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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庚子秘密 保命玉墜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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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臟,桃花眸倒是更清亮了一些,笑容恣意,眸光流溢。

她立在原地,不知該跪下行禮好,還是與往日一般同他打招呼。

那日牢獄一別,他就進宮去了,她只回去同張家說,霭宋是出城去辦點私事,什麽時候回來她也不清楚。

好在張肅知道霭宋來去自由,沒個定數,問了幾句並沒有放在心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拿回了自己的院子,愈加俏麗動人了。”

他施施然走到了秦深的面前,長眉一揚,俊逸神飛。

“我——您——”

秦深幹巴巴的,不知道如何喚他才好。

霭宋伸出手指,抵在自己的唇上,“噓”的一聲,比著噤聲的手勢,後笑道:

“半月不見我,你就這般想我了?話也說不利落了?”

“渾說什麽呢,你、你也不持著身份。”

秦深別過眸眼,不再看他。

他既不願意做襄王,自己便只當他是花間酒吧。

霭宋帶了幾個匠人過來,還有些青壯力巴,大家幫著一起修葺院子。

有了這些人的加入,原先慘兮兮的西林院子,半日功夫已樣貌大變。

只差些邊角修補,便能與從前一般模樣了。

秦深站在院子中央,左右顧了一圈兒,心裏又是感傷又是欣慰。

見霭宋懶懶坐在水井邊,她倒是好奇問了一句:

“這些人請來,得費不少銀子吧?倒是勞你破費了。”

“我?我哪來的錢?”

他一臉笑意,嘴角微微向上揚著。

秦深吃驚道:

“你、你一個、一個那什麽,你會沒錢麽?”

“金銀與我如糞土,帶著也累贅,我要來何用?再說了,我一不入仕,二不領俸,三不建府,自然是沒錢的啦。”

他說的一派坦蕩,一副‘我沒錢我光榮的’模樣,氣得秦深心中一頓白眼。

靠!

還以抱上了一只粗象腿,誰想他是這樣“超然脫俗”的皇親貴胄……

霭宋看著秦深的臉色,笑意更甚。

一日活兒後,還是沈柔給了工匠和力巴們一日工錢。

然後,又去小貨棧買了些魚肉豆腐,沽了二兩黃酒,打算在家裏吃一頓好的,算是過個年尾。

過完二月二,年事才算全部過完。

飯桌上,霭宋陪著張肅喝酒,兩人碰杯劃拳,喝得很盡興。

說著說著,就翻起了老黃歷,說起了從前在隴西相識時的事兒。

張肅臉色發紅,嘬了一口酒下去,擱下酒杯道:

“十年前啊,你還是咯嘣豆子楞頭青呢,背著一柄劍,揣著一壺酒,吃多了酒,便說要闖蕩江湖,開宗立派,創一個……哦一個逍遙門!哈哈。”

秦深噗嗤一笑,斜眸睇了過去——

霭宋愜懷一笑,並不覺得少年時的豪情壯志,有什麽丟臉的地方,只是嘆惋道:

“可惜啊,爹媽給了一副皮相,竟給我惹桃花,一個男徒兒都收不到,要入門的都是女弟子,那是夠逍遙的了。”

“哈哈哈!”

眾人彎腰,笑做了一團。

張肅提起筷子,夾了一口細白潤滑的豆腐,點頭道:

“你這模樣,果真比女子更好看三分,不信你扮作女子試試,下聘說媒的,一定踏破家裏門檻兒了!”

沈柔怕張肅玩笑開的太過,哪有把男兒比作女子的,便輕拐了他一記,溫聲道:

“盡說醉話,少喝幾杯吧。”

霭宋的笑意淡了幾分。

倒不是為了這話生氣,而是思緒蔓延,像是憶起了往日的事情。

他勾起一抹笑,輕聲道:

“張肅大哥不知道,我五年之前,又回過一次隴西城,那時你已經不在了。我身上受了些傷,去了一家醫館求醫問藥,卻不想是個女子坐堂問診,還只給女人看病,我心中不服,便扮作女子日日去——”

他說著話,把目光落在了秦深的臉上。

見其聽得津津有味,眸光熠熠,倒像是局外人一般,他不禁有些疑怪。

“哈哈,後來呢,後來如何了,這個女大夫給你瞧病了麽?”

