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回,茶館裏已然人頭攢動座無虛席了。 (12)

關燈
,直沖人面門。

“什麽意思?圖個好看?”

酉蘇撓著頭,根本不解其意。

衛槐君眸光一沈,心裏有一絲懊惱,早知道將小南帶過來,他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一定能記住方才花樣變化。

秦深了解霭宋,見他氣定神閑的模樣兒,話從口出:

“你這副表情,莫不是看清楚,也記下來了?”

霭宋見秦深發問,便不等著衛槐君相求了,他似笑非笑的揚起了眉毛:

“差不多差不多,誰說天下過目不忘的,只有他徐南?不過嘛——我還沒準備好,再來一遍吧。”

他聳了聳肩靠到槅扇上,豈料這門不鎖不栓,由著他這麽一靠,輕悠悠的就打開了,讓他整個人一頭栽了進去!

“啊!”

衛槐君嘖了一聲,趕忙抄手擒住了他的衣領,將他救了回來。

“耍我玩呢?這門不是開著的麽,搞什麽?”

霭宋還要再罵幾句,可待他看見塔裏頭的場景後,不免微微張嘴,後怕不已。

他心有餘悸的撫了撫膽戰心驚的小心肝,冷汗沁出。

原來這門後並非是可以落腳的平底,而是深不見底的機關深壕。

從上頭看去只有寒光點點,並不能看清機關的原來面貌,可從裏頭時隔那麽久依舊飄然不散的那股血腥之味來看,一腳踏錯顯然是生機無門的。

放眼整個塔中房間——

如此空曠的場地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橫亙的墻壁,甚至連攀爬的樓梯都沒有!

當然,連落腳的地面也沒有!

整個空間裏只剩下一面巨大的牛皮鼓,橫著架在由著機關的深壕之上。

因為唯一,所以更顯得碩大非常。

這鼓紅漆塗邊,銅環兩側,鼓面上有被戰火熏染的黑煙,上頭還有方才門上變化的花案,只是更為覆雜,描畫的功夫更是獨到而已。

霭宋有些明白了,只是還不確定,他皺著眉頭扭身問向衛槐君:

“這是……?”

“機會只有一次,想上樓,靠你了。”

衛槐君目不斜視,緊緊盯著那面大鼓兒,眸光陰沈。

0391二層

衛槐君雖然心裏不待見霭宋,但他並不懷疑他的本事。

方才看似漫不盡心,其實他已從霭宋眸中看見了銘記的痕跡。

過目不忘本就不是一向技能亦或者是本事,它是上天饋與的天賦能量,有人愛之如寶,可真正擁有的又未必喜歡。

世上紛雜的事何止千萬,糊塗一輩子未嘗不是幸福一輩子。

少時遠走九州,踽踽獨行的記憶,永遠不會隨著時間過去而消褪,這就是過目不忘給他最大的悲哀。

所以霭宋一直漠視著自己的能力,也並不想拿此為耀。

……

衛槐君沒有辦法再給他一次記憶的機會,

話音落後,他已經縱身躍過門檻,腳尖輕點,飛身到了鼓面邊沿處。

這樣頎長的身形,他竟沒有弄出一點響聲來,連鼓面都只是輕微搖擺,震出幾道鼓紋來。

秦深已看明白了鼓面上的玄機。

如果沒有按照門上紋路圖變化的規律,來依次捶響鼓面上的各個鼓點位置,他們不僅上不了塔樓,甚至還有生命危險。

她看向霭宋,見他收起了一貫閑適恣意的玩味態度,正色闔眸,仍由腦中一點點四散的碎片翻飛四合,最後拼成一副連動的畫面……

“第一落,左上方三格四分處,花心托蕊。”

他吐字清晰且快速,一句話如箭離弓弦,朝著衛槐君立處擲去。

衛槐君耳風一過,瞳孔便驟然一緊,他腰身輕盈,整個人如飛鶴騰雲,輕悠悠躍身而去,絲毫無差地落在了一個鼓點位置!

