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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庚子秘密 保命玉墜 (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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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瘋了!

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事兒,邏輯根本說不通!

為了一紙莫名其妙的婚約,瞞著女兒死了多年的事不說,再去找個同名同姓的頂替嫁過去?這也太扯了吧。

“我已是出嫁的婦人,還懷了孩子,你們打得什麽算盤,不怕落空麽?”

酉蘇哈哈一笑,挑眉道:

“嫁一送一,我相信軍師他會喜歡的!”

言罷,酉蘇點上了秦深的穴道,令她周身不得動彈。

秦深雙唇囁嚅,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酉蘇穿了自己的衣服,提起醫箱離開房間。

0294送嫁

後面的事兒就跟戲裏演得一樣誇張。

秦深成了替身新娘,肚子裏還懷著個孩子,叫人披上嫁衣,塞進了柔軟舒適的馬車中。

在全鎮子人羨慕的眼神中,溫家拖家帶口組了個馬車隊,帶了許多嫁妝和馬匹,離開了涼水鎮,走蘭州府一路,往京城送親而去。

眾人圍觀在大街兩邊,數著一臺臺嫁妝,艷羨不已。

他們竊竊私語——

只說燕子胡同的女醫本事真好,原先還半死不活的溫家小姐,被她診看後,立刻就有了精氣神兒,能自己坐馬車去京城成親了!

秦深僵硬的坐趟在馬車中,穿著大紅的嫁衣,鳳冠霞帔,東珠繡鞋。

隔著偶然卷起的車窗簾子,她能看見大街來往行人。

經過切面鋪時,她看到了正低頭汆面的小魚和青木,甚是能看見才下學堂歸來的庚子,正坐在面攤子裏吃著海鮮面兒。

霭宋?!

見他一臉沈色的站在面攤子邊上,緊盯著轆轆而過的車隊。

秦深立即想開口喚他,卻無奈發不出任何聲音來!

這時,酉蘇扮作她的模樣,挎著小食籃與毛大娘一起來到了面攤。

她拿捏到位,沒有一個人懷疑她,就連秦深自己看過去,也覺得她演的好像,那分明就是她自己。

原來酉蘇最擅長扮演的那個皮相,不是別人,而是她!

似乎察覺到了秦深的目光,酉蘇擡起了頭,對上了她隱在簾子後的眸子,笑意泠泠。

他用唇語向她說道:

‘保重,別擔心,日後你會知道一切的。’

馬車拋下了她心念的家人,帶著她一路出了鎮子,順著官道往東邊搖晃而去。

……

趕了一天的路。

車隊終於到了蘭州府,尋了一處僻靜安靜的客棧,拴馬卸車,整頓休息。

朱管家似乎是這車隊的主心骨,他安排妥當,做事一絲不茍,很得人心。

率先滾鞍下馬,他拿了銀子去客棧定房間,並且讓小廝準備茶飯。

他特意交代了一份飯食,不放辛辣生冷的東西,專門是為秦深這個孕婦準備的。

顯然,她身懷有孕,溫府的人是知道的!

朱管家扶著溫老爺下了馬車,穩當送回了房間後,然後才走到秦深的馬車前,吩咐道:

“一路送嫁,新娘的腳不可沾地,你去背她下來,小心一些——”

原先的丫頭被酉蘇一掌打傷了,新伺候她的兩個婢女,各個不簡單。

不怎麽說話,手腳麻利,趕車伺候,什麽都做。

而且看起來會功夫,畢竟她們不能讓秦深一直被點著穴兒,偶爾行至郊野無人,她們也會松開她的穴道,又不怕她大聲嚷嚷。

應了朱管家的話,穿青色衣衫的婢女撩起簾子,將秦深攙扶了下來。

扶到了穿紅衣婢女的背上,由她背著,上了客棧房間。

雖人多眼雜,但是大家都認同這送嫁規矩,新娘子確實不能腳沾塵,由人背著上下馬車,進出房間是再正常不過的。

故而也沒人發現,秦深實際是被人點了穴道,動彈不得。

到了房中,兩個婢女各有分工。

一個鋪床關窗,打水攪帕,替她寬衣洗臉;還有一個整理行囊包袱,點起了悠悠的沈水香。

她們隨身攜帶了香爐熏籠,還有沈水香餅,這讓秦深覺得很奇怪。

她的一些喜好,為何溫家會知曉?

