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南秦楚歌(上)

關燈
難得連天大雨中見縫插針的一個陰天,已算是天公作美。

星河起了個大早,沐浴熏香,從頭到腳收拾的齊齊整整。長發高高挽起,梳了個端莊的疊雲髻,配了一套樣式簡潔的珠花,一身湖藍色的禮服,看起來利落又舒爽。

貴人腹中胎兒大約也有七個月了,加之前幾年有過滑胎的舊事,如今祁雲殿被守得密不透風,容不得一絲不周全。即便是娘家人前去探望,也是要奉上全部的小心。

一入未央宮門,武官下馬、文官下轎。朝臣公爵以上、三公及大將軍封號以上;內命婦及外命婦一品封誥者換乘步攆,其餘一概步行入宮。

在宮門外等候通傳的間隙,星河無所事事的四下一望,好死不死一眼便看見,正從宮內巷道走出來的宇文昭。

自己的馬車已經走遠,兩側是值守的禁軍內衛......放眼望去,四周實在無處躲藏。

宇文昭看出了她的心思,快步走到她面前,定住腳步,“宋星河,入宮?”

這是一句頂廢的廢話,這樣隆重一身站在宮門口,若不是要進宮,總不是閑逛來的。

她微微側身行禮,“宇文將軍,真是巧,你出宮?”

宇文昭側目看了她一眼,幾乎是從鼻子裏哼出一句,“你,傷好了?”

“小傷小傷,都好了,多謝將軍!”星河趕緊道謝,一邊又覺得自己太沒用,一晃到宇文昭眼前,就立刻覺得自己矮了半頭。

宇文昭向她靠近一步,低頭伏到她耳側,“你下次再敢不顧死活,做些出格的事情,我便把你關起來!”

星河向後退了幾步,四下看了幾眼,“這裏可是未央宮門,將軍你在眾目睽睽之下,這樣威脅貴人的親眷,恐怕不太合適吧。”

“不合適?你和我在這路上相見,說幾句話有什麽不合適的。”宇文昭再次走到她面前,“國公大人已經應允了,你的笄禮過後,兩家會向宗伯府遞交婚書。既然在這碰上了,我稍稍警告你幾句,又有什麽不合適?”

星河盡力的維持著心平氣和,克制著問道:“你我之間毫無情意,何苦非要湊成姻緣。”

“毫無情意?!我對你一見傾心,滿滿的情意。但你的情意呢?是對楊玄風還是宇文衡?”宇文昭冰冷的聲音,仿佛要把六月雨後的悶濕凝結成冰。

哢嚓一聲,星河最後一絲耐心終於被他擊碎,她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厲聲問道:“你和四哥是親兄弟,為什麽一定要惡意的揣測他,甚至想要他的性命?!”

“你想知道為什麽?”宇文昭抓住她的手臂,緊緊捏到她疼的皺起眉頭,言辭激動地說:“我現在就告訴你!楚歌……那個庶子的母親,從南秦州來的賤人......就是她的部族背信棄義,反叛大魏,撩起了戰火。我的母親,就戰死在平叛的戰場上。”

這是星河第一次聽聞關於宇文衡母親的事情,竟然是出自宇文昭之口。原來大冢宰的妾侍是曾經反叛的南秦赫夷部人,原來宇文昭的母親是那時戰死沙場的。

她在震驚之餘,掙脫了宇文昭的手,脫口而出,“即便四哥的母親是赫夷部的人,部族反叛與她何幹。沙場刀兵無眼,你把所有的怨恨都放在他們母子身上,又有什麽意義!”

宇文昭仿佛沒有在聽她的話,自顧自的說道:“我的母親是這個世上最堅強的女人,卻因為楚歌那個賤人,在長夜裏孤獨的垂淚。還因為她的部族反叛,永遠的拋下了我!你知道她是怎麽死的嗎?就連宇文衡都不知道。她是被先皇賜死的!我父親用了最緩慢的毒藥,讓她一點一點嘗盡蝕心之痛,一個人死在冰冷的地牢裏!”

星河難以相信所聽到的一切,四哥的母親並不是病死的,而是被賜死的,執行的人還是大冢宰。

她激動的抓住宇文昭的衣襟,“為什麽?為什麽要殺她?一族的反叛關她一個女子什麽事?”

宇文昭面帶鄙夷的笑了笑,“那個女人可不是一般女子。她是赫夷部的巫女,會妖法的巫女......伸伸手便能殺人於無形。可那又怎樣,她實在太愚蠢!從長安夜奔到赫夷部,想去勸說她的父兄親人,更愚不可及的再次折返,想在隴西軍的鐵蹄下守護叛亂的族人!”

宇文昭轉向星河,捏起她的臉,狠狠地說:“宇文衡和他母親同樣愚不可及,偏偏愛上自己永遠觸不到的星辰!”

“你閉嘴,不要再說了!”星河掙開他的手,“為家人,為愛人奮不顧身的人,才不是愚不可及!只不過是捧出一顆心來,任人踩碎罷了。”

不遠處值守的禁軍,已經註意到這邊中路軍右將軍和平陽縣主之間的爭執,礙於兩人的身份,只得趕去回報統領。

宋淩剛好當值,一聽是星河和宇文昭起了沖突,連忙趕到入宮的南司馬門。遠遠便看見兩人針鋒相對,抵在一起互不相讓。

“星河!”宋淩急著喊了一聲,奔跑過來,把她護到身後。

又拱手對宇文昭說:“將軍與我小妹有什麽誤會?還請不要為難她一個姑娘家。”

宇文昭笑了笑,拱手還禮對他說:“宋將軍誤會了,星河溫柔嫻靜、蘭心蕙質,將來還要嫁進我家。我疼惜她還來不及,哪裏會為難她。”

宋淩看了眼身後兩眼微紅的星河,又看了看一臉無辜的宇文昭,一時左右為難。

忽然,身後的星河扯了扯他的衣袖,淡淡的說:“哥哥誤會了,我和宇文將軍閑聊幾句罷了。”

明知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宋淩還是尷尬的笑了笑,“既然沒事,星河你隨我入宮去吧。這會貴人正在永延殿聽寶月庵的法師念經,你跟我到她殿裏等候吧。”

說完,他領著星河便要走。

“慢著!”

宇文昭繞過宋淩,走到星河身邊,拉起她的手,把一方錦盒交到她手上,壓低了聲音,“可不要再丟了……否則真的是逼我去兌現諾言。京畿是沒有,大可以送遠一點,我可不是個怕麻煩的人。”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星河打開手中的錦盒,那枚金簪安然的躺在裏面,上面的泥汙和血汙已經洗凈,正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