一聲沈悶隆隆的鼓聲震來,在塔基裏更顯回聲空曠。

“第二落,右下方三進格五分處,莖葉蜷舒。”

兔起鶻落,果斷出手。

衛槐君手一撐,輕柔托在鼓面上,整個人一個後空翻騰起,衣袂飄決。

他從鼓面的一端燒到了另一尾,腳尖一點,恰似無力,卻四兩拔千斤,重重一聲鼓點隨後傳來。

“第三落……”

“第四落……”

一共十七落。

霭宋一個不差盡數描繪在最準確的地方。

而衛槐君更是分毫必究,害怕一點誤差敲擊出來的鼓聲有誤,會前功盡棄,白白耗費了如此機會。

最後一聲鼓聲傳來,衛槐君手一撐,從鼓面上躍了下來,重新回到了門外。

秦深偏首看去,他雖神色淡定,可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畢竟像這般控制著自己腰身,在鼓面上聚精會神的落下鼓點,並不是什麽輕松的活兒,一招踏錯便是生死一線。

所有人摒棄凝神,目不轉睛地盯著鼓面瞧著。

見它絲毫沒有異常,於是漸漸焦急起來,這是怎麽回事,難不成敲錯鼓點了?

“在等一等。”

衛槐君示意眾人按捺下心頭的浮躁。

漸漸地,極為輕聲的機拓聲響起,這聲音越來越重,從鼓面一直衍生到四周!

眾人擡眸看去,見頭頂墻壁上突然伸出四根房梁柱來,這柱上頭攀著一條金色的蟒蛇浮刻——和燭九陰倒是有幾分相似。

“喀”一聲!

一方半丈寬的石方格從上頭打開,露出了第二層的大約的輪廓。

成功了?

霭宋長長抒了一口,想向衛槐君投去一個合作愉快的眼神。

可衛槐君根本沒有搭理,只是徑自攬過秦深,帶著她躍身掠到了柱子上,踩著盤踞的金蛇背脊,往第二層竄去。

霭宋忍下滿肚子腹誹,只好自己一點點往上爬去。

等眾人來到了第二層,先迎面被陰森的冷風吹得毛骨悚然。

好黑啊!

黑暗中,秦深清楚的感受著衛槐君捂在她嘴上的手——

手心微涼,他獨有的冷香混著血腥之氣,融洽成了一種很特別的味道。

他們躲在一處三角棱鏡內凹處,成了這整個房間的視線盲點。

第二層黑暗難辨,即便是霭宋從他們面前走過,都不一定能夠看見他們。

氣氛太過安靜,秦深聽著自己砰砰的心跳聲,腦子卻轉得飛快。

這個浮屠塔並不是一個墳墓,而像是一戶人家,只歡迎特定之人安全的進去,或許是那位鐵血將軍的後人?

否則,她沒辦法想象,為何要搞這些花頭?

如果如她所想,大門的鼓舞開路是為了篩選進入浮屠塔的人,那麽第二層或許也是個二次篩選。

試想將軍子嗣一脈千年,始終香火不斷,如若後輩們忘記了門上的花案變化,敲不出戰鼓上的機關鼓點,他們是不是就進不了這座浮屠塔了?

答案是否定的。

世界上必然有霭宋這類天賦異稟的能人,能夠只憑這麽一眼記憶,就將這所有的花案變化一點不差的記下來。

但是他們終歸不是將軍的後人,沒有辦法接近家族的秘密,所以他們為子孫考慮,設置了另一道屏障,過濾掉所有外人。

秦深念至此,不由看向了邊上的衛槐君。

衛戚將軍的遺書中有陵墓的地圖,而衛槐君也早早知道了紅刺花的作用,甚至小的時候就來過一次。或許,那位千年前的鐵血將軍姓衛?衛槐君是他的後人?

秦深心思紛亂,猜測種種,沒有發現衛槐君的情緒變得沈重了起來。

漆黑的眸光裏,泛著幾分輕蔑的諷意。

良久見他不說話,她還以為這裏有危險,故而壓低了聲問道:

“怎麽了?”

“沒事。”

衛槐君啞然開口。

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

他明白,在浮屠玉塔上的一切,那些家族曾經引以為傲的東西,早已隨著時間扭曲和人性的貪婪,漸漸走入覆滅的深淵。

它貽害了後代無辜的子孫,永遠為這個姓氏所累。

他並沒有再開口,因為太簇、酉蘇他們已經爬了上來,地面兒很滑,像是塗過一層蠟油,到處都是滑溜溜的。

但是他們沒有第一時間找到衛槐君和秦深。

“人呢?”