等客棧夥計送來了茶飯後,綠衣女才點開了秦深的穴道,恭敬道:

“小姐,吃飯了。”

秦深全身松懈,雖然可以動彈了,可卻沒有半分力氣,被點的時間久了,就會有這種麻木的觸覺。

她被扶著坐到了楠木凳椅上,淡淡道:

“你們兩個武藝傍身,又不離我一步,我是跑不掉的——可以不要點我的穴道麽?我不會逃跑,我怕長時間這樣,會傷到腹中的孩子。”

兩個婢女對視了一眼,猶豫過後點了點頭。

秦深松了口氣,看向桌上的飯食。

清淡爽口的涼拌秋葵,醋溜白崧、黃豆筒骨湯、除了粳米飯外,還有一碟宛如黃玉的豌豆黃。

她喜愛吃豌豆黃,且這些菜都是下了心思的,專門為她這個孕婦考慮。

“管家吩咐了,豌豆黃雖然甜糯可口,但還是有些涼,小姐要少著些吃。”

秦深提起筷子,又吧嗒一聲擱在了桌子上。

“溫家與人有婚約,可送嫁了個孕婦,也不怕怪罪麽?”

婢女悶聲不答,良久後才搖頭道:

“奴婢不知道,只知道侍候好小姐,將你安全的送至京城。”

秦深心思沈沈。

本就猜測腹中的孩子可能是終南的,如今這一系列的事情,更加證實了她的猜測。

他想要這個孩子,所以安排了與溫家的這段婚約,讓她這個溫瑯瑯能名正言順嫁與他為妻,生下流著他血脈的孩子。

但是,時間並不能對得上——

聽朱管家說,婚約雖不至於七八年這麽久,可也有了大半年了,

但是她意外懷上終南的孩子,不過三個月時間不到而已。

“小姐,別多想了,飯菜要涼了,還有好幾個月的路程要走,你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幾個月?”

她當時從京城到涼州不過一個月而已。

不過想來也是。

當時青木駕車,為了躲避後面有可能追來的建州兵,日夜兼程,星夜不休。

而現在,為了照顧她的身子,還有年邁的溫老爺,車隊走得很慢,從涼水鎮到蘭州府,他們就已走了一天時間。

若要順遂到達京城境內,還真得幾個月的時間。

幾個月時間,她總有機會逃脫的。

況且酉蘇扮演她留在燕子胡同,又能隱瞞多久?且不說言行動作被發現,就是他這個肚子也頂不了多久。

等四五個月後顯了懷,他總不能拿枕頭往衣服裏塞吧?

霭宋和庚子又不是傻瓜。

大家發現了端倪,一定會往東尋她,她若能及時脫困,再想辦法帶消息回去,也許就能順利回去了。

有些心不在焉的吃好了飯,婢女收拾好碗筷,服侍她睡下。

想起服侍的人,她突然想到了阿泠,心裏有些難過:

“我曾有個丫鬟叫阿泠,說是丫鬟,其實倒像妹子一般,也不知她如今過得如何。”

這話一出,兩個婢女都有些出神。

秦深擡眼看去,見到她們眸中的隱動情緒,擰眉問道:

“你們認識她?”

婢女們對視一眼,倉惶搖了搖頭。

不再說話,她們替秦深掩好了被子,放下紗帳後退到了外間。

一個人靠在屏風後,席地坐著小憩;另一個人盤腿坐在門前守夜,耳朵聽著四下的動靜,不掩警覺。

秦深側臥,枕著自己的手臂看向她們。

心裏有個聲音阻止了她想要逃走的念頭。

她有點想見見這個終南——

那一些她說不出來的奇怪感覺,她覺得等見到他後,自己也許就會有答案了。

0295再歸京城

送嫁這一路,走走停停快大半年,翌年春三月的時候,才走到京城境內。

除了遷就秦深這個孕婦,也有溫老爺時常生病的關系。

他年紀大了,又體弱多病,挨不住數九隆冬的天。

有時候沒有趕到客棧,需要露宿野外,叫冷風一吹,他準能病倒。

一病就要將養十天半個月,稍緩些才能繼續上路。

緩緩行進的送嫁路上,秦深已經打消了逃跑的念頭,她寫了一封交代的書信,打算譴人給蘭州府的庚子和霭宋送去。

還未交代信差的手中,那晚上霭宋就制服了兩個婢女,鉆進了秦深的房間裏。

他說酉蘇已經敗露——

那日,叫庚子抓著打了一頓,臉皮被抓破了,他哇哇哭著跑走,一副傷心的樣子。

庚子要讀書,小妹和大娘腳程慢,所以只他一個人先來救她。

秦深謝過他的好意,把信交給了他,只說了一句:

