兩道聖旨，皆是下旨棄城撤兵，

城內氣氛低沈，百姓也是絕望之極，因著對宸王的敬重，到現在還沒有發生大的動亂。

城樓之上，晉羽城觀察著敵情。這個像神一樣的男人漸漸感到力不從心，一抹冰涼自腳心升起。

“將軍，皇上是拋棄我們了嗎？”唐橫益問地悲涼，分明心中有了答案，還是想得到將軍的否認。

晉羽城閉了閉眼算是默認了。一眾將領摸不清主帥意思，眼中有被拋棄的憤怒，有對國家的忠貞，更多的是對晉羽城的敬畏。王爺十五歲就上了戰場，一手創立了震驚天下的威虎軍！在他們的心中，宸王殿下就是神！

鳳長歌默默站在晉羽城的身邊，她無力的看著這個男人，他心裏裝著百姓！裝著天下！她跑過去一把抱住了身穿鎧甲的晉羽城，“羽城，我愛你！”

晉羽城心裏為之一觸！她愛他，晉羽城終於揚起了微笑“好，好，你能這樣說，本王死也值得了！”

“不許你這麽說！”鳳長歌將臉深深埋在男人身上，狠狠的聞著他身上的味道，是的，她愛他！她愛他！

“一會兒，你就跟著無殤離開……”

“我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

“聽話！”

“我要和你同生死……”一掌將心上人擊暈，晉羽城戀戀不舍將她交給無殤，無殤鄭重地向晉羽城點了點頭。

“戰死！”晉羽城捧起盔甲，“你們怕了嗎？”

“不怕！不怕！不怕！”將士們的聲音響聲由內至外，此起彼伏。

“我們為國而戰！為家而戰！為軍人的榮譽而戰！”

三日後，梁州城下，天龍十四年，二月初九。

修羅戰場，硝煙四起，金盔鐵甲，立馬橫刀，哀鴻遍野，屍身遍布。

入目之景，堪比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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