霭宋空曠的刺戾聲飄蕩老遠,整一片黑暗寂靜無聲,周遭反光著斑駁的光點,像是從玉壁外頭照進來的,又像是裏頭的折射光源。

太簇也發現了不對勁。

他掏出火折子吹出了火星,揚著手照了照周遭的環境,泛著銅光的落地鏡倒映著他們無數的人影,把空蕩的塔層擠得滿滿當當的。

霭宋試著喊了聲秦深的名字,可沒有任何人應答。

剩下的人心裏發起毛來,衛槐君是何等人,竟也不知所蹤,看來他們是碰上棘手的事兒了。

戒備心起,太簇率先邁開了步子,朝著前頭邁出了一小步——

就在此時,只聽咣當一聲脆響,一塊銅澤鏡面整個碎了下來,砸在地上成了碎渣子。

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所有人心中一擰!

紛紛朝著破碎的鏡面後看去,可鏡面之後仍是鏡子,倒映著他們如臨大敵的緊張臉孔。

安靜了好長一段時間,戒心稍有懈怠,不遠處的另一塊鏡面立即碎裂,比第一次碎得更決絕!

坐以待斃不是他們的風格。

太簇率先竄出了步子,一拐一繞便繞進了棱鏡堆裏頭,一眨眼便沒了蹤跡。

霭宋提劍在手,穩穩拿捏在了手心中。

突然劍柄有些滑膩,他心有疑惑,低頭看去,只見寒光劍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層血塊,被他手心一搓,化開了一手心的血漿。

哪裏來的血?

他與太簇對視一眼,將火折子照向了地面,上頭竟凝著了一層血脂!

怪不得腳下這麽滑膩!

像是為了印證他心中猜測,一滴泛著腥臭的血從上落下——

一滴兩滴,緊接著,像下起血雨一般!

擡頭看去,他們明顯看見了天花板玉石上布滿了細密的小裂紋,這猩紅黏稠的血液此刻正從這些裂紋縫隙中滲透。

上面有人?難不成是他們?

這樣子的想法一旦闖進腦中,擔心就再也揮之不去。

霭宋眉頭深蹙,站在他身邊的太簇臉色亦是好不到哪裏去。

“八成在上面,分頭找路!”

“好”

兩人相視一眼,互相散了開。

可不等他們走出幾步,突然聽得一聲霭宋的大叫聲!

0392救人

這叫聲驚了太簇,也擾了衛槐君的心神。

說實話,他並不想讓大家繼續往上走,剩下的路,他一個人就足夠了。

一直隱在死角中,本以為三菱銅鏡擺下了的奇門遁甲可以困住他們,卻沒想到霭宋竟誤打誤撞撞上了機關!

眉頭深鎖,他扣在秦深腰際的手緊了緊,似乎在猶豫什麽。

秦深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聽見霭宋這般淒厲的慘叫聲,再也忍不住了。

她擡手握上了他錮在了腰際的手,急切道:

“不管你在憂思些什麽,總不至於比人命來得重要,先救人吧!”

“……”

見他不為所動,她暗自咬了咬牙,掙脫了他的鉗制,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沖了過去。

無論如何,她沒法看著霭宋死在這裏。

一路腳底打滑,只覺周遭原本陰寒的氣氛變得灼熱起來。

連身撞翻了幾塊鏡面,她終是看見了霭宋的所在,也看見太簇他們也跑到了他的身邊。

情景引入眼中,她詫異地停在了當下,朱唇翕動卻說不出話來。

棱鏡之後是一方巨大的齒輪磨盤。

這磨盤上有一根直通上層的大木柱,柱上布滿了倒鉤棱刺,它正一點點地順時鐘轉動,像是絞肉機一般,上頭不住的鮮血往下層滲透。

而霭宋此刻渾身癱軟,肩窩處被兩根手指粗的鐵鏈穿透,一邊狠狠釘在了磨盤上,一邊直接紮入墻體裏。

他像是串在鐵鏈上被風幹的血腸,一點點隨著磨盤的轉動,幾乎要把身子撕成兩半!

“天!”

她不禁捂住了嘴巴。

她顫抖著雙手握上鐵鏈,硬扯也不是,掰斷也不是,進退著急實在是無能為力!

眼看著鐵鏈分開的距離越來越遠,霭宋疼得只出氣不進氣。

他耷拉著弱弱無力的腦袋,肩頭的鮮血染紅了整一件袍衫。

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他氣若游絲,不忘牽起一抹恣意笑容,調侃道:

“別看了,不太好看。”

“你閉嘴!”