“到底,我得給肚子裏的孩子一個交代。它願不願意認這個爹,這是兩碼事了。”

霭宋沈默了好久,才道:

“你願意嫁給他?”

秦深失笑道:

“我若願意,酉蘇還用得著想歪法子騙我去溫府麽?只是,我總覺得這個終南——”

“怎麽了?”

霭宋收起了往日吊兒郎當的模樣,口氣中還有緊張之感。

搖了搖頭,秦深自己也說不上來,只淺笑道:

“或許等我見了才知道吧,你替我把信捎回去,不要讓庚哥兒他們著急。”

霭宋揚眉一笑,懶懶擋回了信:

“我跋涉千裏找到了你,這就打發我走了?我不做這信差,你原先尋了誰,就還派他去吧,我要隨你去京城。”

“你、你怎麽能去京城?”

秦深杏眸圓睜,著實為他擔心。

他身為建州皇室宗親,大咧著跑去京城晃悠,還怕別人認不出來麽?

霭宋倒是無謂聳肩,輕笑道:

“我說過,我只去有你的地方。”

“……”

秦深拒絕也沒有用。

霭宋形單影只,一匹瘦馬,一柄長劍,他穿著臟乎乎的白袍,寬袖逶迤,閑適悠然的跟在了送嫁隊伍後。

別人問起來,只說自己是江湖游俠,為著京城一壺梨花醉,同路而行。

他風流俊逸,時常說些江湖軼事,一來二去也和送嫁隊熟稔了。

經過朱管家的同意後,他可以堂而皇之的策著馬,與秦深的馬車並路而行,與她說話解悶。

……

路途漫漫,枯燥又磨人。

春風拂面而過,吹起了紗圍子,秦深扶著肚子歪身靠在軟墊上。

月份漸漸大了,從深秋的夾衫換成隆冬的棉襖大氅,又到如今的春衫錦衣。

這大半年四季變化,漢室江山覆立的消息,已傳遍了整個九州。

廖梳杏終是生下了男胎,被封為太後。

而這個男孩兒一出生,就被拱到了九五之尊的位子上,承繼漢室江山,重立國號“漢”,建年號“天璽”,大赦天下,嘉獎有功將領、文臣。

新漢朝,有著一套全是能臣實吏的朝政班子,大刀闊斧,革除舊弊,推行新政。

而為了更好推行新政,集權在手中,終南廢掉了五人內閣和司禮監——

它們相互制約卻也相互推諉爭鬥。

他恢覆了丞相位,並且上奏皇帝、太後,告之天下九州:

他只當十年丞相,十年後自乞骸骨,決不戀權。

而長江另一頭的建州朝廷,也有了男丁繼位。

皇後升級為太後,為了區別北邊的廖梳杏,她自上了徽號“宸”,表明了自己才是北辰之星,帝王生母的正統地位。

而漢室那個太後,在她眼中不過是個農門出身、鳩占鵲巢的賤人。

可建州朝人才雕敝、政令混亂。若不是江南富庶,憑著錢財續命,又靠長江天險拒敵,怕是早就被漢軍滅了國了。

大殷、大漢分河對峙,兩個皇帝都是差不多時日的奶娃娃,太後垂簾聽政,全靠文武官員輔佐。

漢朝有丞相終南,大殷沒有能臣,卻有一個厲害的宦官——

他幫著宸太後出謀劃策,倒也漸漸站穩了腳跟,憑著吞沒商賈錢財,大肆招兵買馬,休養生息,有了和漢軍勉強一戰的勢力。

聽說這個宦官是個瘸子,走路得用拐杖,宸太後疼愛他,還特意用金子給他做了扶把。

秦深大約知道他是誰——

因給衛槐君的茶水中下歡毒,而被他折斷了雙腿的荊禾。

……

馬車顛簸,秦深臉色並不好。

霭宋隔著紗圍子,收起了玩笑的話,湊近些問了句:

“你如何了?我讓馬車停停,你下來歇一歇?”

