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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庚子秘密 保命玉墜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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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話長,日後我再慢慢告訴你知道的。”

庚子見到了秦深,心裏埋藏許久的事兒,終是忍不住想要開口問她。

那日隆冬臘八,灘頭村青山上,文瑯入魔一般的殺戮身影,牢牢印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來蘭州赴考,一方面是為了出人頭地,給小妹一個好的生活;另一方面他想要入朝局,去弄清楚文瑯究竟是誰,他和那個東廠魔頭衛槐君,又有什麽關系?

“娘,爹他——”

秦深眸光黯淡,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淚,又有傾瀉的架勢。

忍著淚光,她覺得小腹一陣刺痛,擰起了眉頭。

“怎麽了?不舒服麽?”

庚子還以為是自己提及文瑯,還秦深傷心太過,有些慌張了起來。

秦深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緊接著開口道:

“我會告訴你真相,只是要等你過了院試之後,我會詳盡的、原原本本的告訴你。”

告訴他,文瑯就是衛槐君的真相。

也告訴他,衛槐君這十年來在建州朝堂裏布下的珍瓏棋局。

……

三個人的情緒都有些緩解,庚子下了學堂,還沒吃過午飯,自是餓得肚子咕嚕直叫。

小妹破涕而笑,站起來道:

“我去準備飯菜,深姐姐,跟我一起吃些吧?你急著回涼水村麽?”

“晚一些吧,我同毛大娘一道兒來的,只是不知道她辦置好了沒有。”

秦深跟著走出了閣樓房間,見喬氏正在敲書房的門,喚裏頭的王廩生出來食飯。

她見到秦深,自也客套的留她吃飯:

“家裏就是賣吃食的,雖沒什麽好菜,到底都是新鮮煮的,姑娘不嫌棄就留下來一並吃吧?”

秦深笑著謝過,等王廩生出門,幾個人一起下樓,輾轉到了後院。

已是九月末,天氣漸冷,原先擱在涼棚下的飯桌,也給挪到竈屋裏了——竈膛火未熄,融融燒著,送出溫暖之意來。

桌上多是面食兒,或是賣剩下的餅子,唯一亮眼的是碗桂花湯,散著悠悠香氣。

喬氏見秦深看著湯,笑言道:

“街口月初開的桂花,我曬幹後再添了些幹姜、幹甘草少許,碾磨貯存了起來,想食了拿白水一沖泡就成了——你若喜歡,拿些回家吧?”

秦深謝過,等王廩生和喬氏落座了,才斂裙挨著小妹坐在了邊上。

王廩生不茍言笑,為人看上去十分清高,他並不與秦深寒暄攀談。

但他眼中,也沒有絲毫看不起她的意思,只是性子如霜,只是對著庚子才會稍顯和顏悅色。

食不言,寢不語。

這裏兩個讀書人,吃飯自留了這個規矩。

等吃了大半,等王廩生舀了碗桂花湯後,他才開口問道:

“院試準備的如何了?”

庚子極有規矩,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後才應話:

“已溫習的差不多了,只是——”

“只是什麽?”

庚子有些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思量了一番後,他終是低頭道:

“只是有些緊張……”

王廩生笑了笑道:

“我這把年紀了,也不過是個秀才,只是名次好了些,等了個一等,才有廩生的待遇。你方才多大年歲?考不中就來年再考,三年兩試,若再不中,等個兩年就是了。”

庚子點頭稱是。

秦深將他的反應看在眼中,知道他一定遇到什麽事了,只是瞞著沒說而已。

吃罷了飯,王廩生回去歇午覺了。

喬氏跟小妹收拾碗筷、廚下,順便還要把傍晚邊的烤餅、面點給提前準備好。

秦深和庚子立在院中說話。

她輕嘆一聲,掰住他的肩膀,直視著他的眼睛:

“說罷,學堂裏遇著什麽事了?瞞我還欠點火候呢!”

這一年,很多事情庚子都選擇自己承擔,默默挑在肩上,年紀還小,卻活脫逼自己長成了個大人。

可到了秦深跟前,他心防卸下,習慣性的選擇依賴她、相信她。

他把自己遇到的難事兒說了出來。

原是參加院試,府裏學政為了防止考生和為其具保的廩生徇私受賄,決定增加派保之人過來。

要求考生除了有具保的廩生外,還有再請一個派保廩生,雙重保險下,來減少作弊受賄的機會。

可這派保過來之人,恰恰是一個指甲極深的,暗地裏明碼標價,考生要請他派保,必須交足五兩銀子!