秦深心中欽佩得很:那女子坐堂為醫,還專門為女人瞧病,也是她一心想做的事兒呀。

“瞧是瞧了,她切著我的脈,當著一屋子人的面與我說——‘姑娘忌些房中事吧,自尊檢點,可比吃什麽藥都管用!’然後,給我開了半斤黃蓮,叫我抓了帶走。”

秦深一楞,隨即笑噴了出來:

“哈哈哈,你該!吃黃連,叫你有苦說不出!”

霭宋也是無奈笑了笑道:

“你可知那日滿屋子人看我的眼神?我現在想起來,晚上都會做噩夢!毒,真是太毒啊。”

秦深抿了笑,接話問道:

“後來呢,你可有挾私報覆?我覺得那女大夫做的沒錯,人家坐堂看診,你沒事兒扮女裝找茬耽誤,不拿掃帚趕你出去,已然是客氣的了。”

“自然沒有——我渴慕自由,最厭封建禮教,她一個女子當堂行醫,還專治女病,我心裏一百二個佩服!甚是想引為知交啊,可惜……”

“可惜什麽?”

秦深看著他,覺得他的笑容有些勉強。

“可惜我再一次去尋她的時候,醫館已經關了,她也芳跡無蹤,這些年我走過大半九州,也沒有找到她——後來打聽到,她早在五年前,就已經跳崖身故。”

凝眸看去,見秦深瞳孔一縮,顯然對他的話是有反應的。

他眸光跟著一沈,擰起了眉心。

0221觀星

秦深覺得心裏很難受,腦袋一陣陣暈眩。

她明明沒有喝酒,為何會有這種反應?

提筷子拔了兩口飯,她也沒了胃口,只是去嵌罐中續了杯熱茶水,暖在手心裏。

張肅吃多了酒,舌頭開始大了起來,沈柔不許他再喝了。

喊了小魚去打洗臉水,她扶著人進屋,喝過了解酒湯後便躺下了。

秦深和青木一道收拾碗筷、廚下,把剩下的飯菜放到了饃籃子中,吊了起來。

天氣熱了,怕竈間有老鼠躥上竈臺,當日吃不完的飯,也不能隨意亂放了。

歸置好碗筷,秦深從竈房走了出來。

院子中,她見霭宋躺在一張躺椅上,他枕著手臂,望著漫天星辰——

眸子卻比星星更明亮。

餘光處見秦深來了,他拍了拍身側,示意她也躺下來看看。

秦深拉了一把小凳子過來,不遠不近的挨著他坐下,擡頭仰看天空。

月色撩人,星辰漫天。

從現代而來,她多少年沒有見過這樣的星空了?

之前整一年,她為了生計奔波,周旋在文瑯和衛槐君之間,又何曾有機會真正閑適的躺下來,看一看這迷人的星空。

……

兩人相默無話,秦深凝眸向身邊看去——

見霭宋身上的寬袖逶迤落地,夜風拂面而過,他青絲悠蕩,絲毫不受拘束。

月色皎潔,穿針引線的勾勒出他的身形,同樣是獨身一人,可她卻絲毫沒有在他的身上,品出一絲寂寥之味。

反而隱約覺得,霭宋很適合這樣天地浩大,我自孑然的獨處之境。

“你倒是個奇怪的人。”

“怎麽說?”

霭宋眸光未移,卻勾起了三分笑意。

“明明身份貴重,出生顯赫,卻生了一副恣意灑脫的性子,與深宮皇權背道而馳。世人都說皇家好,你卻偏偏很不喜一般,只是寄希望與你的朝臣、父母——我是說貴妃娘娘,難道不會要求你什麽?”

霭宋很詫異,秦深會與他說這些。

但也很開心,終於有人敢與他說這些了。

他恣意揚起了眉宇,淡笑道:

“那又怎樣?聽我願意聽的話,做我喜歡做的事,人生已有如此多的身不由己,何必在乎別人說的話?”