秦深搖頭,輕道:

“不妨事的,我都這個月份了,就算是躺著也渾身不舒服——只不過有些疲憊,晚上早些歇就是了,咱們快到京城了吧?”

霭宋直起身子,向前方眺望而去,隨後點頭道:

“是啊,我快看見紫禁門了。”

秦深趴在窗沿兒向前看去——

官道兩邊是連綿崚嶒、蒼翠青山,遠方紫禁門巍峨的城墻輪廓,在傍晚的暮霭中泛著青色的黯光。

快到了。

闊別了大半年的時光,她再一次回到了這裏。

……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秦深以為溫家在京城安置了宅院,卻不想朱管家根本沒有進城的打算,他在官道中途折了路,往邊上的小道兒走了,向著青山後的村落走去。

這條路秦深更加熟悉,這是通往灘頭村的路!

灘頭村不覆存在了,衛槐君當年種了桃林,為了香湯池子他特意還擴建了鄉道小路,故而現在的這條路,青石板鋪地,寬敞又平整。

她的心懸了起來,不明白為何要去桃林?

那裏除了西林院子和香湯池子,已經沒有別的人家了!

“到了,終於到了。”

朱管家感嘆一聲,翻身從馬背上下來,先去把溫老爺扶了下來。

然後才來相請秦深下馬車。

秦深鉆出了馬車,由婢女攙扶著,站在了西林院子的門外。

她心情覆雜,眸光含水。

“為、為何來這裏?”

朱管家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恭敬道:

“這是丞相當年議親時留下的吩咐,除了給溫家一千兩聘禮,還有這處桃林裏的宅院,說是成親之前可以先住在這裏,成親後,隨小姐喜歡,可以住進丞相府,也可以繼續住在這裏。”

朱管家言罷,小跑著去叩響了院門。

宅院是修葺過的,雖保留了農家院的模樣兒,可更加精致、講究,光是院門上的鎏金銅環——看起來就是價值不菲的好東西。

有人開了院子門,見這麽浩浩蕩蕩一群人,傻眼道:

“你們、你們找誰啊?”

開門的人是個婆子,頭戴青布巾,顴骨高突著,眼珠子滴溜轉兒。

朱管家客氣道:

“你可是這裏守門的婆子?我是溫府的管家,特意承當年丞相下的一門親,送我家小姐入京完婚的——”

婆子一聽就變了臉色,啐聲道:

“我呸,忽悠人呢?丞相要娶的人只有我家姑娘,這又從哪裏冒出來個溫小姐?滾滾滾,扯謊子行騙也不看看門庭,未來的丞相夫人,你們且也敢得罪?”

她這話一出,不僅是朱管家,就是秦深也楞怔在了當場。

0296白蓮花

“嬤嬤,是誰在院外頭?”

這時兒,院子裏又傳來一個女子溫柔的聲音。

她蓮步輕移,走到了眾人面前。

木青色琵琶襟上裳,月白鳳尾羅裙,白玉簪子歇歇插在發髻上,瓊鼻黛眉,巴掌小臉,出落得清麗婉轉。

雖不是什麽絕色美女,可叫人一眼看了,就覺得心旌搖曳,卻又不敢褻瀆放肆。

相較於她,秦深的裝扮就奇怪多了——

她一身大紅喜袍,釵環繁覆,八個月大的肚子雖藏在寬大衣服裏,可還是顯得人十分臃腫。

見到秦深,女子笑意泠泠:

“是過往歇息的送親隊麽?嬤嬤好不明白事理,怎麽叫她這麽站著?應當請進來,叫人吃杯茶才是。”

婆子大嘆一聲道:

“姑娘喲,你就是心腸太好,人家狐貍精都欺負上門了,你還揣著一副菩薩心腸做甚麽?”

女子見她說得難聽,有些生氣道:

“嬤嬤,你怎麽這般說話?”

婆子也豁出去了,伸手指著秦深的鼻子道:

“這個女人,忒不要臉了!挺著大肚子披嫁衣,指名道謝說是給丞相送親的!”