秦深吼了他一句,用自己微小的力氣,對抗著堅決轉動的磨盤。

怎麽辦……怎麽辦!

她扭轉頭看向太簇,見他面色鐵青,顯然也知道救不回來了。

下一刻便要痛至昏厥,霭宋雙手垂著在身邊,拼著最後一絲力氣緩緩擡起,指了指自己的心窩子——

還想與秦深說些什麽,可已沒有力氣了。

罷了,無力垂下,再沒有了掙紮的念頭。

太簇低嘆了聲,把手中的劍交給了秦深,輕道:

“他更願意是你。”

忍著眼眶裏的淚水,秦深雙手握著劍,慢慢朝霭宋走近,口中喑啞呢喃道:

“別怕……別怕,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高高舉起劍對準了霭宋的心窩,她闔起了眼睛,一行淚花順勢落下。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親自動手送自己的同伴上路,死是最痛快的解脫,留下的內疚和追悔永遠是留給滯留人世的人。

這一場冒險卷了所有人進來,衛槐君有自己的理由,她也有。

酉蘇、太簇都是衛槐君的人,只有他霭宋,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卻護著她一路跟來了北祁山。

他身手一般,只有一份還算不錯的運氣,可如今,他為他們找到了通達第三層的路口,卻用光了自己全部的運氣。

終究是她害了他。

薄唇緊抿,秦深手腕一頓,逆風下刺,朝著他心口處狠戾紮去——

劍尖已然劃破了胸膛上的衣襟,卻被飛來一腳卸了力氣!

秦深只覺虎口一麻,整個人倒退了一步。

她慌忙睜開了眼,見衛槐君決身而來,長身玉立地站了霭宋的跟前。

他顧不上人,而是直接奔著轉動的磨盤而去!

幾個點地,他躍身而上,一手扳住了轉動的木軸,就著最為脆弱的軸承桿子下手,一下就將整個磨盤卸了下來。

木柱受力應聲斷裂,磨盤受力不均整個傾斜到了一邊!

鐵鏈沒了牽引的力道也跟著軟了下來。

重新回到了霭宋的身前,衛槐君果決出手,握上了他肩頭的兩根鐵鏈,不等說明什麽,徑自往外一抽!

血色四濺,肩骨和鐵鏈的摩擦之聲如此響亮!

秦深光是用聽得,也知道霭宋該有多痛!

“替他處理下傷口,死不了。”

衛槐君看向秦深,低聲開口。

他五指一松,鐵鏈落到了地上,像一條盤踞的睡龍,慢慢沈入血水之中。

趁著眾人搶著為霭宋止血療傷時,衛槐君仰頭看了看一分為二的機拓,心中難免苦笑。

篩選家族後人的機關已壞,還是被他親手破去的——

那麽,把衛家醜陋的秘密公布外人,這就是天意麽?

他扭身看了看眾人,勾起一抹無奈的笑意。

良久後長抒一口氣,像是了卻了自己的一樁心結,既然解了結,那麽他就不會再有一分猶豫。

“這裏便是入口,上面無論你看見了什麽,都可以把它當成一個故事,如果你相信它是真的發生過的,受不了的是你們自己。”

一言話落,他已踩著殘桓木柱,飛身上了塔樓!

沒了危險阻礙,也沒了奇門遁甲、機關拓器的阻攔,一行人順利的攀爬了上去。

太簇背著霭宋,走在了最後面。

入目是一方用木欄圍搭起來的方池。

池底鋪著一根根滾動的小木柱,可以順著底下鏈條機關的牽引,像運輸鏈一般運送著方池中的東西。

方池中間是一個四岔開來的鐵架子,刀鋒上已鐵銹斑斑,包裹著厚厚的一層人脂血塊,看上去像四只長滿血泡疙瘩的鐵手,攪動著一池人身血肉。

方才,霭宋誤打誤撞碰上了軸承磨盤上的機關後,上面的方池就開始運作了起來。

興許這機關的開啟需要煤爐熱氣的蒸騰,整層塔樓的溫度直線上升,血塊開始慢慢融成血水,滲著池底縫隙而下,成了下頭莫名詭異的血水雨。

秦深楞楞站在原地。

明明這方池中沒有一具屍體白骨,可她的腦中卻是揮之不去的血腥場面。

仿佛千年之前,這裏是一具煉屍的鍋爐!