五兩銀子不多,不會引起別人極大的反感,將他告發出去。

但是對於庚子來說,是根本拿不出來的。

他只能問王廩生尋求幫助,可方才他猶豫之下,還是沒有開口。

知道家裏並不富足,切面鋪兒一日至多只賺一百多個錢,一個月也就三兩銀。

可家裏要開銷,為了他舉業之路,已是貼補不少,這叫他如何再去開口?

秦深聽了,倒不覺得錢是件大事。

只是怕賄賂之後,日後遭人檢舉,會不會影響庚子的仕途?

“你的同窗學子,都交了這錢麽?”

“交了。他是知府衙門的幕僚,憑著這層關系,沒人敢說什麽——不過聽說朝廷新派來知府在路上了,他很快要交接公務,這院試是他主持的最後一次,可能多少想要撈一些走。”

庚子眸色深深,心裏早有了計劃。

只要讓他入了考場,交了試卷,他一定不會委曲求全,定要將這個貪瀆的廩生和沆瀣一氣的知府官兒拉下馬!

秦深思忖片刻,才道:

“我曉得了,這事兒晚一些再說,我去替你想辦法,你別放心上,只顧著自己溫書就是了!”

“娘你去哪兒?”

庚子見她要離開,出聲喚了她。

秦深沒答,只是扭身揮了揮手,很快離開了切面鋪子,消失在大街上的人流中。

0281麻腐

秦深上街尋了一圈,終於找到了一家澡堂子。

她挑起門外厚重的靛青色門簾子,邁過門檻兒走進了進去。

青天白日來洗澡,她不是頭一個;可洗完澡後,又帶了許多東西出來,她還真是頭一個。

門外迎客的夥計看得眼睛都直了——

這一包東西是啥?該不會是搓下來的泥吧?

還有、還有這一簍子大肥蟹,她啥時候拿進去的?總不會是在池子裏捉出來的吧?

秦深沖他禮貌性的一笑,交了湯池子的錢,拿上簍子離開了。

她打聽到了市集在何處,便往鎮子口快步走去。

說是市集,可那麽小的縣鎮裏,不過是河便埠頭邊的一塊空地。

捕魚的船只、或是從別處鄰近縣過來的貨船,都在埠頭邊浮浮沈沈,叫賣著船上的東西。

空地上多是些小攤販。

賣豬羊肉的、各色蔬菜的、還有些生活用度、盆罐簸籮這些。

秦深提著魚簍子,裏頭是她從空間秘境中抓住的十只肥螃蟹。

現在還是九月,正是吃螃蟹的時候——

只是這鎮子上富戶少,願意出大價錢買她螃蟹的人不多,只能碰碰運氣,或者幹脆直接賣給漁船販子,叫他們去蘭州府賣,那邊願意花錢的人就多了。

簍子擺在地上,她尋了塊顯眼的位置站了一會兒。

也不是第一次出來賣東西了,她熟門熟路的扯著嗓子吆喝,柔美的音調婉轉悠揚,很快吸引了不少人過來看。

大家看她一個女子,生得還貌美俏麗,賣的螃蟹個頭很大,光看就知道很肥。

有些好這口的,就問了價格,只是他們聽到要六十文一只!便又紛紛退卻了。

這也太貴了!

尋常再賣的螃蟹都是秤斤算兩的,充其量也不過二十文一只,這可足足貴了三倍了。

“九月團臍,十月尖,各位叔伯嬸子,我這些螃蟹都是母螃蟹,黃肥膏白,最難尋的好螃蟹——”

東西是好,只是購買力不足也沒辦法啊。

這個時候,漁船上的男人躥步上岸,沖她的簍子看了一眼,又撿了一只在掌心翻開,點頭道:

“五十文賣不賣?我全要了,你指望著在這裏賣出去是沒戲的,我買了拿去蘭州府,自有路子可銷出去,大家都賺一些,你可願意啊?”

秦深看去,見他不是一副世故狡猾的模樣,還算誠懇大方,便笑道:

“成嘞,五十文就五十文吧。”

男人痛快摸出了五百文錢,交到了秦深的手上,見她數也不數就揣到了衣兜裏,好奇道:

“這麽多銅錢,你倒也不清點一下?”