女子一聽這話,神色就變了。

她很快收回了心思,臉上露出了淒婉的委屈之色,小聲道:

“丞相龍章鳳姿,我雖為妻,卻也要大度些——他既有喜歡的妾室,而且還有了身子,那便、那便算了吧……”

這話說得極為勉強,幾乎下一刻要落淚下來。

婆子卻不甘心,瞪了一眼秦深,不怕丟人,大聲道:

“您可別傻了,丞相是什麽人,怎會看上她這樣的賤蹄子?替別人養孩子!小姐你且想,七八個月前,丞相攻破京城後心力憔悴,吐血病重,不知耗費了多少人參藥材才搶救回來!他哪來的力氣與這個賤人偷生孩子?”

女子思了一番,覺得是這個道理,她擡著充盈淚水的眸子,與秦深道:

“這位姐姐,徐嬤嬤的話你也聽見了吧?我不知你是何人,若只是為了訛取些錢財,我可以給你,你走了以後也別再來了。”

秦深搖頭嗤笑一聲。

自然知道終南所謂的吐血病重,並不是攻破京城後的心力憔悴,而是頂著建州皇帝的皮,喝下了她遞去的毒酒而已。

朱管家沈了臉色,上前一步道:

“對我家小姐放尊重一些,我們是蘭州府溫家,有丞相大人當年親手寫下的婚書,白字黑字,千兩為聘,要娶我家小姐為正室妻子!就是這間西林院子,也是丞相送給我家小姐居住的,我還要問問你們是何人?為何住在這裏?”

朱管家替秦深據理力爭,義正言辭,把婆子說得一楞楞的,明顯心虛了起來。

“你、你說什麽就是什麽?我不管,我絕不讓你們進這院門!”

婆子橫著膀子,攔在了院子外頭。

女子不知想到了什麽傷心事兒,默默在她身後垂淚傷感:

“算了,徐嬤嬤——我本就是丞相垂憐,留在身邊的孤女而已,既然她來了,我便讓與她吧。我不想爭什麽的……可憐天下之人,浮萍之命,我卻沒有一處安身立命的地方,但只要能陪在他的身邊,我怎樣都可以。”

梨花帶雨,可憐非常。

她的話激得徐婆子更加生氣了,吃了秤砣鐵了心,要攔著院門。

看向秦深的目光充滿了敵意——

好像秦深是個兇悍、不講道理的第三者,借著人多勢眾、挺著肚子要來欺負原配似得。

送親隊伍中男人居多,最見不得這樣子柔弱的女子哭泣。

感覺自己大老爺們,要把個弱女子趕出家門,心裏挺不是滋味的,紛紛看向了朱管家,想請他拿個主意。

朱管家是個厲害的人,表面上春風和煦,心裏卻亮堂著。

上前一步笑著道:

“姑娘放寬心,既是伺候在丞相身邊的人,我家小姐也不會拿你如何,至於娶不娶這種話,你也不必再說了。等我家小姐入了丞相府,主持內苑事物,納妾擡房的事兒,她會問過丞相再做決定的——你現在嚷嚷開了,若事不成,怕是有損自己名聲吧?”

這話說得極厲害。

確定了秦深的地位,反將這女子擺在了妾的地位上。

且話也點明白了,她最高是個小妾!

最關鍵的是,人丞相還不一定有心呢,就算有心,正妻同不同意還要兩說。

女子聽了這話,薄唇緊咬。

含水眸子劃過一絲陰狠來,她知道來了一些不好對付的人。

很快恢覆了柔弱哭泣的模樣,她掩面啜泣,並沒有應話。

朱管家看向攔路的婆子,又道:

“我家小姐洪慈,不會這就趕了人出去,今夜你們暫且住著吧,等明天我進城見過丞相後,再請他定奪你家姑娘的去留,若是留下,再擇去處吧!總之這裏是不許留的!”

秦深雖然對這個女子敵意不大,但也見不慣這種白蓮花的模樣兒。

加之西林院子本就是她的家宅,這桃林也是衛槐君送給她的禮物,她打心底不願讓別人強住著——

走上前,她看向徐婆子,冷聲道:

“讓開。”

徐婆子還想攔著,卻見她視若無人的要往裏走。

不敢碰她的肚子,生怕是碰瓷的,若真是丞相的孩子,那不是要遭殃?