機關一開,四只鐵手沒日沒夜的輪圈運作,偌大的屍身在它得攪動後,成了粘皮帶骨的血塊肉末,隨後,由喀拉拉轉動的鐵鏈牽引著,一路滾過載道的木軸子,卡在長長的運送凹槽之中,一路往前……

誰都沒有說話,氣氛壓抑的可怖,所有人徑自朝著前頭走去。

秦深駭然無語,這一路走過見到的刑罰器具,簡直比東廠煉獄的十大酷刑更加殘酷得多。

刑具大多是逼犯人招供的工具,再殘酷再血腥也只是體現在“折磨”上,千般萬般的淩虐總不會輕易的弄死人,這才叫刑具。

可這裏擺放的,只是殺人分屍的器具。

它們分工明確,效率更甚,有些東西甚至半柱香的時間便能將人的皮完整的剝下來。

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如果只是藏神藥的一座塔,為何有這些東西?

她不忍心看去,可視線偏偏挪不開,一股莫名的壓抑堵住了喉嚨,連向衛槐君發問的力氣也沒有。

“咣當”

她踢到了路邊一只木桶。

這木桶中裝著倒刺兒,裏頭堆積著千年未腐的頭發,而鐵鉤上則是皮囊碎片,只一眼便知這是滾水燙頭皮,鐵鉤落毛發的殘忍用途。

秦深瞬間覺得頭發發麻,指尖也變得冰涼。

腳下的步子雖然開始放緩,後面的殘忍卻一點沒有放緩的跡象。

另一把鐵鎖的躺椅擋住了路——

上頭有一把尖銳的鐵梳,不為了別的,只為剔除身體上最柔軟部位上的皮肉。

一步一步,這裏印證了所有可能的殘忍。

人不再是人,而是一件任由索取的物件。他們被有計劃、有步驟的拆卸、肢解,流程完美,步驟瑣碎,連牙齒的去處都一一交代了,越是細碎越是令人無法接受!

“這他媽到底是什麽地方?這麽喪心病狂,什麽深仇大恨啊!”

酉蘇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是東廠出身,見慣了刑罰手段,可面對這樣的景象,也著實有些吃不消。

秦深臉色更加鐵青。

如果這座浮屠樓的主人是一個嗜血狂魔,是一個心裏扭曲的變態,他砍殺、淩虐、甚是是烹煮都在意料之中,可這樣目的明確的分屍流程,他是怎麽也想不出一個因由來,究竟為了什麽?

滿滿長路,彼此都很沈默。

每個人心有猜度,可誰也沒有真正問出了口。

如果應了秦深的猜測,鐵血將軍是衛槐君的先祖,那麽這座浮屠樓裏發生的事,很可能就是衛家祖先授意的。

怪不得,衛槐君方才會說那樣的話。

無論事實為了什麽,這都是一件令子孫無法說出口的恥辱傷痛。

路到了盡頭,秦深以為自己會看到答案——

卻沒想到血路戛然而止,只有一節通往第四層的樓梯。

0393衛家秘密

懷著忐忑的心邁上樓梯。

秦深心弦緊繃,這一層塔樓已經這般情形,上面又是什麽樣子的修羅場?

從遮擋的陰暗中走出,她適應了上頭的光線,不是陰森透骨的冷,也不是烘熱濕黏的熱,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淫靡之氣。

這裏光線昏暗,光影斑駁,入鼻中還有一股沁鼻的熏香。

這麽多年過去了,依舊消散不退。

太簇掩著口鼻打了個噴嚏,震地他背上的霭宋痛哼一聲——

他忙將人放了下來,一來長時間背著霭宋讓他有些吃力,二來他傷的太重,躺著才是最好的。

恰好入眼處全是一張張的木板床,上頭的絲綢錦被已經破敗腐爛,湮滅成灰了,但好歹形廓還在。

酉蘇幫著太簇放下了霭宋,半扶著人躺到了一張床上。

見這裏沒有什麽危險,酉蘇挑了一個不大沈重的話題,也算是直奔主題:

“咱不是進來找神藥、借陰兵的麽?下頭那層好歹我能說服自己,是為了將活人造成陰兵的用的,可這層是做什麽的?給陰兵睡覺的?”