“做買賣,你痛快,我也不磨嘰,少兩個就少兩個,算是我請大哥吃酒了!”

這話說的男人很高興,哈哈笑道:

“這買賣做的開心!這麽說吧,日後你還有螃蟹,全拿來給我,我統統都收了,若還是這麽大的母蟹,我給五十文;小些也沒事,也給你四十文,可好?”

秦深為得就是這句話,她眉眼彎彎,笑著道:

“好!謝謝大哥了!”

收好了沈甸甸的銅錢離開,她回到了切面鋪,把小妹叫到了後院兒。

“拿著——”

嘩啦啦將衣兜裏的銅錢倒給了小妹,秦深又道:

“知道這些不夠,日子還有幾天,我再去想法子,對了,給你一樣東西。”

說這話,她把一只小紙包塞給了小妹。

小妹拆開一看,見是芝麻混了些種粉兒,不知道做甚麽用的,疑怪的看向了秦深:

“這是啥?”

秦深從空間裏取了些罌粟子出來,碾磨成了種粉,與芝麻拌在一起。

“教你做麻腐餅,你記著啊——把這芝麻翻炒下,加水磨細咯,然後用絹濾去渣子把芝麻汁取出來,煮熟後加真粉和白糖,等它凝固成了豆腐,切碎包在餅子裏就是了。”

麻腐餅?

小妹倒沒聽過這東西,只是聽著像是豆腐餅,真會有人喜歡吃麽?

看著小妹擔心的模樣,秦深附耳上去說了幾句,她才緊張起來:

“啊,五兩銀子!”

“還有幾日時間,你得好好賣這麻腐餅,我也會再想法子的——過幾日你去央了喬氏,再湊借些回來,沖著這麻腐餅的面子上,她會松口的。”

“可、可這大家吃的慣麽?”

不過是豆腐餅而已啊……

這話小妹存在了心裏,沒有坦白說出來。

她隨後轉念一想:秦深向來搗鼓出的東西,甭管是吃得、用的,都是好東西,能掙不少錢的,想來這個麻腐餅也有自己的獨特之處吧!

秦深心裏權衡過來,混著罌粟子的量不多,會讓人覺得很美味、吃了還想吃,但不會有很嚴重的依賴性。

但是她還是要叮囑一句,特別是不能讓庚子碰——

他考試時若一直記著,一定會影響發揮的。

“你放寬心吧,只是自己人少吃它,千萬別叫庚子吃,聽到了?”

“噢,好。”

小妹懵懂的點了點頭。

天色不早了,毛大娘也辦置好了東西,上切面鋪兒來尋她。

秦深與庚子小妹道別,說過幾日再來鎮上。

和喬氏打了聲招呼後,她便隨著毛大娘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秦深想接過毛大娘身上的背簍,幫她分擔一些。

可她吃力的擡了下,背簍只動了一動,十分的沈重,叫她來背恐怕走不遠多久就歇了。

毛大娘哈哈笑道:

“別看我年紀大了,身上力氣一把哩,我兒子、孫女都隨了我!”

想起毛嫂子揮掃把打人的兇悍模樣,秦深不免勾唇笑了起來。

她看向背簍裏的東西——

兩副被褥被壓實在最下頭,幾匹棉布、毛窩鞋面兒,還有些碎布頭子,再多的便是些油鹽醬醋、鍋碗瓢盆。

農家冬日做寒衣,如沒錢買棉花,就去買些碎布頭來裝填在棉衣裏。

雖不及棉衣暖和舒適,可也能抵擋寒風,叫全家人熬過數九寒冬了。

走了半道兒,毛大娘越走越熱,渾身開始冒汗了,卻見秦深面色蒼白,捂著小腹腳步漸漸慢了下來。

“這是咋的了?”

