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涅槃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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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兒?’

指的是他還是小鬼?

廚房的窗外,梵生扶著窗沿把不舍的目光停在單薄的白色身影上,他舍不得丟下她。

此番涅槃,她是他最大的牽掛。

雪耳桃花淚熱得透透的,顧遙知想偷個懶,不去拿隔熱布就這樣端起來,結果燙了個齜牙咧嘴。

“隔空移物都是上仙了還沒學會嗎?還是不曉得用?”

“咦?你調息完了,”顧遙知立馬不覺手疼,跑上去抱著梵生,如若一個世紀沒見,說:“好想你,我打聽到長安城有兩個院子不錯,價錢也合適,要不要去看看,中意的話,咱們就買下來。”

梵生躲開她洋溢著甜蜜的小臉,他不敢看她,因為買院子只是一個幌子。

顧遙知只覺梵生有些回避,但不清楚他在回避什麽,就說:“如果你要忙著給南兮選妃,暫時去不了凡間,我們就把時間往後推,院子買下來擱一擱。”

他喑啞地嗯了聲,然後說:“一會你去看院子,你瞅著中意就行,我另外有事,不能和你一起去。”

“什麽事?”

“媛雪有身孕了,我想去庫房挑一份賀禮,你看完院子回來,我們一並給媛雪送去。”

“又是一件大喜事,那就按你說的來,你挑賀禮,我去看院子,既不擔誤時間又兩兩兼顧。”

“看好了暫時不要買,你表現的急切,院子的價錢就會只高不低,錢不是這樣花的。”

“嗯嗯。”

盛碗熱熱的雪耳桃花淚給梵生,梵生吃了一些,熱氣往蒼白的俊臉上一撲,倒是多了一兩分紅潤。

雪耳桃花淚的甜味勾起了梵生的回憶,他抹掉了她願夢之噬夢境裏的一切痕跡,他自己卻久久不能忘懷。

她想要的是那麽簡單,而他還給不了。

“遙知,”他合住了她的手:“會等我嗎?”

這個問題問得沒頭尾,顧遙知狐疑:“你要出遠門?”

“我是指你會等我給你平淡而又安定的生活嗎?你並不喜歡在九重天上住,也不稀罕做華桐宮的女主人,你在意的只是你眼前這個叫梵生的我,而不是九霄琉璃翊天君。”

顧遙知雲裏霧裏,不明白這個問題的意義何在,說:“可不可以給我一點點時間想想。”

他又吝嗇地不給她時間,說:“我現在就想知道,你會等我嗎?”

“會,肯定會,可是好端端的,怎麽想到這樣問我?”

“怕你嫁給南兮。”

“不可能,師兄永遠是師兄。”

他知道不可能,也不是真怕他不在的時候她成了太子妃,他只是想在涅槃前聽見她說她會等。

“帶你去個地方。”

梵生招來雲團往西南方向去,顧遙知瞅瞅這會的太陽公公,說:“你沒拿傘。”

“一小會,曬不著的。”

“那把紅紙傘好幾百年了,我重新給你定制一把吧。”

“嗯,還是要紅色的,最好一模一樣。”

“那時做傘的工匠早就不在世上了,我盡量定制得像一些。”

“我們到了。”

從雲頭落下,一個顧遙知沒有去過的地方,她只能確定是在九重天上。

視線範圍內看不見任何宮殿的輪廓,而腳底繁花盛開,姹紫嫣紅,花的香氣能把人醺到陶醉。

“這裏叫什麽?”

“浣花海。”

“沒來過也沒聽說過九重天還有這麽個地方。”

“先帝把這裏賜給我種花,之後就沒有人敢來走動,那些年一有空便來種一些,再後來我不常來,就差了宮裏的婢子時不時過來打理。”

“華桐宮那麽大還不夠你種花?”

“先帝一番美意,拒絕總是不好的,不曾想花兒越種越多,成了一片花海。”

顧遙知仔細瞅瞅這片開闊平坦的花海,不愧是九霄琉璃種下的,花的品種應有盡有,唯獨找不著桃花。

“你覺得你和花海哪個漂亮?”他問她,聽來是在調侃她那張並不能讓人一眼驚艷的臉。

“當然是花海,”她有自知之明。

但在他眼中,她比這片花海還要美麗,摘一朵花兒送她,卻又說:“你著實醜了些,瘦了些,沒有顯赫的出身,沒有響亮的位階,有時候脾氣還不太好,心思齷齪又狡猾,膽子大起來天不怕地不怕,膽子小的時候又如老鼠一般,可我真得很喜歡你,顧遙知,說好了要等我的,你若反悔,我就在花海挖個坑,把你埋在這裏做花肥。”

漂亮的花海,浪漫的送花表白,他完全可以把話說得動聽之極,把她的心窩子甜得不要不要的,可他偏偏說成這個樣子。

顧遙知沒好氣地拿過花兒往梵生身上砸:“去你的,你才是花肥。”

這一砸,連人帶花被梵生擁進懷裏:“一定要等我。”

他的聲音有些顫抖,像是在哭,她想看看他怎麽了,他又抵著她的腦瓜子把她的小臉貼在胸口,似要將她緊進脊骨,餘生不離。

“幹嘛這麽黏人?是不是有什麽事你沒告訴我?”她輕問,這樣的他讓她不安。

“不是的。”

“那你?”

