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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憐君苦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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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大雪初歇,滿城覆著厚厚的積雪,在斜陽餘光的映射下閃著金光。

長安熱鬧的城門,熙攘的坊市街道,人流如織的酒樓茶肆,都將進入四時最靜謐的時候。

不同於別處的漸入沈寂,朱雀街雲蘿巷十二坊卻鋪開了前所未有的場面。

花牌懸出,消息很快傳遍全城。

今夜,雲蘿十二坊將齊開慶功宴,並迎四方軍將士回京,茶點、酒水、堂位錢一應全免。

自入暮時起,繁華的朱雀街雲蘿巷,便迎來了四面八方湧入的人潮。

四方將士歸京,全數不過四五百人。今日勞軍宴來的人,早已不下這數目。

可想而知,中間混著不少撿漏的看客。

倒是這些樂坊坊主相當大方,亦不設人分辨排查,臨門之客皆以禮待之,還拿出經年陳釀的美酒,賺了個滿堂喝彩。

還不到上燈時分,雲蘿巷各家樂坊便都坐了個滿滿當當,尤以巷口穩坐頭把交椅的追星攬月坊為盛——包括主樓追星攬月閣在內,街口左右環樓中的四大看臺,皆被來客圍的水洩不通。

……

在比肩繼踵,源源不絕的人流中,一簇七八人的小隊格外紮眼。

這些人皆穿著靛藍的素服,身量比周圍虎背熊腰的將士們嬌小了不少,正以“人”字結成隊列,將一人護在中間。

中間那人束著男子的單髻,靛青緞帶隨風搖曳,身上卻是桃色的裙裳和潔白的裘披,仔細一看正是位英氣十足的姑娘。

她麥色的皮膚光潔,眉如翠羽、眸如星子,山根有勢、鼻翼有力,嫣紅的嘴唇微微翹起,手腳微微有些局促,正瞪大著眼睛在人群裏仔細尋找著什麽。

忽然,她目中露出喜色,揚起手向不遠處的檐下用力揮道:“楊將軍!我在這兒!”

追星攬月坊的雨檐下,一身玄色便服的楊玄風,正抱著雙臂半倚在廊柱上,見了她亦是松了口氣,“桃染將軍,你可終於來了。我還擔心大將軍不允你出來呢。”

“今夜軍中確有晚課,但我說與楊將軍約了,大將軍她便允了。”桃染不無得意地說。

楊玄風身後站著燕鳴、叱奴休和周濯,皆全身玄黑的便服,見了桃染都從百無聊賴轉為精神抖擻。

燕鳴對她笑道:“桃染將軍今日怎麽了?為了應自己的名諱,將衣裳也染成桃色啦!”

“周將軍。下屬對上官言辭輕佻,三十軍棍可合適?”

桃染上前一步,圍著她的手下迅速散開,齊整的排到了她的身後。

周濯咧開嘴,有些幸災樂禍地說:“三十?怕是太少了!南秦大將軍治下嚴明,越是品級高的將領,僭越犯上就該罰得越重!我看吶,燕將軍身為中軍副將,不罰個五十下,怕是都不足以顯出誠意!”

燕鳴側面對他就是一腳,卻被周濯一下子避開踢到了廊柱上。

他抱著吃痛的腿,打著圈地哀嚎著,逗得桃染和手下的女將們哈哈大笑。

楊玄風一把揪住燕鳴,扶正他道:“今夜有限量的葡萄美酒,再不進去可就沒了。”

燕鳴嘴一撇,擠眉弄眼地說:“遲了又怎樣,限量……限量,那都是說給旁人聽的。老板再小氣,還能少了我們這些老朋友的。”

他這話說完,周濯趕忙退到楊玄風身後,揮手在自己和燕鳴之間隔空劃了道線,義正詞嚴地說:“信口開河,詆毀我們老板!我今日就和你割袍斷義,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楊玄風一回頭,挑著眉毛點了點頭,“很好,讓燕鳴回去刷馬吧。我們進去聽曲喝酒!”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踏進了門檻。

桃染噗嗤一笑,帶著手下快步跟了上去。

燕鳴楞在原地,半晌回過神來,連忙追著少將軍的背影喊道:“末將錯了!這家老板是天底下最大方的人!她不僅大方還武功蓋世、才智無雙!誒呦,我錯了呀將軍!”