“不知,今日總覺得有些昏沈,小腹隱痛,一陣陣的來。”

秦深並沒有太在意,總把這隱痛,歸結於月事快要來了。

只是這次的月事已經延遲好幾日,她胸部也脹脹的,想著應該是快要來了。

毛大娘也是這麽認為的,嘆道:

“你一路奔逃太疲累,加上又落水受了風寒,想必虧了氣血啦,回去我燉個紅棗湯給你喝,先補一補。”

秦深牽起嘴角,感激一笑。

方才念頭起了,她又不是小姑娘,多少會往那方面想去。

只是算了算日子,那日並不是危險期,應該不會是懷孕。

按捺下心中莫名的不安,她捂著肚子加快了腳步——

趕在日頭墜下之前,回到了涼水村。

0282安家

毛大娘的籬笆院子在村尾的河邊。

河水在這兒拐了彎,沖出一片三角泥地,因土濕地肥,所以她開出一塊菜圃園子。

稀疏的籬笆圍了半畝左右的院子,北屋略高些,石頭混著土坯累起來的房子,屋頂上蓋著舊瓦,已泛起了綠色的青苔。

東西屋矮些,木板門都開裂了,高高的泥坎兒齊著小腿高——

因為裏頭地勢低矮,怕一旦落雨,外頭的水湧進來淹了屋子。

回到家,原本還有些淩亂的院子,此刻煥然一新!

秦深放眼看去——

墻角邊的雜草沒了蹤跡,青磚板也幹凈得很,原先舊訥訥的窗紙新糊了一層,看起來簇新又敞亮。

水缸裏新澄了水,竈房門外一垛垛柴薪還帶著濕氣,都是方從山上砍回來的。

菜地也叫青木拾掇幹凈了。

爛菜葉被割了下來,剁碎了伴著麩皮餵了雞;那些新鮮的用竹篾簸箕裝好,他拿鋤頭給挑了回來,擱在了竈房門口。

卷著袖子才從竈房出來,青木見秦深回來,立刻上前接過東西:

“歇歇吧,飯我蒸下了。”

毛大娘樂得直咧嘴,卸下肩上的背簍,扭頭與秦深笑著道:

“大小夥子手腳勤快,老婆子我是撿著寶了!”

秦深這幾個月都將他看做不茍言笑的禦馬監侍衛,差點忘了他就是個農家小夥兒,幹活勤快,又肯賣力氣。

虛汗頻頻,她接過青木遞來的茶水,道了聲謝:

“你也歇了吧,回頭我去炒兩個菜——看你割了茬韭菜和菠菜,都是現成的。”

明日還要再去一趟鎮上賣螃蟹,想著總該有個幌子掩護一下,便涎著臉與青木道:

“快出九月了,也不知道蘭州這地界兒,捉不捉地到螃蟹吃?”

毛大娘擱下茶碗,一邊把背簍中的東西歸置了,一邊笑道:

“有是有,只是又瘦又小,不大好吃。有錢人家的老爺太太,都是差人去南邊運回來的,一只百個錢哩,那螃蟹肉肥膏黃,這個時節吃是最好的!”

青木站了起來,並不打算休息。

他拎起魚簍子道:

“我去河邊看看,吃飯前就趕回來。”

朝毛大娘一頷首,青木高高挽起褲腳,繞過菜地邊的籬笆樁子,駕輕就熟的便踩進了河灘裏去了。

毛大娘看他背影,笑紋深深,斜睨了一個眼神給秦深:

“真是哥哥?你可別糊弄我老人家。”

秦深無奈道:

“真是哥哥……”

毛大娘哈哈一笑,岔開話題不多問了。

她把東西屋的舊褥子都拆洗了出來,把新添的被子撣了撣浮灰,鋪到了倆人的炕床上。

秦深歇夠了,趁著這個當口去竈房炒了幾個菜。

並著飯甑裏早些時候蒸下的糙米飯,一起端到了飯桌上。

怕吃著太幹,她想著懷中還揣帶了喬氏給的幹桂花,便從嵌罐中舀了熱水,沖泡了一碗桂花湯,擺在了飯桌的中央。

擺碗拔筷,一切都準備好了,青木也提著簍子進了院子。

他一向冷峻的臉上,浮現了幾絲笑意,不等秦深開口詢問,已經徑自掀開了蓋子:

“雖各頭不大,但捉了不少。”

秦深低頭看去,心中驚訝:

我的個乖乖,大約有二十多只小螃蟹,把魚簍子都裝滿了!

本想著讓青木捉幾只就夠了——

主要是為了明日去鎮上賣空間靈蟹打個幌子,若沒這個借口,她怎麽解釋自己睡了一覺後。莫名其妙多出來的大肥蟹?