衛槐君冷眼掃了他一下,笑容涼薄,諷刺更甚:

“睡覺?怕是睡陰兵的吧。”

這是一個笑話麽?

所有人都沒能笑出聲,衛槐君很少說笑,在這樣詭異的地方說,更是不可能,但如果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廢話,那麽就只能靠著字面意思來理解了。

這裏……真是用來茍合的淫窩?

像是為了印證眾人所猜,他徑自邁開了步子,朝著黑暗的深處走去。

在墻根處一陣摸索,末了他終是找到了什麽,手腕一翻——

一陣轟隆聲過後,黑暗被一束明光照亮,昏暗漸漸消褪,露出了這一層的本來面目。

最外頭的床鋪空蕩蕩的,被褥也爛得十分徹底,而裏頭的則不然。

那些隱藏在黑暗之中的床鋪上躺滿了屍身,這些白花花的肉風幹成塊,幾乎要和床板黏在了一起。

什麽玩意!

居然還能千年不腐?

下面的兄弟姐妹都爛成渣了,這裏的還能保存的如此完整?

幾個人緊盯這一具具袒胸露乳的屍身,幾乎要被疑問淹沒。

“槐君,你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兒事?”

“你們看——”

不等衛槐君回答,酉蘇好像自己就發現了什麽,伸手向屍體指了過去。

仔細看就能發現,這裏躺著的,無一例外都是女性。

耷拉垂地乳房像是融化一般成了一坨肉疙瘩,有些惡心地黏在了屍體的胸口,她們的肚子高高隆起,卻被鋒利的刀片劃開,取走了裏面的東西,活活疼死在床板之上。

她們的手被靠在床邊的鐵夾中,雙腿大大的敞開,幾乎已經扭成了一個固定屈辱的姿勢,連骨盆都變得畸形。

除了是清一色的女子,她們……幾乎都是孕婦!

“她們……都是孕婦!”

秦深第一個打破了詭異的沈寂。

衛槐君扭身,擡眸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色流轉著不可名狀的冥黑,將他潛藏的情緒牢牢包裹了起來。

像是在思慮措詞,又像是在醞釀情緒。

總之沒有一個人催促他快點開口,但大家心裏都有數,他既然讓他們一塊兒走到了這裏,那麽也是時候解釋一切了。

他把故事從頭說來。

大致與霭宋說的那個傳說差不多,但他將中間一部分空白給填補上了。

這個浮屠樓關押的人,正是神秘部落中的俘虜。

鐵血將軍將他們的壽命、力量歸結於遺傳,是一代人傳給另一代人珍貴的寶物。

他渴望這份寶物,覬覦萬分,所以建造了浮屠塔,將他們都關押了起來。

將這些人肢解分離,不管是頭發、皮囊、血肉、四肢還是五臟六腑的器官,他統統都分劃剝離,各有分工的取出充作研究。

他想要提取出他們身體裏的代代相傳的秘密,然後移植到自己的士卒中!

那樣,世間還有什麽人可以阻擋得了他?

可試驗並不成功,很快這一批俘虜就用完了。

沒有了成年的男人,已經沒有退路的將軍,連五六歲的孩子他也不會放過,丟在池中化作血肉,供他提取這一份遺傳的饋贈。

很快,所有的男丁都死絕了。

但沒有了男人,還有女人。

鐵血將軍也很快明白過來——

他想要達到自己的目的,短時間的速成怕是不行的,所以,他沒有將女人也投入試驗之中,反而是將她們捆上了鐵床上,和自己軍隊的士兵媾和產子!

她們被強行灌入催產的各色湯藥,一旦胎兒成型,也不管是不是活的,就會被剖開肚子,取出孩子丟進方池中提煉……

這樣的毀滅人道的殘忍就這麽持續了十幾年,終於在某一天,將軍他成功了。

他成功制出了神藥,他的軍隊也被稱作陰兵部隊。

看似風光榮耀,為了自己的君主橫掃障礙,一統九州,建立不世功勳,可這份榮耀背後的骯臟,除了家族的人知曉,已泯滅在千年的時光中了。

聽完衛槐君毫無感情的陳述,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涼薄。

可任誰都聽得出來,這是壓抑許久之後的死寂聲。

秦深心情沈重得像灌了鉛水,悲傷落在心間,擲地有聲。

在這樣的故事中,理智永遠走得比感性要慢,沒有人會探究根源的因由,只是無法忍受這等殘酷的屠戮方式,無辜、弱小、婦孺,比食人更加沖破了人倫的底線,這已不是單單“變態”可以概括完全的了。