*******

星河舉著一支拇指粗的檀香,攜著繚繞的煙氣進入廂房。

平步繞了幾圈,才把滿室讓人鼻子發麻的濃香給蓋了下來。

眼前是前所未有的熱鬧場景,賀蘭雪一身鵝黃重紗緞裙,李瑾華一身翠色片羽裘袍,各踏著腳下的圓凳,學人劃拳鬥著酒;拓跋嫣頂著繁覆的百花髻,珠翠滿頭橫斜,崔靈犀發縷素束,卻簪著嵌錯著罕見粉珠的金華勝,倆人交疊著手,低聲說著話,不時各自側身抹下淚;宇文荻一身黛綠織錦緞裙,夜須彌一身石青的單葉法袍,兩人躲在一處說著悄悄話。

房中一時香氣四溢,花紅柳綠,讓人眼花繚亂,頭腦發昏。

星河嘆了口長氣,那四位傾慕易風回的名門閨秀,面上雖然一團和氣,甚至有些惺惺相惜之態,但從她們嗆人的香粉氣中便知,誰都沒有在讓著誰。

“各位小姐、至交,前陣子我的笄禮,家裏宴席人多雜亂,讓各位未能盡興。今日沒有長輩在側督察,大家只管消遣!”站到長桌前,星河拔高了聲音道。

眾人停了一瞬,稀稀拉拉幾句。

“謝了!”

“有心!”

“當然!”

……

廂房便回到了方才的喧鬧場面。

退出廂房,星河剛想去看看獨孤莫雲那邊的情況,卻在回廊上見到一個許久不見的家夥。

看出對方有心閃避,她卻迎上去道:“李大人,真是稀客!”

李恒宇見避無可避,只好勉強將握著酒壺的手擡起,與她見禮道:“不好意思,蹭了你的勞軍宴。不過也只有今夜這麽多人,我才敢躲在這看看她。”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星河看見一瘸一拐的憐花正陪著笑臉,在大堂席坐間為客人們填著酒水。

“我可沒有苛待她,不再登臺,要去跑堂……都是憐花姑娘自己的意思。”星河似笑非笑的說道。

“我知道是她自己的意思……她不想做沒用的人。”

李恒宇望著大堂上瘦削的身影,痛心地靠到身旁的廊柱上,慢慢滑了下去,最後蹲在地上,竟在星河面前落下了眼淚。

半晌,他偏頭道:“宋作司,見笑了。從前她總蒙著臉,我從未看見過她笑。原來她笑起來……這樣美。”

星河蹲到他身旁,遞上一方絲帕,“從前,我也沒見過她笑。每次登臺唱歌前,她總是十分緊張——怕自己的樣子叫人瞧見,怕人說她的相貌不如歌聲美。怕人對她期待,更怕人對她失望……”

李恒宇擡起頭,眼底滿是血絲,頹然搖著頭說:“我沒有,我從沒對她失望過。漠北歸來,聽說她傷了腿,我日日差人送藥、送帖子來……她卻始終不肯見我一面,也不肯接受我的幫助。”

“你知道為什麽?”星河輕笑著問道。

李恒宇苦笑著說:“為什麽?大約是我的誠意,還不足以打動她。她這樣的女人,誠然不夠耀眼,卻彌足珍貴……她的一個回眸,也值得我滿心滿眼的守候與期盼。”

星河搖了搖頭,“女為悅己者容!憐花做樂坊頭牌時,就曾為你雪花般飄來的拜帖而神傷,當時她那般緊張、惆悵,即使我一個外人也能窺到她真實的心意。她看似柔弱,實則很要強……她的狼狽,她的無助,一樣都不想讓你瞧見!如今她的腿變成這樣,你的出現只會讓她更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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