不過現在好了,不僅借口有了,這小二十只的螃蟹也能一並賣給船家!

他說過的,小一些的收四十文一只。

高興拉他上桌吃飯,本著犒勞他的心,秦深給他添了滿當一碗。

殷勤的添菜舀湯,她弄得青木有些慌張,黧黑的臉飛快的閃過不自然的神色。

毛大娘是過來人,看多了村子裏的小年輕,看了看青木,又看秦深沒心沒肺的模樣,也只好跟著輕嘆一聲:

時日還早,既倆人在這裏安了家,相處相處,有緣的總會開竅的!

翌日晨起,秦深把從空間中弄出的肥蟹,和簍子裏的混在了一起。

她將庚子請保的事兒說了,又說自己要去賣螃蟹,想法子湊這五兩銀。

毛大娘沒多想,就從屋子裏掏出半吊錢,塞進了秦深的手中:

“老婆子沒攢下多少,你先拿著應急!”

秦深如何敢收,立刻還了回去,只道:

“我和青木吃喝用度,都掛在您這兒,沒本事掙來銀子,已是大大的歉疚,如何再拿這個錢!您快些收好,我自有法子湊齊五兩,也尋思找個掙錢的路,讓家裏過的好一些。”

毛大娘知道她是個有主意的,聽著不是客套話,便也不強塞了。

青木要跟著她一起去鎮上,卻被婉拒:

“我一個人就成啦。昨個與船家說好了,有多少都收,不必拋頭露臉的叫賣,你且放心吧——而且你也要在家繼續捉一些,好讓我明後天再去賣。”

青木猶豫了很久,憋了一句出來:

“那你早些回來,拿上錢,坐牛車吧。”

“好。”

不是秦深矯情,是真讓她徒步走,她也吃不消了。

不知怎得這兩日身子沈得,說若是先前的奔波之苦,可休息了兩夜還喝了不少靈泉水,怎麽著都應該好了的。

背起簍子,拿上了二十個銅錢,她辭別青木和毛大娘,一個人往鎮上去了。

在埠頭邊,順利的找到了船家,把小螃蟹和大肥蟹都賣了。

男人很高興,多少都收了。

只說這大肥蟹在蘭州府搶著有人要,他又給秦深多添了十文錢一只,再三叮囑要供給他一家,不要分銷到別處了。

秦深痛快應了,他自也痛快給錢。

一兩半銀進賬,她心想著,再來兩趟這個錢就能湊起來了!

離開埠頭,直奔切面鋪。

才走到街頭,就能望見鋪子外頭長長排起來的隊伍。

現在還不是飯口時間,就已經有這麽多人排隊了,看起來她的麻腐餅果然銷路很好。

小妹忙得腳不沾地,汗流浹背。

深秋的天,她只穿一件單衣,還額頭亮晶晶的,小臉紅撲著。

見秦深來了,她招呼道:

“深姐姐,你先坐坐,我忙過了這波就與你說!”

秦深笑著撩起了袖子,同她一起幫忙賣餅收錢:

“我哪有這麽金貴,幫你一塊兒吧!”

喬氏在竈房裏頭烙餅,已是提早發好的面團兒,拌好的麻腐料兒,只要包起來在油鍋裏烙一烙,就能出鍋叫賣。

饒是這樣,她出鍋的速度也遠不及外頭賣的速度。

一扁笸籮的麻腐餅,大約有四五十只。

可來買的最少也要買三四只,多得巴不得整籮端走,若不是後來秦深不肯了,只規定每個人最多買五個,才勉強供應了所有排隊的人。

再有要的,她也只能說聲抱歉,明天請早了!

0283說媒

掛出了售罄的木牌,眾人失望而歸,門庭一下子冷情了下來。

小妹捶了捶發酸的腰,倒了兩碗水,先遞給了秦深一碗:

“深姐姐,你當真神啦!這麻腐餅果真這般好吃麽?其實——其實我有偷吃過半塊兒,覺得味道確實不錯,可畢竟只是些豆腐、芝麻,哪裏能引人這般朝思暮想等著吃呢?”