婆子倉惶往後退了一步,讓秦深就那麽走了進去。

“你、你個賤人,你——”

婆子罵咧咧的,更難聽的還沒出口,只聽兩記清脆的耳光聲,秦深的婢女已出手教訓了。

“這是我家小姐的院子,容你借宿一夜,你若再口舌放肆,現在就滾!”

婢女眸中閃著精光。

她習過武,手勁很大,這一耳光甩去,徐婆子的臉當即腫了起來。

婆子身後的白蓮花顫巍巍的躲著,垂淚漠然,看起來只想自保,並沒有想護著奴才的意思。

只是纖細的手指,緊緊絞著衣角,洩露了她此刻心中的計較。

秦深住進了西林院子的堂屋。

兩個婢女手腳麻利,收拾出了白蓮花的細軟衣物,沒有直接丟在地上,而是好生生的給她送去了西廂房。

秦深歪在軟塌上休息,不用跨出門,就能聽見白蓮花不住的啜泣聲,和婆子罵咧咧的聲音。

朱管家站在屏風外頭,彎腰對她道:

“小姐莫急,我這就去查清她的底細,明個兒去見丞相也好有個應對。”

秦深點了點頭,心裏說不出來的滋味。

明明不該在乎,卻仍是有些介意的。

她把一切歸在孩子身上——

總歸不希望孩子還沒出生,就莫名其妙多個後娘吧?

0297終南

送嫁隊都安頓了下來。

秦深用罷晚飯,揉著浮腫的腳踝,決定去桃花林散步走上一走。

沒兩個月就要臨盆了,她一直小心護著胎,養著身子,只是路上條件不濟,沒有辦法喝上坐胎藥,即便有地方抓藥也沒處煎煮出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客棧停留的時候要求沐浴洗澡,鉆到靈泉空間裏去待一會兒,喝些靈泉水下去。

不說能安胎滋補,到底能叫自己精神些,不讓趕路的疲憊影響到胎兒。

婢女見她要出門,一個自覺跟上了,另一個問道:

“小姐,今兒還需用熱水麽?我看院子裏有一間專門的浴室,木桶也是現成。”

秦深自然是知道的,這些東西還是當年她強烈要求辦置的。

點頭輕道:

“好,有勞了。”

言罷,她提步離開了堂屋,穿過鋪著青石板的院子,跨出院子的門檻兒。

餘光處,西廂屋子點著油燈,明晃晃的映出兩個人影來。

本是悉索說著話兒,聽見院子的響聲,倆人突然就不說話了。

秦深稍佇了步,看向了邊上的朱管家——

朱管家自然明白她的意思,闔了闔眼兒,表示自己會看住這屋子裏的人。

朱管家調查的很快,從徐婆子地方套了些話過來,這讓秦深對白蓮花多少有了些了解。

白蓮花沒有姓,名字卻喚暮雨,聽著像是臨時起意,自己諏出來的。

身世可憐,無父無母,早年是學小戲出來,看多了人情冷暖。

後來輾轉被賣為奴,恰好被衛槐君買去了東廠提督衙門,侍候當時在府中養胎的廖梳杏。

衛槐君死後,她不知怎麽得被終南留了下來,這一留就留到了現在。

秦深心裏揣著事兒,反覆想著這個暮雨——

她總覺得事關終南,卻不知是不是巧合,總是和衛槐君多少有些關系。

像終南定親的溫家,女孩子的閨名也叫瑯瑯;伺候在她身邊的婢女,似乎認識衛槐君身邊的阿泠;而這個暮雨,竟也是從東廠提督府出來的。

種種巧合,令她心緒難寧。

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她竟沿著鵝卵石小路,走到了竹林裏。

翠色雅致的香湯池苑,就在近她的眼前。

大門上著銅鎖,鑰匙在蓉娘的手裏,但她還知道一把備用鑰匙的所在。

“你可以在這裏等我麽?”

秦深不願意讓婢女再跟進去了。

婢女猶豫了下,點了點頭。

她知道秦深不會再逃跑了,且懷著八月胎,若想要逃跑,她立刻就能追上。

秦深頷首謝過,徑自往香湯池走去,然後在門外的一盆玉蘭底座,摸出了備用鑰匙。

咯噔一聲,她打開了銅鎖,吱呀推開沈寂已久的門,側身走了進去。

熟門熟路,摸到了櫃臺上的紗燈,她掀開燈罩,點著油燈。

舉目四顧,發現這裏收拾的很幹凈,櫃臺上也只落了一層淺淺的灰塵,至多三五日的樣子,顯然是有人來打掃的。

她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蓉娘!

