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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六章 止罪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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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文智侯府朱漆的府門,晨光已經照到了積雪的長階上。

宇文昭依然等在門外,所帶的禁軍卻不見了蹤影。

星河走到他面前,有一絲輕松地說道:“人都哪去了?文定公不怕我跑了?”

“你當真不要命了嗎?!”

宇文昭一臉嚴肅,側到她耳邊低聲道:“隨我走吧,送你出城去。你身邊那兩個丫頭,都在東郊十裏坡等著你。”

“夜須彌和畫眉?她們不是在獨孤家?難道你見過獨孤莫雲?”

星河露出一絲苦笑,“文定公要為我背棄家族嗎?小女何德何能,明明無法回報,你又何必如此費心。”

宇文昭劍眉斜飛,狠狠瞪著她道:“你說我為什麽?還不是舍不得你死。縱然你不是我的,也比死了再無希望要好。”

他也以為不死好過一切?星河心中一絲冷笑……此時此刻,若不是一門陷入險境,她倒覺得一死是最好的逃避。

“大人說笑了。”

星河搖了搖頭,自顧自的往前走,經過宇文昭身邊時道:“再晚一些,怕是趕不及上朝了。”

“上朝?你要找死!”

宇文昭一把扯住她的衣袖,低吼道:“我父兄也剛剛過世。大哀大慟,大抵如此。你打起精神好嗎!難道喪了考妣、失了至親,常人就都不活了?”

活?心有愧疚如何好好活下去?

星河在心裏嘆了口氣,冷下臉來說:“我還有想去的地方。”

“什麽?!”

“我要去承天門。”

生死關頭,她竟然要去皇城正門!

宇文昭心裏覺得她不止想死,還想死的轟轟烈烈。

拒絕的話到嘴邊,說出來卻是,“既然如此,那便去吧。”

他握了握拳頭,恨自己在宋星河面前為何說不出拒絕的話。

星河笑了笑,轉向承天門的方向。

她的聲音飄過來,“十年前,你與四哥在我家打過架?”

“你怎麽知道?”

宇文昭一楞,快步跟上去,“還不是因為你。紅顏禍水,自小便是!”

……

“前面便是承天門。玄風你可還撐得住?不如我們回去吧。”

搖搖晃晃的馬車內,宇文荻放下簾幕,臉上的神情覆雜,既有疑惑更多是心痛。

坐在她對面,臉色發白的楊玄風回過神,沙啞著聲音說:“縱使什麽都不能為她做,至少想在她附近看著她。”

宇文荻皺起了眉頭,“可是她和……”

楊玄風勉強擠出一絲笑,“姐姐你被人利用,間接參與了那場陰謀……她可曾出過一句惡聲?”

“那倒沒有。我說全不知情,她留下‘罷了’二字便走了。”

宇文荻神色落寞,心中愧疚油然而生。

楊玄風苦笑著說:“她對我如此不同!所有人裏偏和我斷情絕義,便是敵人也還能有說有笑……”

話沒說完,他一陣激烈地咳嗽,嘴角又掛了一絲血跡。

宇文荻趕緊抽了帕子替他擦拭,好言勸道:“聽姐姐的話,回去吧!你這一身舊傷,經年積壓,若是不好好修養,一旦壞了根基,將來便再不能上戰場了!”

“戰場?我的軍師都丟了,還上什麽戰場?若是她真的有事,我便像文智侯一般,隱身避世再不覆朝堂……”

楊玄風接過帕子,自己擦幹凈血跡,挺直了腰背一如尋常。

宇文荻一臉愁容,“你們這又是何必?一個說愛之深恨之切,一個卻死活不放過自己,也不放過別人!”

********

承天門前,車水馬龍。

騎馬的、乘轎的、坐車的文臣武將到了這裏,下馬的下馬,落轎的落轎,下車的下車,皆要步行入內。

星河和宇文昭站在熙攘的人流之間。

身後不遠便是關門數日的宮家長安號,面前則是金碧輝煌的未央宮正門。

朝會在即,百姓們早早避讓。

星河一身潔白的喪服,在一群穿著深色官服的文武官員中甚為紮眼。

不少人都認出了她,徘徊在附近議論紛紛,觀望著不肯進門入宮去。

星河偏頭對宇文昭笑了笑,“大人送我至此,感激不盡。今日,我又多欠了你一份。”

說完,她隨手扯下發上的白玉笄。

一瀑青絲傾瀉下來,絲絲縷縷繚繞在風中。

“你要幹什麽?!”