“興許,是圖個新鮮吧,大約過幾日就會膩了的。”

秦深自然沒法子告訴她,是因為自己添了些罌粟子在裏頭。

她為了短時間替庚子湊錢,行了此法,心裏也有些歉疚。

而且已經決定,等湊到了五兩銀,就不再添罌粟子進麻腐餅中了——罌粟子其實與殼不一樣,是一種很好的香料,但需要滅活處理才能剝去毒素,才不具有成癮性。

小妹笑著點頭,壓低了聲兒道:

“雖然鋪子進賬,都是喬嬸子拿去的,但是我偷摸著數了,因這麻腐餅,切面鋪有五百文錢一天了!我打算再過個幾天去同她湊借一些。”

秦深從懷裏,把那一兩半的銀子拿了出來,交到了小妹的手中:

“明個我還來一趟,大約也是這個數。加上之前的幾百文,再問喬氏湊借個二兩銀子就夠了——別合縫合數的,庚哥兒去參加院試,身上還是得揣帶一些急用,也莫要叫人看不起了!”

小妹應下,又問:

“深姐姐,庚哥兒五日後院試,要去蘭州府考兩場,等放榜後再回來,大抵是要宿幾夜的,你要一起去麽?”

“我?”

秦深猶豫了一番,笑著搖頭道:

“我就不去了,在家給你們備好飯菜,等你們回來。”

蘭州府是府城,考試時間住客棧,少不得又是一筆花銷,有小妹照顧庚子的茶飯她沒什麽可擔心的。

再說府城人多眼雜,她不願叫人認出徒惹些麻煩,所以就不去了。

又說了幾句,等庚哥兒散了學回來,秦深陪他一起吃過晌午飯後,才離開回村。

日子過得飛快。

五兩銀子已湊到,庚子也順利請到了派保,拿到了院試準考證。

算算日子,小妹和庚子明個兒就要出發——從縣裏頭去府城,大概有一日的水路。

秦深準備去請三堡撐筏子,明天送兩人去蘭州府。

提了半籃子雞蛋,還有地頭剛割來的芫荽、茼蒿,秦深問了去江家院的路,一個人摸到了院子外頭。

剛要擡手敲門,卻見裏頭婦人高聲笑道:

“哎喲,老大叔,你就放心吧,我說得媒可有差錯的?”

秦深收回了手指,心中疑怪:

說媒?給誰說媒?

江家不算庚子,三個兒子都是成家了的。

三堡去年才娶上的媳婦巧姐,家裏丫頭也都嫁出去了,下一輩只有老大家的閨女最大,叫春桃的,可聽毛大娘說,她今年好像也才八歲吧?

她豎起耳朵,從門縫中貼著聽去——

裏頭巧姐嬌笑應了:

“天下誰不知道您的本事,只要這樁親事說成了,謝媒錢我給您這個數兒!”

秦深不知道她比了個什麽數字,只是聽見媒婆聲音陡然高了,又興奮又驚喜。

大約知道這謝媒錢不會少。

“誒誒!這還用說的,一定成事一定成事!”

媒婆說了這句,壓低了聲道:

“鎮上的王員外,生意做到邊疆也是有的!他一把年紀了,單這麽個獨生女兒,就喜歡讀書人家的男娃娃!知道咱小五是個出息的,還不提早下手?等他來日中了狀元,可還輪得到誰?論我說啊!王員外生意做的好,眼光好,那不是沒道理的~”

秦深心中咯噔一聲,暗道:

特麽是不是人啊?當初送了庚子去落刀子,棄養了人,任他自生自滅!

現在聞著香了,又要拉他娶親??為得騙女方家裏的嫁妝吧?!

這也能瞞天過海麽?吹了燈,人姑娘家不跑麽?又留得住什麽錢。

她繼續聽了下去,只聽那巧姐道:

“我家小五的情況,老姐姐也心裏有數,這謝媒錢可不好拿,若叫人看出什麽不妥來,兩家人可都不好看呀。”

“放心吧,這姑娘身子弱,多災多病,整日躺在床上,是個藥罐子哩!我與王員外說了,婚事可以先辦,圓房的事可以緩緩,畢竟咱小五也小不是?心思要放在讀書上——我這麽說了,人王員外一百二個同意呢!”