她垂下眸子,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她自詡懂他,他的匡扶漢室,他的漢家百姓——他許諾了她歸隱田園,可建州朝廷還在金陵盤踞,荊禾勾結西山寨,妄圖用他建州血脈的身份大做文章,要想一朝破敵,重啟神藥陰兵對於他來說,真的很重要。

它先祖留給後人的,是罪孽,也是一份寶藏,只看使用之人如何抉擇。

秦深能理解,卻不能接受。

並不是因為這個東西已經害了多少人,而是它繼續會貽害更多的人!

食用的士卒會,破敗的家庭會,貪婪爭奪的人會。

不是說即使是食用過的人也可以以藥煉藥麽?

誰能保證這個世間不會再次出現另一個將軍,贈予這世間一場覆滅的浩劫?

而這個人,會是衛槐君麽?

0394抉擇

沈默令人窒息,誰又沒有開口說話。

秦深不自覺得退開一步,腳下的地磚如此炙熱,像是被鮮血澆淋一般滾燙。

她承認衛槐君說得對,這只是一個故事,也只能將它當作一個故事。

沒有人生活在當年的地獄中,今朝的任何言語都如此蒼白無力,誰都承載不起那時的一分怨恨、半點苦痛。

最先打破僵局的是霭宋。

他雖然傷得迷糊,卻還是聽了方才的故事,他再也躺不住了——

他掙紮著從鐵床上滾落下來。

這裏躺過一個絕望的女人,那種感覺讓他如芒在背,寒意滲骨,一時連身上的痛也忘記去!

咚得一聲砸在地上,秦深和太簇連忙上去扶起了他。

“我還是勸你別拿了,這玩意一旦現世,除了引起一場人間浩劫,沒有半點用處。”

霭宋喘了一口氣,擡起沈重的眼皮朝他無力一笑,繼續道:

“神藥……雖是你家的東西,卻也是從別人身上剝奪來的。”

毫無疑問,是慘無人道的剝奪。

衛槐君長身玉立,他一個人面對著眾人,隱藏在一片陰影中。

沒有人看得清你眸光中隱動的情緒和看法。

猜不透、窺不透。

秦深覺得有那麽一刻突然覺得,衛槐君離她好遠好遠。

那刻他,整個人被抉擇的念頭充斥的滿滿當當,再也騰不出一絲思慮的位置給她。

但她不吵不鬧,還甚是很平靜。

因為她明白,即便他的抉擇裏沒有一絲一毫考慮到她,考慮到這一份感情,她也不會心生怨懟。

他的左手是四海晏然,他的右手便是生靈塗炭!

他的心那麽大,大到能裝下江山統籌,權柄交替;可也那麽小,小到只裝了她一個人,一份情。

她已然知足,無論他的選擇是什麽,她都會陪著他走下去。

這不是盲目跟從愛情,而是她有著一份,連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源於何處的自信。

她相信衛槐君將要做出的選擇,是絕對不會讓她失望的!

一陣機拓聲緩緩響起,他背後的機關緩緩打開,露出了通往第五層的樓梯。

不同於方才上來灰敗森寒,這次的階梯是用黃澄澄的金磚鋪就的。

階梯上頭鋪了一層猩紅的絨毯,因為時間久遠,絨毯已經暗去了顏色,甚至一踩就會支離破碎,但它仍然昭示著不容忽視的富麗堂皇、精致絕倫。

一掊白煙從階梯口飄落,零落成灰,一點一點匍匐腳下,落在了衛槐君的蟒靴之上。

不執一言,他已做出了抉擇。

負手在後,他走上樓梯,將身影徹底堙沒在了陰影之中。

酉蘇和太簇相視一眼,迅速跟上了他的腳步。

……

霭宋喊了一聲呆楞楞的秦深,忍著痛楚,他靠坐在墻邊,無聲笑道:

“既然信了,那就信到底,走吧,別用眼睛看,用心去看。”