宇文昭一陣緊張,拉住她的衣袖就要離開。

星河扯回自己的衣袖,“大人請退一退!等會也離我遠一些。否則連累了您,怕是會欠的越來越多。”

人多眼雜,強拉她出去已是不可能,宇文昭唯有退了幾步,忖度著她的意圖,觀望著她的動作。

一身孝服,長發披散。

這個樣子不是要告禦狀便是要陳情。

承天門前一時鴉雀無聲,就連不遠處叫賣早點的小攤子上,攤主、食客也紛紛屏息凝視著她。

不顧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星河慢慢跪下身去,解開肩上的包袱,露出那道玄色的“丹書鐵券”。

將它舉過頭頂,星河高聲道:“前朝元通末年,太祖陛下起兵灃渭,我宋氏高祖千裏襄助,君臣齊心平定中原。開明元年大魏立國,記戰功,封公爵;開明七年,高祖彌留之際,太祖陛下親自探望,君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契、金匱、石室,藏於宗廟。此書允我宋氏一條血脈,小女懇請陛下、太皇太後、太後娘娘兌現昔日承諾!”

她這幾句話,仿佛涼水濺入滾油,一時間炸開了鍋。

“‘丹書鐵券!’本官祖爺爺倒是說過,是有一個世家得過此恩典!”

“沒想到啊,宋作司還有這保命符,難怪有恃無恐……”

“先皇宋貴人可是弒君之罪啊,能給兌現嗎?”

“難啊,難啊……”

“宋作司這是要讓新君難堪啊!太祖陛下親賜的信物,不允便是不孝,可……弒君之罪,赦了亦是不孝啊!”

“新君才六歲,一團孩子氣。這即便是難題,也要太後與太皇太後操心!”

“太皇太後……聽說身子不大好。”

“內廷傳言,太後娘娘打算垂簾聽政,正與太皇太後互相施壓,雙方均未妥協。”

“宮闈事,不可說……不可說……”

……

四下七嘴八舌的議論,看熱鬧的百姓圍了裏三層外三層,已無人一人往宮門內去,全數簇擁在承天門前,觀望罪臣之女擺給新君的難題。

高聲幾遍,星河的嗓音已經沙啞,猶在說著:“小女鬥膽,懇請陛下、太皇太後、太後娘娘兌現承諾!”

算著從承天門到宣室殿的距離,若是跑的快的內衛,這時也該帶著旨意回來了,在她聲嘶力竭之前,應該足以驚動宇文葵和宇文烈。

宮門內外一陣喧嘩,星河擡頭一看,果然是宇文勵帶著禁軍內衛趕來了。

“宋氏罪女!膽敢在此喧嘩!”

宇文勵怒吼著走過來,揮手指使著手下上前拿人。

這些人裏不乏一些熟面孔,看到星河都有些為難,紛紛猶豫著試探著慢慢往前。

“廢物!她如今是罪人,再不是內廷女官了!”

宇文勵推開手下,自己沖到了最前。

“嘩啦”一聲,宇文昭長刀出鞘,亮出白刃將他擋在星河尺許的位置。

宇文勵一偏頭,嚇了一跳,立刻半跪下道:“文定公!您怎麽在這?”

“陛下、太後娘娘可有旨意?”

宇文昭用刀將他推後幾步,聲音冷的嚇人。

宇文勵退了又退,磕磕巴巴地說:“陛下著帶宋氏罪女上殿!太後娘娘亦在。”

一個“亦在”,讓所有人不免緊張。

看起來太皇太後已經妥協,宇文太後終於得了幕後的大位……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星河神色淡然,向宇文勵拜了拜道:“罪臣謝陛下恩典!謝太後娘娘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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