“你果真是天底下最瀟灑之人。”

“呵,或許正好相反。”

星河閃耀、明滅皆在他的眸色之間,一股淡淡的惆悵流連與月色浮光之間。

倆人沈默一會兒,靜靜看著夜空星辰。

片刻後,霭宋伸出了手,指著天空中的紫微星道:

“你看那兒——帝王衰微,紫相在辰戌,凡身命在辰戌,逢紫微和破軍對立,左輔右弼,必有忠奸之亂。”

秦深不會觀星,但多少還是懂一些粗淺的門道。

聽霭宋這般說,心裏只想到了一個人。

衛槐君。

“左輔右弼,內閣和司禮監……”

秦深垂下眸子,喃喃自言道。

她不喜朝堂之爭,可總不經意的卷入其中,從前是因為文瑯,後來是因為衛槐君,現在,確是為了自己的親弟弟,虎子。

“皇上常年吸食東廠特供的水煙,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那些都是遲早的事兒。”

霭宋眸光黯淡了下來。

秦深斟酌了很久,才問出了口:

“你、你可有爭一爭這天下的心?”

霭宋聞言卻笑了:

“你方才還誇我,是這天底下最瀟灑之人,如何又來問我這個問題?——我不必爭,這天下原本就是我的。”

他聲音平鋪直敘,沒有半點張揚自傲,像是在陳述一件事實。

秦深知道,當今聖上常年沈溺酒色,吸食水煙,身體早已掏空了。

除了在潛邸生下的皇長子霭宋,多年來一直無所出,即便是有懷上的,也被一手遮天的萬貴妃扼殺在了搖籃中,唯一得以進宮封王的,只有孟冬所生之子惠王,可眼下卻是她的弟弟虎子。

她沒法說出真相,那樣會害了虎子的性命。

她也沒法眼睜睜看著虎子成了衛槐君對抗內閣、對抗萬貴妃的棋子,成了奪嫡中的犧牲品。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中宮有意爭一爭那太子位,你將來勝了,會饒過惠王的性命麽?畢竟他還那麽小,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別人手中的棋子。”

“不會。”

霭宋輕聲道。

看著秦深發白的臉色,他涼薄開口:

“就如同我敗了,衛槐君也一定不會饒我性命,我與惠王的生死,早已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了。”

秦深陷入深深的沈默之中。

良久後,她才鼓起勇氣道:

“你可以幫我一件事兒麽?”

“什麽——”

霭宋偏首,對上了秦深懇求的目光。

見其認真堅定的眸色,他嘴邊的笑意淡了下來。

“什麽?!你要進宮去?”

翌日晨起,秦深將自己要進宮的想法,告訴了沈氏和張肅,惹得她驚詫不已。

“是,我有一樁心事放不下,我必須進宮去。”

沈柔見其執念深重,心裏十分著急。

安穩過著自己農家小日子不好麽,為何要摻和到宮裏去?憑著海鮮船鋪兒,家裏現也不差錢了,何必到宮裏去吃那碗奴才飯?

一個不小心,打罵算輕的,很有可能就丟掉小命了。

張肅在邊上急得直撓頭。

青木一聲不吭,只是臉色鐵青著,想說些什麽,可話到舌尖他又咽了回去。

沈柔還是想勸勸她,只柔聲道:

“知道你是個主意大的,只你也聽我一句勸,別進那吃人的地方——你有什麽事兒,說出來大家與你參詳一下,老話還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呢!大家一起想辦法,總比你一個人扛要好的多吧?”

秦深很感激她,私心底下,也不願對他們有所隱瞞。

只是這件事,她沒法說,也不知如何說。

況且這個事兒,知道了說不定有殺身之禍,張家的日子好不容易有了奔頭,她不願再將他們牽扯進來。

虎子的事兒,她只能一個人扛了。

孟冬和廖氏都已經死了,廖梳杏也下在大獄中,大抵也被秘密處死了。

她不願虎子成為棋子,更不願他成為衛槐君的傀儡皇帝,只是她無權無勢,沒有身份地位,該怎麽幫虎子,她一點頭緒都沒有。

唯一明白的,是她必須先進宮,先混到虎子的身邊才行!

“沈姨,張肅,小魚青木,我知道我這樣做很自私,但原諒我有苦衷,這件事的內情實在沒有辦法與你們細說。”

她頓了頓,繼續寬慰道:

“不過你們放心,宮中我也有認識的人,荊禾和北行都在宮裏頭,我一定會盡力保全自己,不叫你們擔心的。”

沈柔大抵知道,那兩個是她下手閹的徒弟,品性為人都不錯,也能在宮裏說的上話了。

見她主意一定,十匹騾子都拉不回了,執念深重,她不由一嘆道:

“你且慢做決定。我這裏有一件東西,本該燒了的,可你既決定入宮,我還是想讓你看一看——”

“什麽東西?”