艱難擡起手,他輕推了一把她,示意她一塊踏上了通往第五層的樓梯。

……

塔樓就是如此,越到上面空間越小,一目了然,盡收眼底。

這裏擺設精致古樸,風格統一,很像是供人起居的房間,大到臥房廳室,小到書房如廁,皆是五臟俱全,有模有樣。

但衛槐君並沒有在第五層停留,而是直接上了最頂層,直奔神藥所在地。

到了七層,入眼得只有一方巨大的三足鼎。

鼎蓋子頗為狼狽的倒落在一邊,露出了裏頭黑黢黢的一方平坦。

這平臺像是馬蜂窩一般,由著無數的方格組成,橫豎經緯,區分明白。

靠近邊緣的幾圈方格已是空落落的,但是中心的方格裏還留下了幾顆黑色的小藥丸,大約只有小拇指蓋那麽大,遠看黑焦焦地一粒,十分的不起眼。

這就是神藥麽?

衛槐君站了良久,在秦深以為他幾乎風化為人塑的時候,他終於行動了。

他轉身走到了一邊——

在一處長方形的囪道前,他抽掉了最上頭阻截的一塊鐵板!

頓時,一股火焰躥上,熱氣蒸騰迎面撲來。

方池煉爐的機關已打開,沈寂千年的火爐子已重新運作,而這一處火道貫穿整個浮屠塔,上頭直通塔外,下頭連接火爐。

熱氣一下子沖上來,火星劈啪作響,入鼻一股焦炭的刺鼻氣味。

衛槐君瞳孔一縮,一腳勾上了三足大方鼎的下盤,竟硬生生將方鼎勾身而起,整個傾倒了下了!

其中一粒粒的黑色藥丸剝離,滾落,直直墜下煙囪火道。

與吞吐的火舌糾纏在一起。

方鼎傾斜,咣當一聲砸在了地上,激起一陣飛揚的塵土。

只剩下最後一粒,存放在最中心的凹槽位置。

它閑適封存,沈寂歲月,由血肉性命煉成,像是惡靈沈睡一般。

突逢今日這滅頂之災,它心有所感:一股叫囂的不甘騰沖而起,它粘附在凹槽之中,任由重力牽引,硬是不肯與同伴共赴毀滅……

秦深伸手要去撈,卻被騰起的火舌逼退了兩步。

衛槐君一聲輕笑起。

輕蔑、不屑從他喉嚨裏溢出,帶著最致命的決絕。

沒有任何猶豫,他擡腳一蹬,方鼎受其力後,隆隆作響。

空蕩蕩的鼎腹中激蕩起一波震動,活生生將那最後一刻“餘孽”一道震了出來。

是他,果決的為它敲響了喪鐘!

“咣——”

巨聲響起,方鼎朝著反的方向砸去,幾乎嵌進了墻壁之中!

最後一粒神藥落在地上,遠遠滾出了一陣,停在了塔身邊沿的角落處。

此刻,誰也沒有心思再去理睬它,因為,強敵已至!

突逢巨變,衛槐君暗道一聲不好,在一處巨大的陰影覆上之前,他迅速閃身避開,退身一丈,牢牢立在了當下。

擡臂一擋,冷聲道:

“快下樓!”

秦深還沒反應過來,她只覺地動山搖,難立難支。

左右四顧,她竟覺得這裏的場景有些熟悉,好像、好像就是幻境中的絕望之處?

不行,她不能讓大家死在這裏!

跑,遠離這個地方!

“怎、怎麽了?”

酉蘇還有些莫名,太簇卻很好貫徹了衛槐君的指令,率先下樓,將霭宋背到了身上。

“……那邊!”

秦深看見了它。

她素手一指,指向墻上游走的巨大黑影——

浮屠塔是整一塊玉石雕鑿而成,墻壁隱隱透著默光,可以窺見外頭明顯的光線明暗。

這身形,是燭九陰!

0395絕境

它竟然進地宮了?!

不是被阻攔在玉門之外了麽?

秦深想起幻境中的那一雙眼睛,還有自己撕心裂肺的嚎啕聲,腦子嗡嗡一片。

她感覺自己離絕望越來越近,好像結局已經註定,不會有任何改變。

逃到第六層,秦深只覺塔身重重一搖晃,頭頂上碎石砸下,整座浮屠塔像是要塌了一般沒命晃動。

她驚恐的扭過身,扶住了衛槐君的手臂,催促道:

“這裏快塌了,我們一定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