他不答,就這樣擁著她,在她看不見的視線裏淌下離傷的淚。

花海隨風搖曳,不同的花香在風裏相互融合,香氣越發深濃,惹人沈醉,顧遙知不再問了,依偎在浩瀚如洋的懷裏,靜靜感知彼此的存在,聽彼此心跳的聲音。

良久他才松開她,聲音已經聽不出顫抖:“去看院子吧,我要去庫房挑賀禮了。”

顧遙知反覆看了看梵生,他的眼眶還是紅的,但俊臉上看不出來有眼淚留下的痕跡,紮痛她心的是這張俊臉比昨日還要蒼白。

“挑完賀禮就在寢殿調息,哪裏都不要去,我盡快回來。”

“嗯。”

顧遙知走出幾步,聽聲音梵生沒有跟來,回轉身問他:“不一起走嗎?”

“陽光正好,想曬一小會,這幾日關在寢殿調息,關得我快長黴了。”

“但這裏的風有些大,”她折回去理理他被風吹開的袍子:“難得你有想曬太陽的時候,就曬曬再回殿裏,不過要留個心,別被風給吹著了。”

“我會的。”

梵生召來雲團送她去長安城,她也就不再耽誤,早去早回。

“如意,開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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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漏偏逢連雨夜的感覺。

今天的梵生有些反常,如果真有什麽事發生,他又瞞著她,有如意在,時時留著九重天的最新消息,她才能及時應對。

可惜,如意不在。

梵生看著顧遙知離開,離他越遠,深瞳裏的不舍越發濃烈,內心更有一個聲音在呼喊快去追上她,把沒有跟她說的話說給她聽,這一別真得會很久!

而,他已無力邁動腳步,當她駕雲消失在他視線裏,他就撐不住地跌坐到地上,如瀑青絲一點點褪成白色。

神仙的容貌不會衰老,可歲月依舊日覆一日的疊加,沒了修為以後,白發如若他眉心的疤痕,再也藏不住歲月在他身上流逝過的痕跡。

“遙知已經出了南天門,”連灼走來,老鳳凰的這一世,他來送老鳳凰最後一程。

“答應我兩件事,不準南兮娶她,不準她被人欺負。”

“我若不答應呢?你都油盡燈枯了,還能跟我打一架不成?不是我說你,有求於人就該有有求於人的態度,別說得像命令似的。”

“管好你的兩個徒弟需要我求你?”

“當然不需要,但南兮現在是太子殿下,又逢立妃的時候,我能怎麽管?”

“總之,我回來的時候遙知成了太子妃,或者被人欺負了,我跟你沒完!非把你埋在這裏當花肥不可。”

“到時再說了,反正還有千八百年的時間,足夠我喝上我倆徒弟的喜酒。”

“滾!”

連灼笑得悲傷:“真是無情,好意送送你,你卻叫我滾。”

“你哪是來送我?明明就是氣我,讓我走得不安心。”

“越不安心越能早點回來,不對嗎?”

火光從花海的邊沿往裏燃燒,把湛藍的天空映成深紫,梵生低頭看看了自己的白發:“我要走了,就此把遙知拜托給你,將九重天托付給你,等我回來我們再打架,再一起喝酒,我這一世沒有遺憾,而又比任何一世走得牽腸掛肚,就因多了你的小徒弟,我會回來的,在遙知飛升上神之前,在這片花海重新開出花朵之時。”

“我們都會等著你。”

“多謝。”

梵生用最後的力氣把連灼推出浣花海,他涅槃的聖火足以將連灼一並燒成灰燼,連灼停在風中:“老鳳凰!沒有話要我轉告遙知嗎?”

“有,太多了,說不完,就留到下一世吧。”

火焰如若海浪般相互推擠著朝梵生蔓延,滿天紅光驚動了整個九重天,天帝大驚失色,撇下手頭上的事趕到浣花海。

“梵尊!”

為何此次涅槃來得這麽突然?

梵生低斂深瞳,最後看了看天帝,看了看連灼,一轉身就化回鳳凰的模樣,任由火焰團繞。

疼嗎?

疼。

可又疼得不是皮肉而是心,被離別撕碎的心。

顧遙知……

對不起。

我的下一世可否還能吃到你做的雪耳桃花淚?或者你這朵桃花還願為我盛開……

沒遇上你之前,從來沒想過要和誰成親。

遇上你之後,又再也不想娶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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