巧姐鼻下輕哼一聲

“他自然願意了,一來給女兒沖個喜,二來不用這麽快圓房,又不求她生養的人家,還上哪裏尋去?就那姑娘的身子,真找個男兒,還不被突突死了~”

她自己掩著嘴先笑了,話兒說的葷,惹得邊上人也哈哈大笑。

媒婆哪裏不曉得江家的打算,樂道:

“是這話兒呢,等擡了人過來,三五年咽了氣,這成堆金銀嫁妝,可不都是老江家的麽?那時咱小五又金榜題名,京城有的是世家女子榜下捉婿,這榮華富貴,是享用不盡的!”

……

裏頭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已經開始暢想美好未來了。

庚子與他們來說,根本就不是家人,而是一個賺錢、顯擺的工具!

秦深在門外聽得怒氣上頭,剛要沖進去,卻聽見有人在背後出聲喚她!

“姑娘怎麽來了?咋不屋裏去?”

三堡剛下筏子,褲腿挽得高高的,腳趾縫裏俱是一路走來的泥巴。

他這一喚,院子裏霎時沒了聲兒。

下一刻,巧姐就黑著臉打開了門,見是秦深,就更加尷尬了。

“喲——啥時候來的,怎得不進門呀?”

不過她很快調整好了狀態,親熱的想要上去挽秦深的胳膊,心裏計較著:

雖是養母,可畢竟男女有別,不一定知道小五是閹人這事兒呢!

抱著一絲僥幸心,她殷勤的要拽人進屋說話。

秦深冷冷掃了她一眼,笑著拍掉了她的手,連寒暄也不屑多說,只是徑自扭過臉,與三堡說話:

“我不進去了,只是來央你一件事兒的——”

三堡最怕秦深不使喚他,一聽說有用的到自己的地方,立刻展眉笑了:

“啥事,你盡管說來,我一定給你辦好!”

巧姐在邊上不愛聽這話,陰測測的送出一句:

“怎麽能耐了?人還沒說什麽事呢,你就大包大攬的。若要你跳湟水,難不成你也去呀!”

三堡聽著這酸溜溜的口氣,登時不高興了!

他一向很縱著巧姐,可如今當著秦深的面兒,她拿捏著一副陰陽怪氣,讓他覺得大失顏面,故而冷著臉,頂了一句回去:

“我還在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家去!”

巧姐杏眸圓睜,萬沒想到三堡敢兇她,還是當著秦深的面兒兇她。

氣得胸脯子上下起伏。

她自持身份,學不來潑婦行徑,半個字也沒罵,只是陰笑了兩聲,扭著腰站到一邊去了

秦深並不懼她,也不關心她!

只是庚子的事兒,她還是要讓這個院子的人知道,她的態度.。

“三堡哥,明天庚子要和進府城考秀才了,一日水路,我想請你送他和小妹一起過去。”

“嗨,這有啥難的,一句話的事兒,明天我天不亮就起,去鎮子的埠頭邊等他!”

“謝了。”

她淺笑溫聲,淡掃了一圈院中人後才繼續道:

“還有一件事,庚子小時候落過刀,是個閹的,河上濕氣重,就怕他關節泛著疼——他仗著年紀輕不懂事,明個兒我得替他多備一條棉褲,你替我轉交給他吧!”

這話一出,巧姐狠狠咬住了牙根,瞪了過來。

秦深坦然迎上了她的目光,像是在說:

‘你有膽子給他擅自說親事,就別怕我拆臺遞話,黃了你的如意算盤!’

0284小三元

秦深離開了江家院,三堡說地濘,執意要送她走。

等兩人都離開後,院子裏登時一片愁雲慘霧,歡喜的願景一下子落空了。

媒婆摸了摸鼻子,勉強湊著笑意:

“還有別人知道哇?那就難辦了,看著也不是一條心的,要不……出個價給她封嘴?”

巧姐陰冷著臉,眼睛裏都是精明算計,她心思轉得飛快。

冷笑道:

“您怕是不知道她的來歷,用銀子是成不了事兒的——我想想!”

自打巧姐嫁來江家,江家老兩口對她言聽計從,兩個嫂子又鬥不過她,自是認了慫,加之三堡平日裏也縱著她,她儼然成了江家的主心骨。

她說有法子,眾人自然是仰著脖子,擡頭等著。

“她心裏裝著小五,一定不願意毀了他的仕途,嚷嚷出來他是個太監身,咱們最多竹籃打水一場空,可小五說不定就廢了舉業路了!”

“啥意思?”