秦深心砰砰跳了起來。

0222日記

避開了張肅他們,沈柔只拉著秦深一人進了屋子,然後輕輕掩上了門。

走到茶桌邊,兩相落座,她從茶壺窠中取出了兩個杯子,伸手添茶。

“你知道溫瑯瑯,對麽?”

沈柔開門見山,推著茶盞過去,也望進了秦深的眼底。

秦深聽了這話兒,立即擡頭看了過去,心中不明白,沈氏又是如何知曉的?

沈柔對上了她的目光,笑意清淺:

“你臘月二八離家,元月初一才回來,說是去辦一件事兒,我想你應該是去青山鎮的王宅了吧?聽說她在那裏,你特地為了她才去的。”

秦深杏眸圓睜,心裏驚訝不已,本以為自己瞞著眾人離開,卻不想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沈柔暗嘆一聲,扶上了她的肩膀,緩緩道:

“我不知你和瑯瑯是何關系,但顯然,瑯瑯她認得你,也很了解你——你知道麽?十年前她交代了我一件事,就是臘月初八的這日,來灘頭村外的河中,救一個溺水的人,我想,那個人一定就是你!”

秦深心中咯噔一聲,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她、她竟認得我?這怎麽可能?!”

“是,當時我救起了你,我也覺得匪夷所思,甚至一度將你錯當了她。但我不能說服自己,你就是她,你有你的生活、家人、丈夫,她卻是一人孤苦無依,你們相差了十幾歲,又怎會是一個人,哎……”

沈柔嘆惋一聲:

心裏雖不願承認,但連槐君找了五年都未果,瑯瑯大概真的不在人世了。

秦深驚疑未定,腦子裏一團亂麻。

聽著沈柔說著溫瑯瑯的事兒,她的心口處怦怦直跳,急切開口:

“所以,你說要給我看的東西,也是溫瑯瑯要交給我的?”

“是的——”

沈柔點了點頭,繼續道:

“她曾說過,若你甘於平淡,農耕歸隱,便叫我把那樣東西燒掉,如果你心有執念,不撞南墻不死心,就拿出來給你看……我想或許你看了,多少能改變想要進宮的想法吧?”

“不可能,時隔十年,她如何能左右我的想法?!”

秦深搖了搖頭,一萬個不相信,她即便是神算子,可以算到未來發生的事,可又怎麽能控制人心呢?

自己堅持想做的事,不可能因為看了她留下的東西,而改變初衷的!

沈柔也不及,只是不緊不慢的輕聲開口:

“她既知曉你在十年後的臘八會墜崖落水,還有什麽事做不到?”

沈柔的話,讓秦深心急如焚,焦急道:

“究竟是什麽東西,沈姨你可知道?”

“我曾無意間打開過,卻一個字都不認得,但她既然留給了你,自有其中深意吧?你別急,我拿來你看,你就明白了。”

一邊說著話,沈柔一邊站了起來,挪步走向了床炕邊。

她彎腰俯身,打開了炕櫃,從裏頭抽出了一只銹跡斑斑的鐵盒子。

時隔十年,終於可以交托了。

沈柔鄭重的交到了秦深的手中,淺淡開口:

“無論裏面寫了什麽,我想——她的初衷也一定是為你好的,她希望你平穩安康的度過一生,一定不會希望你入宮,參與到那些爾虞我詐中去。”

秦深接過鐵匣子,只覺有千斤之重。

深吸一口氣,她擡手沿著縫隙一用力,一點點掰開了匣蓋子。

恐是用力太過,只聽“咣當”一聲,匣蓋脫手,不慎砸落在地上。

可這聲音刺耳,卻半點驚擾到了她,她一門心思撲在裏頭,卻發現匣子空空如也,竟什麽都沒有!

緊繃的心弦一松,還來不及察覺失落,她最先泛起的情緒,竟然是慶幸?

渾身的力氣卸下,她心中空虛不已。

為什麽,為什麽是空的?