當初朝局不穩,她被迫關掉了香湯池,現下漢室江山光覆,蓉娘自不必漂泊流浪。

她一定會守著香湯池子的。

只是為何遲遲沒有重新開業,或許是在等自己回來吧?

想到這兒,秦深翻出了紙筆,在櫃臺上留下了話兒:

‘蓉娘,我已回京城,只是身份尷尬,處境不明,待安頓好了就盡快與你見面!’

擱下筆,她吹了吹墨,用青瓷筆架壓住了一角,擺在了顯眼的位置。

除了一豆油燈,屋子裏黑黢黢的,外頭的天已完全暗了下來。

秦深沒有再往裏走,正要打算出去,卻聽見嘩啦的水聲傳來——

像是有人鉆進了水中的聲音!

怎麽會有人在香湯池中!?

秦深很吃驚,氣氛詭異,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鍋爐水沒有燒,外頭的塘盆和大池子都是沒有水的,只有引了天然溫泉的雅池,才會有現成的溫水,如果真的是人……不是鬼,那一定就在那兒!

秦深咬牙猶豫,不敢去探查。

倒不是膽小畏懼,而是她此刻懷著孩子,若真是些鬼祟東西,只怕會沖撞她腹中的胎。

怎麽搞?

退出去,還是去看看?

正在她猶豫之時,那個“鬼”出聲兒了!

他輕悠悠一嘆,在寂靜無聲當下,無比清晰飄進了她的耳中。

那熟悉的涼薄之音,讓她的血下意識沸騰了起來!

顧不上什麽,她當即決定過去看看。

輕挪著步子,她熟門熟路走到了雅間外頭,裏面沒有點燈,也是黑黢黢的一片。

窗子是開著的,引著微涼的月光進來,將池子水面照得冷光粼粼。

男人背對著她,雙臂擱在池沿兒上,青絲披散著,悠蕩在水中。

秦深看不到他的臉,但隔著朦朧月色,她還是看到了他身上的傷疤。

道道細密,觸目驚心。

下意識捂住了嘴,心裏呼之欲出的名字梗在了喉嚨中。

她不知道他是人還是鬼,卻能清晰的知道,他是誰!

“衛槐君?”

她哽咽開口,音線顫抖。

男人身形一動,嘩得離開了池子——

身形鬼魅,再站在秦深面前時,他身上已披了件青色薄衣。

攏起了衣襟,遮住了心口處的箭疤,他冷冷看著面前之人,薄唇輕啟:

“你怎麽進來的?”

秦深擡頭,凝望這張陌生的臉,失落來得比理智更快。

俊美無儔,卻不是衛槐君。

她的神色變化,盡數落在男人的眼中,他眉心一擰,覺得心口隱隱作痛。

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

“這裏,你是如何進來的?”

秦深一瞬不動的看著他,指尖顫抖。

她沒有回答,反而擡手摸上了他的臉,試圖找著她想找到的東西。

男人攥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動作。

他的眼神更加陰鷙和詭異,甚至起了三分殺意。

秦深落敗了,她承認自己認錯了人,他不是衛槐君,連鬼魂都不是。

腕骨疼如刀刺,她悶哼一聲,忍不住躬起了身子。

男人將目光落在了她隆起的腹部,這才松開了手中的勁兒,但卻沒有放開她的意思。

他還在等她說話。

秦深掙紮著要抽離自己的手腕——

這時,窗外有了腳步聲,有人匆匆而來,在窗外低聲喚道:

“丞相,臣有要事稟報。”

秦深驚詫:這個人竟是終南?!

趁著他扭頭看向窗邊之際,秦深猛得抽回了手,轉身就往外跑。

她知道雅間的門上有個機關,從外頭按下去,裏面就打不開了。

就是這麽須臾的時間,她為自己掙到了一條逃路——

“咯噔”一聲關上了門,她立即逃之夭夭,順帶把大門的銅鎖也給鎖住了。

婢子久等不來,略顯著急,見秦深倉惶跑出來,便迎了上去:

“小姐,你……”

“噓!”