江母搓著手,伸臉問了句。

巧姐手一揮,勾唇笑道:

“別管她,咱們合八字,照著祖宗規矩走茶禮,等小五考完院試,就把人娶回家來——我篤定她不會去說,她比咱更怕這事兒穿幫,女方要鬧起來,全鎮都知道了,那小五還讀什麽書?考什麽狀元!”

有了巧姐這一句話,眾人心安了。

自又開開心心,安排起合八字、籌茶禮的準備。

五日後,毛大娘從鎮子上買了米糧回來,給秦深帶回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考上啦!考上啦!”

她急匆匆進院,還來不及把米糧袋卸下,就抓著秦深的手道:

“你家庚哥兒考上秀才了,讓新任知府老爺親點了一等,還是個廩生哩!這算是有功名了,以後見官不用跪,還有朝廷發口糧養活,算是掙出個模樣來啦!”

秦深又驚又喜,忙道:

“放榜了麽?這麽快就傳消息回來了,不是該有人來報紅喜的麽?”

毛大娘喘了幾口氣,找了杯水一頭喝完才道:

“這裏頭又有一樁故事,你聽我慢慢同你講。”

毛大娘只說了一個大概,秦深倒也聽得明白。

舊任知府是建州朝的舊班子,現下新朝未立,但內閣中樞已起來了,從前禍害百姓的地方官,一個個都被裁撤掉。

他為了臨走之際再撈一筆,便把主意打到院試上頭。

除了增加派保廩生,私底下收受賄賂,還有別的各種攤派,以此斂財。

庚子在讀書之餘,把這些不合規的攤派,還有明目張膽收賄賂之人都暗訪了出來,在院試的最後一場上,寫出了一篇“不一般”的文章。

不僅合乎八股承轉啟合,鴻筆麗藻,還針砭時弊,緘言機鋒,發人所不能發之感慨,論人所不能論之道理。

看似文章,實則訴狀,讓學政老爺一時不知該如何評定了。

但新任知府看了,大掌一揮,立刻給他案首頭名——

還謄抄了一份作為留供,派人徹查了前任知府的種種惡行,證實了七八分後,將人鎖拿了回來,後報之內閣、刑部知曉,再行裁決。

庚子得了案首,加上之前的兩場童生試,他都是頭名,就有了“小三元”的稱號。

現在全蘭州府、各個縣鎮村子,都在討論這個年紀輕輕的小三元!

秦深心裏激動的不行,當真要掬一把老母親的辛酸淚了!

……

毛大娘見秦深淚眼汪汪,笑著道:

“別著急哭,算算日子,那報紅喜的衙差今兒就能到咱涼水村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身後的背簍中,拿出了件包好的衣裙。

“我瞧你沒一件好衣裳,方才在鎮子裏時,比著你的身量,給你估了件襖裙——還嶄新的,布料舒服,顏色也襯你!”

竹青色襖裙,對襟領口上暗繡著木蘭,十分秀雅端莊。

雖漿洗的有些褪色,可竹青淡了,更襯她氣質一些,若色老了,憑白多添幾分年歲。

秦深十分歡喜,心裏感激不已。

只用嘴巴說謝是不夠的,她打定主意好生掙錢,要替大妞和毛副將照顧毛大娘,令她安享晚年。

“別楞著了,快去梳洗換衣服吧!”

“那、那賞錢——”

秦深有些緊張,心怦怦跳著,在院子裏轉了一圈,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裏去。

青木在邊上忍著笑,一把將人拽了過來,伸手點了點她的西屋。

毛大娘哈哈大笑道:

“還不是秋闈捷報,沒那麽多規矩,我替你準備個紅封,既是案首,那多添些銅錢,左右百個大子兒就是了!”

“誒!好!”

秦深抱著衣裙,咧著嘴往房間裏走去。

換上了新衣服,她端坐在楠木箱子上,看著炕櫃上的鏡子,審視鏡中人的模樣兒。

自打衛槐君死了之後,她有多久沒有照過鏡子了?

鏡子女人失去小女孩的嬌俏可人,多添了幾分成熟的韻味,五官也更加柔美。

配上這一身竹青色,是張清麗脫俗的美人臉兒。

只是額上的傷疤還那麽明顯,無時無刻不再提醒她,那段刻骨銘心的糾葛往事。

輕嘆一聲,她拿起木梳,替自己梳頭——

挽上回心髻,遮住了額前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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