邊上的沈柔也嚇了一跳!她湊頭來看,跟著搖了搖頭:

“怎麽會這樣,我雖不怎麽打開,可也從沒有人動過它啊,如何就沒了?!”

秦深眸光一黯,扣在匣邊兒的骨節,泛著陣陣青白之色。

她和溫瑯瑯之間,永遠隔著老天爺的戲弄,也不知何時才是個頭?

但天意如此,既成全了她的這番執念——

那麽無論如何,這個宮,她是進定了!

東廠提督府,農家院。

衛槐君長身玉立,站在月華如水的院中。

院子裏的老槐樹,投下一地斑駁的樹影,它們隨著夜風輕輕擺動著。

他低頭看向捏在手中的錢袋,看著蹩腳的針線,尚未來得及繡完的花樣兒,若有所思。

……

過了一會兒,突有一道人影幾個縱躍,從屋檐飛身落下,跪在了他的身前。

太簇將一樣東西高舉過頭頂,沈聲道:

“稟督主,查過了,這裏頭的紙用了羅紋生宣,墨有股陳年松香,來自歙州。”

衛槐君眸色一沈,心中十分明白——

這兩樣東西,來自十年前的隴西王府!

“拿給我。”

他一抄手,紙本已落入他掌中,掀開封皮,粗略一掃,竟是一個字也不認得。

“上面寫了什麽?可有查到?”

他從頭翻到腳,都是一些鬼畫符,可與天師描符的又不一樣。

衛槐君又細細翻看了一遍。

有些符號重覆出現,不像是隨心亂畫得,倒像一種密文暗書,或者說是一種文字。

他曾見過西域人的書冊,雖不大一樣,但是異國文書,這點毋庸置疑。

“有去四夷館查過麽?那裏翻譯各國文書,可有人認得?”

衛槐君將封皮合攏,丟在了一邊的茶桌小幾上。

太簇低下了頭,愧然道:

“屬下無能,摘抄了部分一一比對,蒙古、西番、西天、回回、百夷、高昌、緬甸,無一吻合。”

“再找。”

衛槐君涼薄開口,眸色森然。

“是,屬下領命。”

太簇一抱拳,躬身退了下去。

人退下後,四下寂靜無聲,偶有幾聲黃狗的喘吠聲傳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冊簿上,沈沈抒了一口氣。

再度仰頭看向夜空星辰,見紫微星弱,帝星灰淡——

手指輕動,掐指一算,終是長抒了一口氣。

沒時間了,這場不得因果的兒女情長,也該先放放了。

他轉過身向堂屋走去。

投在青磚上涼薄的身影,叫月光拉得寂寂纖長。

0223入宮

秦深的年齡不小了,本已過了入宮的年紀,但有霭宋幫忙,她還是順利的拿到了入宮遴選的名額。

離開張家,準備入宮的那一日晨起,沈柔便替她打包好了細軟衣物。

多是一些貼身褻衣、棉柔些的裏衣,還有兩雙新納的鞋底。

家中現在有了銀子,還是能裁作了幾身料子舒適的衣裳的。

沈柔將包袱遞了過去,叮囑道:

“宮裏頭統一裁作衣服,多得我也不給你帶了,釵環粉黛也用不上,能盡心的,只有裏頭的衣物,叫你穿著舒服一些——還有一包銀兩,你成事打點一定少不了,只是要藏好了,不要露財叫人惹眼。”

秦深感激的接了過,對於沈柔,她是極舍不得的。

往日廖氏是親娘,可性子太過怯弱,多少樁事情發生,最後寡淡了母女間的情誼。

她難過又失落,卻在沈氏地方又感受到了溫暖,

沈氏與廖氏不一樣,雖性子柔軟平和,平易近人,可卻一點不懦弱,對於她也是傾心相待的。

秦深心裏期望著:如果自己還有出宮歸田的一日,她也要在漁村買一處院子,與沈柔伴在一處。

掃過相送的眾人,她眼睛有些紅紅的。

上前一步,摸了摸小魚的腦袋,她輕聲道:

“我還有一個妹子,叫荊小妹,比你大不了幾歲,也同你一樣乖巧可人。等她回來了,我一定帶你去見她,你們一定脾性相投,能成為好姐妹的——幫著些家裏,小魚最乖了。”

張小魚沒有忍住,眼淚大顆大顆的掉了下來。

張肅是個大老爺們,除了長籲短嘆,也沒別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心情。

撓了撓頭道:

“辦好了事兒就回來,哪裏都沒有家裏好,房間給你留著,你回來了,隨你住哪兒,西林院子若住著嫌孤單,就上這裏來!”