秦深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拉著婢子快步離開了香湯池。

0298婚期

當夜,秦深一直未曾入眠。

她在炕上輾轉反側,透著窗欞看著外頭天色,從清冷月色到了晨光微熹。

眼皮子發酸發脹,卻半點沒有困意。

她放棄逃走來到京城,為得是見一見孩子的生父,那個被漢人尊稱丞相的終南。

雖然見面的方式荒謬了些,但她確實見到他了。

甚至一開始還認錯了人——

許是她潛意識中,還對那晚纏綿之人抱著不切實際的奢望。

奢望不是一場夢,奢望衛槐君依然還活著。

所以當她看到他周身細密的傷疤時,心中所念的名字才會脫口而出。

可她卻忘了,終南也是行伍之人,也是從刀槍劍陣中走出來的生死路——

聽說他是在隴西受到了徭役之苦,振臂一揮,領著眾人揭竿而起,這才組建成了討賊漢軍,攻克京城。

而且, 他根本不認得她。

那淩冽的殺意,如何是衛槐君看她的眼神?

輕嘆一聲,她將自己埋進了被子裏。

在雞鳴時分淺淺睡了片刻,便又醒來了,月份大,孩子擠壓著膀胱,她根本忍不住尿意,一個晚上要去好幾次茅廁。

頭昏沈著,索性也就起身了。

婢子打水進房間,服侍她穿衣洗漱,又給堂中的圈椅塞上引枕靠墊,為了讓她坐起來舒服一些。

早飯吃得是雜樣饅頭、馬蹄燒餅和香菇肉筋。

一份不得多,並沒有給西邊的白蓮花留下一點。

朱管家早早策馬去了京城丞相府,得了消息後,他又馬不停蹄的趕了回來,大約在晌午時分,撩著下擺,匆匆邁進了北屋正堂。

秦深見他跑得急,便道:

“您坐坐歇,喝口茶再說,不急著什麽。”

朱管家謝過,坐到下首的椅子上,卷著袖子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接過婢子端來的茶水,一口氣飲了個痛快後,方舒緩下來:

“方才我到過丞相府了,丞相才下朝回來,政務繁忙,只耽誤了一盞茶的時間,大概說了幾樣事情。”

他緩了口氣,繼續道:

“丞相問過小姐的月份,把婚期定在了十天後,就從這宅院出嫁,到丞相府拜堂成親,婚後若小姐習慣府中生活,也可住在丞相府的朝雲院。”

“朝雲院……?”

秦深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白蓮花,她說她叫暮雨?

朝雲暮雨長相見。

又是一樁令她心悸的巧合。

擡眸,看向朱管家的表情有些為難,顯然有些未盡之言要說。

“還有什麽事?”

朱管家嘆了聲道:

“是關於暮雲姑娘的,十日後,丞相也會派一頂花轎將她擡進府,雖不行拜堂儀,但也算挑了個日子,把納妾的事兒給辦了——如果小姐你回這裏住,那朝雲院就由騰給暮雨姑娘了。”

秦深攥緊了手指,半垂下了眼簾。

對於自己的反應,她不禁好笑:

哪來的飛醋可吃?真是莫名其妙!

什麽意思啊,嫌她身懷六甲,伺候不了洞房花燭了?所以他還要另外擡個小妾,去彌補風花雪月麽?

當初與他一夜留種,不過是意外而已!

她願意留下腹中孩子,也絕不是因為終南這個人。

沒想到他還來了勁兒,弄個白蓮花來惡心她,十日後婚期,她自己肯不肯上轎還是個問題,他倒還念著兩女共嫁,欲想齊人之福了!

豈有此理。

秦深眸光霍然,點著一簇簇的小火苗。

她自己有生氣的理由,可留在外人眼中,只有爭風吃醋這個說法了。

朱管家笑了笑,寬慰道:

“小姐,你既當了我家小姐,老朱對你也是忠心耿耿的,有些話還是要說——既你當初選擇留下了孩子,那麽丞相便是你的夫君了,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孩子考量。丞相不是拘泥兒女情長之人,要娶暮雨姑娘,我看也是別有隱情,你不必吃味生氣,咱們明媒正娶,大花轎擡進中門,如何是她能夠比的?”

秦深也被自己氣糊塗了。

她分明不願意嫁去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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