“好。”

秦深盈盈一笑,隱去了水光,點頭應下。

再看向張肅身後,卻不見青木的人影,她不禁有些奇怪道:

“青木呢?”

他沒有來送她麽?

小魚扭頭左右看去,擦了擦眼淚,開口說話:

“哥哥這幾日都不怎麽見人影,不知道幹什麽去了,太過分了,秦姐姐要走了,他都不來送!”

小魚氣呼呼的埋怨起了青木。

沈柔也覺得這不是青木的性格,她一邊安撫小魚,一邊向秦深道:

“可能是有什麽事兒耽擱了吧,要不再等等他?”

秦深除了覺得有些遺憾,倒沒覺得什麽關系,只是笑著玩笑道:

“沒事兒,船家在碼頭等著,我就得去了——說不準他少年懷情,有了心儀的姑娘也未可知,家裏現下有了條件,也該給青木看看了。”

沈柔點頭應下:

“是吶,已經托了媒婆了,若成事了我托人送信帶給你。”

“好!這杯喜酒,我是一定要喝的。”

秦深心裏頭高興,背上了包袱,她揮了揮手,正要作別這一家人,卻見不遠處青木一路跑了過來。

他換上了一身勁服,勾勒出少年緊闊的身形。

身上亦帶著包袱,他闊步走到了眾人身前。

“青木,你這是做啥?”

張肅有些傻眼,看其打扮,好像也是要出遠門的樣子。

青木從懷裏掏出了一張履職文書,加蓋了侍衛處的大印,沈聲道:

“我陪她一起進宮去。”

“什麽?!”

眾人異口同聲,紛紛把目光落到了青木的身上。

秦深驚訝道:

“侍衛不應該武進士出身麽,你這短短幾日時間,哪裏能進宮做侍衛?”

青木低下了頭,捏在文書邊緣的手指緊了緊,低了些聲:

“不是藍翎侍衛,只是上駟院的看管馬匹的,我、我請花間酒幫的忙,聽他說,認識的人多,可以幫忙通一條路子。”

秦深無奈一嘆:

“禦馬監不在內宮,即便你去了,你我也見不到面的。”

“那怎麽辦?”

青木立刻擡起了頭,眸中滿是緊張之色。

他好不容易弄來了進宮當侍衛的機會,如果見不到人,那他進去還有什麽意義。

沈柔接過他手中的文書,低頭一看,搖了搖頭:

“沒法子了,既定了文書,你就非去不可了,倒也別急,看看有沒有機會調去別處吧。”

青木這才回過味兒來,當即攥緊了拳頭,拉下了臉:

“他是故意的!”

“誰?”

“算了。”

青木有些喪氣的抽回了文書,疊好揣進了自己的衣襟,他對沈柔和張肅道:

“我不在,你們保重身體——小魚,你替我照顧好家裏,懂事一些。”

小魚點了點頭,一點也沒有為青木離家進宮的事難過,她反而攥起了小拳頭,給他加油打氣:

“放心吧哥,你去吧,家裏爹娘都交給我了,海鮮鋪子也交給我,開春天兒,螃蟹多起來了,秦深姐姐也教過我怎麽捉螃蟹,一定比你捉的要多。”

青木聞言,難得咧嘴笑了。

他也摸了摸小魚的腦袋後,扭頭與秦深道:

“走吧,碼頭的船家快要開船了。”

秦深向沈柔和張肅點了點頭,與青木一起轉身離開漁村。

坐船到了青山鎮,再換了騾車一路進京,總算趕在日落之前,到了宮門之外。

青木自有自己的去處,在宮門外,兩人簡單的話別。

秦深想了想後道:

“我還不知自己會被內務府分去何處,若定了,我會想法子聯系上你,雖見不到面,到底可以通一二消息,你有難事也記得告訴我。”

青木不願聽這話。

自己進宮來,是為了護著她的,怎麽反過來成了累贅,難不成要她反身相幫麽?

他搖了搖頭:

“你不用擔心我,我會盡快調進宮裏去的——我聽說教習姑姑很兇,喜歡刁難人,你脾氣不好,忍忍,別吃虧。”

秦深好笑道:

“我哪裏脾氣不好,打罵你了,還是苛待你了,凈瞎說。放心吧,嬤嬤那邊我會小心的。”

倒不是青木危言聳聽,教習嬤嬤的恐怖力量,秦深還是有所耳聞的。

看著青木進了侍衛處報道,她也往內務府的小門外去排隊。

等輪到她了,太監掐著公鴨嗓子,大聲念了聲:

“秦深可在呀?”

“在。”

她上前一步,堆著笑容,偷偷打點了一粒銀錁子,盼著他能給分一個好些的宮室。

最好是皇後的地方,再不濟禦膳房、禦藥房、禦花園這些都可以!

太監收了銀子,壓低了聲道:

“姑娘會規矩,是個好的,只是這分派的事兒是上頭定的,咱家也無可奈何呀……咳咳,叫咱家看看,你是發往何處去的呢?”

他翻開了一本厚厚的簿子,點著秦深的名字一路找去,最後拿筆圈了一處。

“喏,就是這裏啦!”

秦深湊頭一看,險些沒昏過去。

媽呀,怎麽分去了這裏!

0224驗身處

秦深由小太監領著,往敬事房走去。

她沒有被分去後宮內苑,而是去了敬事房下頭一個叫‘驗身處’的地方。

宮中有規定:凡入宮的太監,二十歲已上,每三年來此驗身,二十歲以下的,每年都要來一次,若發現有未盡勢的情況,還要再落一刀,徹底騸幹凈。

這一規定,徹底杜絕了宮中淫亂狎歡的可能性。

也對宮外的刀子匠要求嚴格,當時落刀子的時候,若割的深了,容易漏尿;但要是割得淺了,太監們進宮還是要再吃一次苦頭的。

她心中甚是無奈,兜兜轉轉,還是避不過自己的老本行。

一路穿過狹長的宮巷,紅墻琉璃瓦下,是翩躚宮娥規行矩步,也有小太監躬身碎步,匆匆來往。

秦深眺望這方的內苑皇宮,還是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

層層的玉欄丹墀,重重的瑣窗朱戶,高墻重仞,宮巷深深。

不管朝代更疊,江山易主,這座皇宮依舊巍峨屹立,巋然不動。

她仰頭看去,索羅桿上的小兵騎得高高的,餵養天空中盤旋的烏鴉——天是靛青色的,棉絮般的浮雲連綿一片,低垂的雲層下頭,是歇山頂上一只只騰威嚴的石頭獸吻。

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了敬事房的門外。

小太監率先邁過了門檻兒進去,到了堂內,磕頭點膝,給堂上的老太監行禮:

“師傅,小宮女兒帶過了,分在了驗身處。”

他回過頭,見秦深還呆楞著站著,忙壓低了聲罵道:

“沒心肝的東西,還楞著幹嘛,跪下磕頭哇——沒人教你宮裏的規矩,你是等著掉腦袋哇?”

秦深心下明白過來。

她沒有分去內苑,想來不會有什麽教習嬤嬤再來管教她,她少不得要像新入宮的小太監一樣,認個有頭臉的師傅來學規矩。

看這個老太監坐在敬事房的內堂,品階也不會小。

那小太監估摸著,是為了她給的一粒銀錁子打點的情義,才給她領了一條拜師的好路子。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當即斂了裙跪下,老實磕頭道:

“師傅。”

老太監穿著簇新的綢衣,臉上都是褶子,笑紋深深,看上去十分溫和。

“我還沒說話呢,這兔崽子就替我收下你了?罷了罷了,起來了吧,咱們敬事房的小宮女統共也沒幾個,既咱是有緣數的,便跟著我吧。”

秦深聽他說話,不溫不躁,聲音也不尖細,和印象中得權得勢的大太監不太一樣。

感覺大閹宦,起碼得是衛槐君那個樣子的?

倒不是指非要有那般的美貌,而是那一股戾氣囂張的氣勢。

邊上的小太監比秦深都高興,他口中稱謝,然後拐了她一記,小聲催促道:

“楞著幹什麽?我師傅可是大內的副總管!他肯收你,這是你八輩子攢下的福氣,快磕哇——”

秦深噢了一聲,忙磕頭道:

“謝師傅。”

老太監點了點頭,從楠木圈椅上站了起來,一撩衣擺,他淡笑著吩咐道:

“毛豆,你帶她先去住下,驗身房的活兒你也與她說說,畢竟日後到了年歲,是要放出去婚配的,只做些外頭細活就是了,裏頭就不必去了。”

“是,我記下了。”

那個叫毛豆的小太監躬身應下,送了老太監離開後,又扭頭與秦深說話。

“方才看你是個機靈上道兒的,怎麽到了我師傅跟前,人就傻了?”

他一邊說,一邊接過了秦深身上的包袱,領著路往後頭走去,繼續念叨:

“倒也是奇了,分你去驗身房,給咱們這幫落根的人脫褲子,你倒也不覺著委屈?從前換了別的宮女來,哪個不是哭爹喊娘,嚇得直抹眼淚?”

秦深笑笑道:

“我爹是刀子匠,我從小見多了。”

毛豆一聽這話,神色就不一般了,當即扭頭道:

“是哪位師傅哇?”

“小村子裏的,只落過幾刀,說了你也不曉得。”

她敷衍了幾句,就糊弄過去了。

雖是這般說,毛豆還是對秦深轉變了態度,笑著迎奉道:

“一行人識得一行人,我若日後出宮贖蘭臺,還要靠令尊大人,幫著說合說合紅錢哩。”

秦深聽著就笑了,心裏卻也無奈苦澀。

不管是大太監也好,小太監也罷,心心念念的無非就是贖蘭這一件事兒。

大太監斂了財,不怕給不起贖錢,小太監辛勞一輩子,攢的還不夠給刀子匠塞牙縫的,自要想著別的路子贖身,毛豆這會兒已經存了這個心思了。

“你方才不是說,跟著師傅,飛黃騰達是不愁算的麽?還怕沒個贖蘭的銀子?”

秦深好笑著望了過去。

毛豆尷尬一笑,挺起腰桿,徑自道:

“那是自然的,我與你說啊,咱師傅啊——”

他巴拉巴拉說了一大堆,倒是把宮裏基本的情形說了個囫圇,讓秦深多少有了些數兒。

敬事房又謂宮殿監辦事處,掌一宮太監。

督領侍下,有大總管、副總管、各個宮室的帶班首領、禦前太監、一般太監和下層打掃除的小太監。就是每個宮室中,就細分了總管、首領、掌案、回事和小太監。

秦深認的這位師傅,是宮中副總管,名喚馮榮。

是出了名的有著好人緣,原先是伺候在太祖皇帝身邊的,在宮裏極有威望。

最大的督領事是個三品官兒,總領後宮內務,是內閣鄭清流手底下的人。

下頭的大總管負責水煙進貢,跟衛槐君沆瀣一氣,深得皇帝的寵幸,除了副總管馮榮左右不沾邊外,下頭大大小小的太監,都會選擇自己的傾向黨派。

鄭清流和衛槐君在前朝針尖對麥芒不算,連在後宮也是互相掣肘,制約擠兌著。

而荊禾現在成了皇後宮中的掌事,她若想混到虎子身邊,首先要先見到荊禾才行。

毛豆帶她到了住的地方,是一排矮房,裏頭靠窗盤了個山炕,一溜兒大通鋪,鋪著四五張褥子,只不過屋子裏現下沒人,大多宮女都當值去了。

“你規整下東西,四季衣裳都是宮裏裁作的,會有人領著你去東廊子量尺寸,為著夏天穿,以後都是上季量下季,不過這幾日穿的,你該問人借一套穿——白薇,白薇與你身形差不多,你問她借借吧。”

毛豆又交代了幾句粗淺的規矩,事無遺漏後,準備離開。

也正是這時候,另有小太監匆匆跑來,急道:

“不好了,師傅人呢?”

“師傅忙去了,怎麽了?”

“荊禾揪了坤寧宮總管李公公來了驗身處,說是李公公在西院包了相好的,要拎過來再落一刀呢!”

秦深聞言心中一緊:想著可以立刻見到荊禾,便跟著毛豆一起去了。

0225西院

西院這個地方,秦深在宮外的時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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